第18章

一、素顏的清晨與母親的未接來電

林薇從洗手間出來時,臉上還掛着水珠。她沒有擦,任由水珠順着脖頸滑進寬鬆的居家服領口。鏡子裏的臉蒼白浮腫,眼底有淡淡的青色——生育後四十二天的印記。曾經那些精心挑選的粉底、遮瑕、口紅,在孕期和月子期間被閒置,如今似乎也失去了用武之地。

如今她的工作界面是家中的書房,觀衆是電腦屏幕那頭的團隊成員和者。他們看見的是她的思考,聽見的是她的聲音,評價的是她的專業判斷。至於那張臉是否精致得體,在數據和公式構成的世界裏,顯得無關緊要。

這曾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解脫。但現在,這份“無關緊要”正被另一種審視取代——來自母親,也來自內心深處那個剛剛成爲母親的自己。

八點整,雲端協作平台準時開啓。十四個窗口亮起。林薇素淨的臉出現在主畫面時,博士生劉穎在私人聊天框裏發來一句:“林老師,您看起來氣色好多了。”

她回復了一個微笑表情和“謝謝,開始吧”,心中卻知道那只是濾鏡和角度的功勞。

早會進行到第三項時,書房門被輕輕推開。婆婆端着一碗溫好的牛和一小碟點心,看見她戴着耳機正在發言,便無聲地將托盤放在桌角,退了出去,帶上門前,沖林薇安撫地笑了笑。婆婆是中學退休教師,分寸感是融在骨子裏的,這讓林薇在產後的兵荒馬亂中,始終保有一塊穩定的後方。

九點半會議結束。她斷開連接,靠在椅背上,疲憊如水涌來。隔壁房間傳來安然細小的哼唧聲,她立刻起身。

剛把安然抱在懷裏輕輕拍哄,手機屏幕亮起,七個未接來電的提示,都來自“媽媽”。最新一條微信:“薇薇,你怎麼不接電話?媽心裏不踏實。”

林薇閉上眼睛。胃部微微發緊的感覺又來了。她點開母親的語音消息,一條條聽下去:

“薇薇啊,昨晚又沒睡好,心裏空落落的……你爸就知道看他的報紙,一天跟我說不上三句話。”

“你王阿姨的女兒天天視頻,給她看外孫女的照片,我這姥姥當得,跟隔着太平洋似的。”

“你是不是嫌媽囉嗦?媽就是擔心你,一個人在上海,又剛生了孩子……”

每條語音都浸透着一種孤獨感和對被關注的渴求。林薇分不清其中有多少是真實情緒的流露,有多少是習慣性的情感表達。她只知道,這種密集的情緒投射,像一張無形卻窒息的網,在她本就緊繃的神經上又加了重量。

母親退休前是紡織廠女工,性格要強卻也敏感。她與父親——一位沉默寡言的老技工——的婚姻,是典型的中國式家庭模式:缺乏深度情感交流,母親將絕大部分的情感需求和人生期望,都寄托在了獨生女兒林薇身上。那些含辛茹苦的付出是真的,那些愛也是真的。但爲什麼,愛會讓人感到如此疲憊?

林薇等安然重新睡熟,輕輕放回小床,才走到陽台,打了回去。電話幾乎瞬間被接起。

“薇薇!”母親的聲音帶着急切,“你可算……”

“媽,”林薇打斷她,聲音盡量平穩,“我剛在開組會,然後哄安然。”

“孩子鬧了?是不是不舒服?你水夠嗎?我早說了……”母親的話匣子一旦打開,就很難停下。

“媽。”林薇再次打斷,這次語氣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硬,“我很好,安然也很好。但我也很累,需要休息。你可以……稍微讓我喘口氣嗎?”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幾秒後,母親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點委屈:“我就是關心你……行了,你休息吧。”

但掛斷前的最後一句話是:“晚上記得給我發段安然的視頻,我想我外孫女了。”

林薇握着手機,站在初秋微涼的風裏,感到一種復雜的酸楚。在最需要積蓄能量的時候,最親的人卻在無形中消耗着她的能量。而你不能簡單地抱怨或拒絕,因爲那關切的核心,確實是愛。

她走回書房,打開抽屜最深處,拿出一個硬皮筆記本。這是她的“情緒與關系實驗室”——把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人際困惑,嚐試用她擅長的方式進行分析和建模。

翻開新的一頁,她寫下:

“問題:如何在關愛母親與保護自身能量(尤其是產後恢復期)之間建立有效邊界?

已知條件:

母親情感需求強烈,與父親溝通有限,習慣將情感重心放在女兒身上;

我處於產後恢復期,身體疲憊,需兼顧嬰兒護理與科研工作,情緒資源閾值降低;

傳統親子互動模式(事無巨細的關切與匯報)與現代獨立家庭生活的沖突。

假設:通過設定結構化、可預測的溝通模式,減少隨機、高強度的情緒互動,能降低雙方焦慮。

實驗方案:

固定溝通時段:每晚八點至八點二十分視頻。

溝通內容框架:a) 安然當有趣狀態分享(1-2件);b) 我當簡要情況(身體、飲食,正面爲主);c) 母親當生活分享(引導具體事件而非感受宣泄);d) 天氣、健康常識等中性話題。

避免開放性情感覺問(如‘你爲什麼不理我/不想我’),如出現,溫和引導回具體事項。

預期結果:提升互動質量,減少不可預知的情緒消耗,逐步建立更輕鬆的聯系習慣。”

她寫得如同實驗設計,力求清晰、可控。這是她目前能找到的唯一錨點——將情感世界的混沌波濤,暫時導入一個她能夠理解和作的理性渠道。

剛合上筆記本,電腦彈出新郵件提示。導師沈靜淵院士轉發來一份會議通知,並附言:“林薇,下月在蘇州的交叉學科論壇,有個環節討論科研組織新模式,包括彈性工作與家庭支持。我覺得你目前的實踐很有參考價值,是否考慮準備一個簡短分享?不強求,看你恢復情況。”

林薇看着這封郵件,心頭微微一暖。沈老師總是這樣,既提供機會,又給予空間。她回復:“謝謝沈老師推薦。我會認真考慮,並據身體和安然情況本周內給您答復。”

她需要評估:準備一次二十分鍾的分享需要多少精力?出差一天,陳哲遠和婆婆能否無縫銜接?安然的口糧儲備是否充足?這又是一個需要權衡的系統問題。

她打開另一個名爲《產後工作-育兒整合系統v4.1》的文檔。這已經是第四版修訂,據安然的作息、自己的身體反饋以及工作進度動態調整。最新的一條備注是:“深度工作時段(如數據分析、論文撰寫)盡量與嬰兒長睡眠時段重合,碎片時間處理溝通、郵件、文獻瀏覽。接受效率波動,不追求完美線性。”

很務實,甚至有些冷酷,但有效。在情感和生活節奏充滿變量的時期,至少工作流程可以努力維持一定的秩序和掌控感。

下午,她趁安然午睡,開始處理一組之前停滯的數據分析。那是關於某種鐵電薄膜在循環電場下的性能衰減機制。她重新運行了模擬,調整了幾個界面參數的假設,發現衰減曲線中一段原本被視爲“噪聲”的微小起伏,可能對應着材料內部某種自發的、短暫的修復嚐試。

她將這一發現和初步分析標記出來,發到團隊群:“關於之前討論的疲勞數據,我注意到第3、7、15次循環後有一個微弱的性能回升峰(見附件標黃處)。這或許不是噪聲,而是一種弛豫或局部可逆現象。建議設計實驗驗證:在對應循環次數後引入短暫間歇,觀察性能恢復程度。”

幾分鍾後,負責實驗的博士生回復:“林老師,您這眼睛太毒了!我們馬上安排驗證實驗。”

林薇摸了摸有些酸澀的眼眶。也許,成爲母親並未削弱她觀察細節的能力,反而讓她對“波動”、“周期”和“韌性”有了更切身的體會。生命和材料一樣,並非總是線性衰退,其中可能蘊含着意想不到的恢復機制。

傍晚六點,她準時結束工作。走進客廳,婆婆正在輕聲哼着歌謠哄安然。陳哲遠難得準時下班,正在廚房裏忙着最後一道菜。鍋裏飄出番茄牛腩的香味。

“回來了?今天順利嗎?”林薇問。

“嗯,手術很成功。”陳哲遠回頭對她笑了笑,眼下也有倦色,但神情鬆弛,“安然今天怎麼樣?”

“吃了睡,睡了吃,標準‘天使寶寶’模式。”林薇接過他遞來的溫水,“就是傍晚有點鬧覺,媽哄好了。”

婆婆笑着把安然遞過來:“還是認媽媽。來,讓媽媽抱抱。”

安然到了林薇懷裏,嗅到熟悉的氣息,小腦袋蹭了蹭,安靜下來。這個簡單的動作,瞬間撫平了林薇一天的疲憊。

晚上七點五十,她提前準備好。八點整,準時給母親撥去視頻。屏幕那頭,母親顯然也早有準備,坐在收拾得整整齊齊的客廳裏。

“媽,今天安然會盯着搖鈴看了,眼珠跟着轉,特別逗。”林薇按照“方案”開啓話題,將攝像頭對準女兒。

母親的臉立刻亮了起來:“哎喲,我大寶真聰明!像你小時候……”

二十分鍾的視頻,在林薇有意識的引導下,大部分時間圍繞着安然的細微變化、母親白天去公園遇到了誰、父親釣到了什麼魚這些具體的事情展開。氛圍比之前輕鬆了許多。

結束前,母親忽然說:“薇薇,你也多吃點,別光顧着孩子。看你還是瘦。”

這句話很樸實,沒有多餘的渲染。林薇鼻子微微一酸。

“嗯,哲遠做了番茄牛腩,我吃了不少。”

掛斷視頻,林薇坐在已有些涼意的書房裏,手輕輕拍着懷中半睡的女兒。

筆記本攤在桌上,“實驗方案”下方,“首執行記錄”欄還空着。她拿起筆,寫下:

“首執行情況:母親基本配合框架,主動分享生活細節增多,情感索取性話語減少。我方焦慮感顯著下降。但觀察到,結構化互動在初期略顯生硬,需時間磨合至自然。深層問題依然存在:母親的情感空洞需要更健康的填充方式,而非僅依賴女兒頻道轉換。”

她停筆,沉思片刻,繼續寫道:

“承認現狀:我與母親的關系,因她的情感模式和我的生活階段,需要刻意管理。這無關對錯愛憎,而是現實需求。建立邊界不是疏遠,而是爲了關系能在健康的距離內更持久地維系。”

“而我對安然的責任,正是從學習如何與母親相處開始:給予愛,但不被吞噬;建立聯結,但不失去自我。我希望將來安然感受到的母愛,是托舉的力量,而非沉重的枷鎖。”

她合上筆記本,關掉台燈。客廳裏傳來陳哲遠和婆婆壓低的笑語,以及電視細微的背景音。

窗外,城市燈火如星河流淌。每一盞燈下,或許都有類似的課題正在演算:愛的方程式,代的邊界條件,自我與羈絆的求解。

至少在這個夜晚,林薇覺得,自己似乎又向那個復雜的解,靠近了一點點。不是通過激烈的對抗或無奈的妥協,而是用她熟悉且信任的方式——觀察、分析、建模、迭代——在情感的迷霧中,嚐試繪制一張雖不完美但可用的導航圖。

而這張圖,她會繼續繪制下去。爲了自己,爲了母親,也爲了懷中這個將在愛中成長,並終將學會如何去愛的、小小的新生命。

系統在運行,在不斷校準。初啼之聲與生活靜流,正試圖匯成一首新的、屬於自己的歌謠。

二、漏水的水槽與同事的消息

陳啓明跪在實驗室水槽邊,用毛巾堵住破裂的水管。水還是從指縫滲出,浸溼了他的褲腿,在地上匯成一灘。

這是本月第三次設備故障。掃描電鏡、純水系統、現在連最普通的上下水都出問題。後勤處的維修單已經排到兩周後,理由是人手不足。

“陳老師,”博士生李曉提着水桶沖進來,“拖把拿來了!”

兩人一起處理積水,動作熟練得讓人心酸。這間2014年裝修的實驗室,設備老化得比人還快。牆皮剝落,通風櫥異響,空調時好時壞。而隔壁去年新引進的團隊,實驗室嶄新明亮,設備全是進口最新款。

公平嗎?陳啓明早就不問這個問題了。學術圈的資源分配,從來不是按需分配,而是按“帽子”、按“關系”、按“潛力”分配。他一個沒有“大帽子”、不善社交、研究方向“不夠熱點”的特聘研究員,能保住這間實驗室已經不易。

手機在實驗台上震動。他擦手拿起,是材料學院科研秘書蘇玥發來的微信:“陳老師,聽說了嗎?楚河回學校了,在軟件學院王強教授那兒,聘的副研究員。”

陳啓明盯着這行字,手指收緊。

楚河。那個三年前從他課題組離開的博士生。抑鬱症診斷,畢業論文數據勉強達標,答辯時幾個委員搖頭。陳啓明最終籤字同意畢業,因爲心理健康比學術標準更重要——這是他在美國學到的理念。

但後來楚河讓他寫推薦信,申請某互聯網大廠的算法崗。陳啓明拒絕了,他寫不出“該生具備優秀的科研能力和職業素養”。楚河轉頭就向學院舉報他“壓榨學生、學術不端”。調查持續一個月,雖然最後澄清,但那種被背刺的寒意,至今未散。

而如今,楚河回來了。以“企業回流人才”的身份,以副研究員的職位。

“你怎麼知道?”陳啓明回復蘇玥。

“王強教授在院務會上提的,說楚河在工業界積累了‘寶貴的工程經驗’,能促進學科交叉。”蘇玥打字很快,“投票的時候,張睿——就你以前那個學生,現在在沈院士那兒——還幫忙說了話,說楚河師兄能力不錯。不少人就跟着投了贊成票。”

陳啓明感到胃部一陣抽搐。張睿,那個半年前從他組裏轉走的學生,如今在院士團隊如魚得水。他當然會幫楚河說話——同門師兄弟,互相提攜,這是圈子的邏輯。

而他陳啓明呢?從未在任何場合說過楚河的不是,哪怕被調查時,也只陳述事實,沒有抱怨。因爲他覺得,師生一場,好聚好散。因爲他相信,學術圈終究要看真才實學。

現在想來,天真得可笑。

“陳老師?”李曉小聲問,“水管暫時堵住了,但得換閥門。後勤說最快下周……”

“我們自己換。”陳啓明放下手機,“你去五金店買配件,型號我寫給你。”

“可是……”

“沒什麼可是。”他的聲音很平靜,“指望不上別人,就自己動手。”

這是他這幾年學會的生存法則:設備壞了自己修,經費沒了自己找,學生走了自己教。在資源匱乏的生態位裏,你必須長出全套的生存技能。

李曉去買配件了。陳啓明繼續處理積水,拖把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音。手機又震動,這次是學院的群消息:軟件學院與材料學院擬共建“材料信息學交叉中心”,負責人之一就是王強教授,團隊成員名單裏赫然有楚河。

照片上,楚河穿着合體的西裝,笑容得體,正與某企業代表握手。配文:“熱烈歡迎工業界精英回歸學術,促進產學研深度融合。”

精英。陳啓明咀嚼着這個詞。一個當年實驗數據都做不完整、靠抑鬱症診斷勉強畢業的學生,如今成了“精英”。而他自己,發了七篇頂刊,培養了五個博士生,卻還在爲實驗室的水管發愁。

公平嗎?他再次想到這個問題,然後強迫自己停止。這種比較沒有意義,只會消耗本就不多的心力。

下午,他們自己換了水管閥門。李曉手巧,看了一遍教程就會了。閥門裝好,開水,不漏。師徒倆看着修復的水管,有那麼一瞬間的成就感。

“陳老師,”李曉忽然說,“其實自己動手也挺好。至少知道問題出在哪兒,下次再壞,我們就能修。”

陳啓明看着學生年輕的臉,上面有汗珠,也有光。“你說得對。”

這時,化學學院的王老師打電話來:“啓明,你們下午還來做拉曼測試嗎?設備空出來了。”

“來,馬上來。”

他們抱着樣品穿過校園。四月的風帶着花香,路邊玉蘭開得正好。經過軟件學院大樓時,陳啓明看見門口掛着新牌匾:“材料信息學交叉中心”。玻璃門內,楚河正領着幾個人參觀,手勢自信,談笑風生。

李曉也看見了,腳步慢下來:“陳老師,那是……”

“走吧。”陳啓明沒有停步,“我們的樣品等不起。”

拉曼測試很順利。數據實時顯示在屏幕上——當電化學電位掃過某個特定區間時,一個微弱的特征峰出現了周期性振蕩,與他們之前通過宏觀數據推斷的結果完全吻合。

“陳老師!”李曉聲音發顫,“真的是新現象……”

陳啓明盯着那條振蕩曲線,心跳在加速,但頭腦異常清醒。“再做五組重復。不同溫度,不同溶液濃度,不同掃速。”

這是科研人的本能——在可能的發現面前,用加倍的嚴謹來壓制興奮。

測試持續到晚上八點。數據一次次驗證了現象的真實性:某種界面中間體在特定條件下,會形成周期約0.15秒的吸附-脫附振蕩。這很小,但從未被報道過。

收拾樣品時,化學學院的王老師過來看了看數據:“啓明,你們這個……有點意思啊。不過這麼微弱的信號,發頂刊夠嗆。”

“我知道。”陳啓明平靜地說,“但我們本來也不是爲了發頂刊才做的。”

王老師愣了愣,拍拍他的肩:“也是。做科研嘛,自己覺得值就行。”

回實驗室的路上,李曉問:“陳老師,如果我們這個發現最後只能發個二區期刊,您覺得值得嗎?”

陳啓明想了想:“文浩,你知道我們課題組賬戶還剩多少錢嗎?”

“六萬多。”

“嗯。六萬多,要撐到年底。掃描電鏡維修要三十五萬,我們出不起。純水系統壞了,我們自己修。水管漏了,我們自己換。”他頓了頓,“在這麼難的情況下,我們還做出了一個新發現——哪怕它很小,哪怕它可能發不了頂刊。你覺得值不值?”

李曉沉默了很久,然後用力點頭:“值。”

“對,值。”陳啓明說,“不是值在成果的‘影響因子’,而是值在這個過程——在什麼都沒有的情況下,依然在想方設法往前走。這種能力,比任何一篇論文都珍貴。”

他們回到實驗室。燈亮着,簡陋但淨。李曉開始整理數據,陳啓明寫實驗記錄。鍵盤聲和鼠標聲在寂靜的房間裏回響,像某種堅定的心跳。

手機又震動,是蘇玥發來的:“對了陳老師,楚河那個事兒……你當年爲什麼不說清楚他的問題?要是早說了,今天投票結果可能不一樣。”

陳啓明盯着這條消息,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回復:“過去了,不提了。”

他確實可以早說。可以在楚河畢業時給出差評,可以在楚河舉報時反訴,可以在各種場合提醒同行。但他沒有。不是因爲高尚,而是因爲一種更深層的信念:學術圈應該是看工作的地方,不是搞鬥爭的地方。

雖然現實一次次打臉。雖然楚河那樣的人,恰恰最懂得利用規則、經營關系、獲取資源。

但他依然選擇自己的方式——埋頭做事,不問是非。

也許這是迂腐,也許這是軟弱。但這是他的選擇。而人這一生,總得有些選擇,是即使吃虧也要堅持的。否則,你和那些你瞧不起的人,又有什麼區別?

深夜十一點,數據初步整理完畢。陳啓明給瑞士的李源博士發了封長郵件,詳細描述發現,附上原始數據和分析代碼。郵件最後,他寫道:“這只是一個開端。現象很微弱,機制不明,前路漫長。但如果你感興趣,我們可以一起探索。”

幾分鍾後,李源回復:“太棒了!這正是基礎研究的魅力——從微小處見真章。我加入。”

陳啓明看着郵件,笑了。笑容很淡,但真實。

窗外,軟件學院大樓的燈還亮着。楚河可能還在那裏,經營他的關系,規劃他的,走他的捷徑。

而陳啓明在這裏,守着這間老舊的實驗室,帶着幾個學生,做着一個可能沒有“大產出”的研究。

兩條路,兩種人生,兩種對“成功”的定義。

他沒有遺憾。因爲他選擇的這條路,每一步都踩在實處,每一個發現都來自真實的探索,每一個夜晚都能安然入睡。

而這份安然,是再多資源、再高職位也換不來的。

三、標準化的第一個月報告

周慕雲打開平台管理系統時,系統自動彈出一個提示框:“您已連續工作1.5小時,建議休息15分鍾。據您的健康管理計劃,下次休息時間爲10:30。”

她笑了。這是她自己設置的提醒程序。

三個月前啓動的平台標準化改革,如今交出了第一份月度報告。她滑動鼠標,看着那些數字:

檢測任務平均完成時間縮短22%;

報告錯誤率從3.7%降至0.9%;

工程師人均加班時長減少16小時;

客戶滿意度調查評分從4.2提升至4.7。

最重要的是,她自己的工作時間,從每周70小時降至48小時。每天下午五點,她可以準時離開辦公室,去幼兒園接婷婷。

腰椎的疼痛還在,但不再加劇。甲狀腺結節的復查報告上寫着:“大小穩定,建議繼續觀察。”

“周主任,”技術組長張工敲門進來,“這是本周的重大異常數據匯總,需要您過目。”

三份報告,每份不超過五頁,關鍵數據高亮標注。周慕雲花了二十分鍾審閱完畢,籤了字。

“還有件事,”張工猶豫了一下,“許靜博士……她離開學院後,去的那家企業,最近在和我們競爭同一個軍方。”

周慕雲動作頓了一下:“然後呢?”

“他們在技術方案裏,用了很多在我們平台積累的經驗和數據思路。雖然沒抄襲具體數據,但明顯……”張工沒說完。

“明顯受益於在這裏的工作。”周慕雲接過話,語氣平靜,“這很正常,也是好事。許靜有能力,那些經驗本就應該變成她的資本。”

“可是周主任,這對我們平台……”

“平台的核心競爭力不是一兩個技術思路,而是持續產生新思路的系統能力。”周慕雲調出平台最近三個月的技術創新記錄,“你看,我們內部孵化的三個新檢測方法,兩個已經申請專利。只要系統在運轉,就會不斷有輸出。不怕別人學,只怕自己停。”

張工怔了怔,點頭離開。

周慕雲繼續處理郵件。有一封是學院人事處的,關於許靜離職後的補充招聘計劃。她回復:“建議招聘方向向智能化檢測技術傾斜,這是平台下一階段的重點。”

她沒有提許靜,沒有訴說不平。因爲真正強大的系統,不應該因爲任何個人的離開而動搖。

下午四點四十五分,她準時保存文件,關閉電腦。手機裏,志強發來消息:“婷婷今天在幼兒園得了小紅花,說要等媽媽回來一起貼牆上。”

她回復:“十五分鍾後到。”

開車去幼兒園的路上,她想起昨晚和志強的那次“家庭會議”。他們復盤了三個月來試行的“責任時段制”,發現了一些問題:周三晚上本該是志強的自由時間,但他經常因爲不放心她和婷婷在家而取消安排;周六下午本該是她的家庭時間,但她有時會忍不住處理工作消息。

“我們需要更嚴格的邊界。”志強說,“你的手機會在工作時間之外靜音,我的社交活動會提前一周規劃。還有,媽那邊,我決定給她報個老年大學的繪畫班,每周兩個半天,讓她有自己的生活重心。”

“媽同意嗎?”

“開始不同意,說浪費錢。但我說‘您總得給自己找點樂子,不能一輩子圍着我們轉’,她想了想,答應了。”

很實際,沒有戲劇化的和解,只有一步步的調整。但周慕雲喜歡這種實際——真實的生活不是瞬間的頓悟,而是復一的微調,直到找到那個讓每個人都相對舒適的平衡點。

接到婷婷時,小姑娘舉着小紅花撲進她懷裏:“媽媽!我今天自己吃飯,老師表揚了!”

“真棒。”周慕雲抱起女兒,第一次注意到,自己已經可以輕鬆抱起這個三歲半的孩子而腰不疼了。是恢復了些,還是學會了用正確的姿勢?

可能兩者都有。就像她的工作,既是身體狀況倒出的改變,也是主動選擇的優化。

晚上貼小紅花時,婷婷問:“媽媽,你也有小紅花嗎?”

周慕雲想了想,從包裏拿出平台那份月度報告,指着客戶滿意度4.7的評分:“這是媽媽工作的小紅花。”

婷婷似懂非懂,但很認真地摸了摸那個數字。

志強在一旁看着,忽然說:“慕雲,你這幾個月……好像沒那麼累了。”

“不是不累,是累得有價值。”周慕雲說,“以前是到處救火,疲憊又焦慮。現在是建設系統,累但看得到進展。”

這是她花了十幾年才明白的道理:精益求精不是在每個細節上耗盡自己,而是設計一個系統,讓系統中的每個部分都能朝着“精”和“益”的方向自然生長。

睡前,她收到沈靜淵院士的郵件,附件是《材料科學中長期發展規劃(2035)》的征求意見稿。在“科研評價體系改革”章節,有這樣一段:

“建議在重大評審、人才計劃選拔中,引入‘系統貢獻度’評估指標,不僅考察個人成果,也評估其對團隊建設、方法創新、平台發展的貢獻。鼓勵從‘個體英雄’到‘生態建設者’的轉變。”

周慕雲讀了兩遍,回復:“完全贊同。建議補充:對於平台、大裝置等集體性科研基礎設施,應建立與其特點相適應的評價體系,避免簡單套用個人成果評價標準。”

她寫得很克制,但沈院士很快回復:“很好的建議,已補充。另,你的平台改革案例,可否整理成文,在院刊發表?”

“當然。不過需要時間,我得先把手頭幾個節點完成。”

“不急。好工作值得等待。”

關掉電腦,周慕雲靠在床頭。窗外的月光灑進來,溫柔如水。她想起二十年前剛讀大學時,以爲科研就是一個人在實驗室裏做出驚天發現。如今她知道,科研更是一個個人在系統中協作,解決一個個具體問題,而系統本身,也在解決問題的過程中不斷進化。

她可能永遠不會成爲那種做出諾貝爾獎級突破的科學家。但她可以成爲一個建設者,建設一個能讓更多人有條件去追求突破的平台,建設一個能讓女性科研者不必在家庭和事業間撕裂的環境,建設一個能讓自己在付出與收獲間找到可持續節奏的生活。

這何嚐不是一種重要的科學工作?

科學不只是發現真理,也是建構能讓真理被發現的條件。

她閉上眼睛,感到一種深沉的平靜——不是沒有問題,而是有了解決問題的方法論;不是沒有壓力,而是有了與壓力共處的系統。

而系統思維,恰恰是她最擅長的科學方法。

三、樂高、算法與未解的方程

嚴冬推開女兒房門時,嚴小雨正背對着門坐在地板上,周圍散落着樂高零件、電路板和幾本攤開的書。她沒聽見他進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那個半成品的裝置上。十五歲,高一,校服外套隨意墊在身下,馬尾辮有些鬆散,幾縷碎發落在頸邊。

“小雨。”他叫了一聲。

“等等爸,”女孩頭也沒回,聲音因專注而略顯急促,“這個傳動比不對,力矩傳遞有損耗……馬上算出來。”

嚴冬靠在門框上,靜靜等待。女兒的背影單薄卻繃着一股勁兒,手指在平板電腦的計算器界面上快速敲擊,不時停下來在旁邊的草稿紙上寫下一串公式。地板上那本《材料力學基礎》翻到了第三章,頁邊寫滿了娟秀的筆記。

大約過了五分鍾,她肩膀一鬆,吐了口氣:“好了,改齒輪組。爸你剛說什麼?”

嚴冬走近,看着地上復雜的結構:“新設計?”

“嗯。”小雨抬頭,眼睛亮得灼人,“之前的單向加載模擬不了實際工況的交變應力。我加了第二個電機和曲柄滑塊,想實現拉-壓循環加載。但傳動機構自己吃了太多力,加載波形失真。”她快速滑動平板屏幕,調出仿真數據和理想波形的對比圖,“你看,峰值力差18%。”

嚴冬俯身仔細看。問題很具體,分析很清晰。女兒已經走過了發現問題、定位原因的步驟,正卡在解決方案上。

“試過換材料嗎?樂高塑料的剛度可能不夠。”

“試了,打印了幾個尼龍齒輪,好一點,但沒本解決。”她皺眉,手指無意識地卷着一縷頭發——這是她深度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我在想,是不是機構設計本身就有缺陷。也許不該用齒輪直接傳動,改用同步帶?或者……脆換種加載方式?”

她說着,又抓過草稿紙,開始畫新的示意圖。線條流暢,標注清晰,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路裏。

嚴冬看着女兒。沒有化妝品,沒有牌衣服,沒有對物質價值的在意。她全部的熱情和煩惱,都傾注在眼前這個用樂高和電機搭建的、模擬材料疲勞的物理世界裏。青春期在她身上的體現,不是外在的反叛或修飾,而是思維疆域的急速擴張和對抽象問題近乎執拗的專注。

“同步帶可以消除齒隙,提高傳動精度。”他拉過一個墊子,也坐在地板上,“但你需要計算帶輪的包角和預緊力,否則可能打滑。”

“包角好算,預緊力……”她又開始敲計算器。

兩人就這樣坐在地板上,討論着傳動設計、誤差分析和控制算法。女兒主導着思路,嚴冬提供零散的知識點和技術選項,像在共同解一道復雜的工程應用題。有時候她會因某個難點卡住很久,咬着筆杆,盯着天花板;有時候又會因爲一個突如其來的靈感而雀躍,語速快得像連珠炮。

這種純粹基於智力探索的互動,讓嚴冬感到一種久違的、近乎奢侈的愉悅。女兒不期待他給出完整答案,只把他當作一個可以隨時提問、驗證想法的“智庫”。而他,也小心翼翼地扮演着這個角色,不過度介入,不剝奪她掙扎和突破的權利。

“爸,”討論暫告一段落時,小雨忽然問,“你們大平台做這種疲勞試驗,加載控制精度多少?”

“高頻液壓伺服系統的話,動態載荷誤差可以控制在±0.5%以內。”

“±0.5%……”她重復這個數字,眼神有些黯淡,“我用樂高和步進電機,拼死拼活,能控制在±5%就不錯了。我們班張雨桐她爸是工程師,直接給她一套專業的小型試驗機,據說精度有±1%。復賽的時候,數據漂亮程度肯定不一樣。”

她的語氣裏沒有抱怨,只有一種清晰的、近乎冷酷的認知:資源不平等直接導致起跑線差異。

嚴冬心裏一動。這正是他書稿裏想寫的內容——工程問題的解決,從來不止於理論正確,更受限於可實現的技術手段和資源條件。

“精度只是指標之一。”他斟酌着用詞,“評審如果專業,應該更看重實驗設計的原創性、科學問題的明確性,以及從有限條件中獲取可靠數據的分析和論證能力。你從零開始搭建這套東西,對其中每一個誤差來源、每一處設計取舍都有第一手的理解。這種理解,比單純作一台高級設備、得到一組漂亮數據,可能更貼近科研的本質。”

女兒沉默地聽着,手指摩挲着樂高零件粗糙的邊緣。

“而且,”嚴冬補充道,“你現在糾結的傳動誤差、控制算法,都是實打實的工程問題。解決它們的過程,就是在積累‘工程直覺’。這種直覺,看再多書、用再好的設備,也不一定能直接獲得。”

小雨抬起頭,眼神裏的黯淡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思索:“所以……就算最後比賽結果不如那些有現成設備的,我這個過程本身,也是有價值的?”

“對你個人的成長而言,價值可能更大。”嚴冬肯定地說,“你在解決真實世界的不完美問題,而不是在理想條件下跑標準流程。前者難得多,也鍛煉人得多。”

女兒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把某種無形的壓力呼了出去。她又抓起了草稿紙:“那我再想想同步帶方案。預緊力如果加彈簧張緊器,會不會引入新的非線性?”

他們又沉浸在具體的技術細節裏。窗外的天光漸漸變暗,房間裏的台燈自動亮起,在散落的零件和圖紙上投下溫暖的光暈。

直到林婉來叫吃飯,兩人才恍然察覺時間的流逝。餐桌上,小雨還時不時用筷子在桌上比劃傳動機構,嘴裏念叨着“包角”和“摩擦系數”。林婉無奈地笑着搖頭,給丈夫遞了個“你看她”的眼神。

嚴冬卻覺得這畫面無比珍貴。女兒身上那種對知識純粹的熱忱、對問題不肯放手的執着,像一株正在奮力破土而出的嫩芽。它可能不夠世故,不夠“精致”,卻有一種原始而蓬勃的力量。

飯後,小雨繼續回房琢磨。嚴冬則回到書房,打開《材料服役安全學》的書稿。在“工程實踐中的誤差與不確定性”一章,他增補了一段:

“……在實際工程與實驗中,資源約束往往是創新的催化劑而非障礙。在完美設備缺失的情況下,研究者被迫深入理解問題的物理本質,發展替代性方案,並在此過程中獲得對系統行爲更深層的洞察。這種從‘受限條件’中生長出的解決方案和認知,常比在充裕資源下按標準流程獲得的結果,更具韌性與啓發性。教育年輕一代時,或許不應只提供精良的工具,更應創造值得挑戰的真實問題,並保護他們在有限條件下探索、試錯、建構自己理解的完整過程。”

他停下筆,側耳傾聽。隔壁房間隱約傳來女兒翻書、敲擊鍵盤、偶爾煩躁地“嘖”一聲、然後又歸於平靜思考的聲音。

這聲音,比他寫下的任何文字,都更生動地詮釋了什麼是“成長”,什麼是“傳承”。

傳承不是知識的直接轉移,而是點燃同樣的好奇之火,保護同樣的探索之心,並在他們跌跌撞撞向前時,提供一個安全且信任的支點。

他之前總擔心自己給女兒的不夠多、不夠好。現在忽然明白,或許他能爲她做的最好的事,就是像今晚這樣:在她思考時,提供一個可供討論的頭腦;在她困惑時,分享一些可能的方向;在她沉浸於自己的世界時,守護那一方安靜的光暈。

而他,也在這個過程中,重新確認了自己工作的意義——不僅是建造平台、出版專著,更是通過自己的存在方式,向女兒(以及更多年輕人)展示,一個人可以如何真誠、專注、充滿熱情地投入到認識世界、解決問題的長路上。

這份領悟,安靜,深沉,卻像地基一樣穩固。

它讓“新生”這個詞,褪去了戲劇性的轉折意味,變成了常生活中每一個微小卻堅實的理解、陪伴與共同向前的時刻。

嚴冬保存文檔,關掉電腦。書房外,家的聲音溫暖而真實。他站起身,輕輕走向女兒的房間,打算提醒她該休息了——以一個夥伴,而非監督者的身份。

他知道,明天下午三點到五點,他們還會有新的問題要探討,新的草圖要繪制,新的可能性要驗證。

而這條路,他們會一起走很久。

猜你喜歡

女多男少,88個女神把我寵成寶後續

最近非常火的都市腦洞小說女多男少,88個女神把我寵成寶講述了林楓之間一系列的故事,大神作者逍遙遊的德才對內容描寫跌宕起伏,故事情節爲這部作品增色不少,《女多男少,88個女神把我寵成寶》以118856字連載狀態呈現給大家,希望大家也喜歡這本書。
作者:逍遙遊的德才
時間:2026-01-22

林楓小說全文

完整版都市腦洞小說《女多男少,88個女神把我寵成寶》,此文從發布以來便得到了衆多讀者們的喜愛,可見作品質量優質,主角是林楓,是作者逍遙遊的德才所寫的。《女多男少,88個女神把我寵成寶》小說已更新118856字,目前連載,喜歡看都市腦洞屬性小說的朋友們值得一看!
作者:逍遙遊的德才
時間:2026-01-22

房東小姐與她的沉默租客完整版

如果你喜歡職場婚戀類型的小說,那麼《房東小姐與她的沉默租客》絕對值得一讀。小說中精彩的情節、鮮活的角色以及深入人心的故事,都會讓你沉浸其中,難以自拔。目前,這本小說已經完結,總字數已達146745字,喜歡閱讀的你,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錦衣薇
時間:2026-01-22

藤原椿佐久間朔後續

強烈推薦一本好看的職場婚戀小說——《房東小姐與她的沉默租客》!本書以藤原椿佐久間朔爲主角,展開了一段扣人心弦的故事。作者“錦衣薇”的文筆流暢,讓人沉浸其中。目前小說已更新146745字,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錦衣薇
時間:2026-01-22

陸北意沈夏荷

精品小說《飢荒破船中,我的系統能釣萬物》,類屬於歷史腦洞類型的經典之作,書裏的代表人物分別是陸北意沈夏荷,小說作者爲八個酒窩,小說無錯無刪減,放心沖就完事了。飢荒破船中,我的系統能釣萬物小說已更新了338299字,目前連載。
作者:八個酒窩
時間:2026-01-22

陸北意沈夏荷最新章節

備受矚目的歷史腦洞小說,飢荒破船中,我的系統能釣萬物,由才華橫溢的作者“八個酒窩”創作,以陸北意沈夏荷的冒險經歷爲主線,展開了一段驚心動魄的故事。如果你喜歡歷史腦洞小說,那麼這本書一定不能錯過!目前這本小說已經連載,趕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八個酒窩
時間:2026-0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