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新程

三月清晨的光透過光華大學材料學院新落成的交叉學科中心玻璃幕牆,在走廊上投下幾何光斑。林薇站在中心三樓的辦公室窗前,看着樓下學生抱着書本匆匆走過。她手裏拿着一份剛打印的文件——《特聘副研究員中期考核評估報告》。

“合格,發展潛力大”的結論還印在紙上,墨跡未。

辦公室是新的,十五平米,朝南,窗外能看到校園裏的櫻花樹。上周她才從學院老樓搬過來,紙箱還沒完全拆完。桌上最顯眼的位置擺着她和陳哲遠的結婚照——簡單的白襯衫,民政局的紅色背景,兩人笑得有些拘謹但真實。

手機震動,母親發來語音:“薇薇,哲遠媽媽問你們什麼時候辦婚禮?人家就這一個兒子,想辦得體面些。”

林薇按掉語音,打字回復:“媽,我們都忙,再說吧。”

門被敲響,學院科研秘書蘇玥探頭進來:“林老師,沈院士找您,在501會議室。”

“現在?”

“嗯,科技部高技術中心來調研,需要您介紹產學研案例。”

林薇拿起筆記本和手機,跟着蘇玥走出辦公室。走廊裏彌漫着新裝修的味道,混合着打印機的油墨味。經過實驗室區域時,她透過玻璃牆看到裏面嶄新的設備——高速原子力顯微鏡、原位X射線衍射儀、一套她叫不出名字的真空鍍膜系統。這些都是交叉學科中心成立時配的,據說總價值超過八千萬。

501會議室裏,沈靜淵正和兩個陌生面孔談話。看見林薇,他示意她坐。

“林薇,介紹一下,”沈靜淵說,“這位是科技部高技術中心的張處長,這位是李工。他們來調研高校成果轉化情況,我推薦了你的案例。”

張處長四十出頭,戴着無框眼鏡,笑容標準:“林老師,久仰。你們那個納米聲學材料,我們關注很久了。聽說在新能源汽車上應用很好?”

“目前在三款車型上使用,用戶反饋不錯。”林薇回答得謹慎,“但產業化過程中還有很多問題要解決。”

“具體說說?”李工打開手機備忘錄。

接下來的二十分鍾,林薇講了從實驗室到生產線遇到的技術瓶頸:規模化制備的良率問題、車規認證的漫長周期、成本控制的平衡點。她沒講的是——企業爲了融資而美化數據,董事會急於推出消費電子版可能損害技術優勢,還有她自己夾在學術理想和商業現實之間的掙扎。

“很實在。”張處長收起手機,“林老師,我們現在正在編制高校成果轉化的典型案例集,需要您這樣的真實素材。能不能整理一份詳細的技術-市場對接過程分析?包括遇到的障礙、解決的辦法、現在的瓶頸。”

“當然可以。”林薇點頭,“需要什麼時間提交?”

“一個月內。”張處長掏出手機,“這樣,我們加個微信,方便後續溝通。材料準備中有任何問題,隨時聯系我。”

林薇連忙打開微信二維碼:“好的,張處長,我掃您。”

兩人加上微信後,張處長繼續說:“另外,我們可能還需要一些視頻素材,展示實驗室研發到生產線落地的全過程。這對後續政策制定有重要參考價值。”

“沒問題。”

送走客人後,沈靜淵對林薇說:“這是個機會。雖然不直接給經費,但材料寫得好,進入部裏的視野,對後續申請有幫助。”

“我明白。”林薇頓了頓,“沈老師,謝謝您推薦。”

“不用謝我,是你自己做出來的。”沈靜淵走到窗邊,看着樓下新栽的香樟樹苗,“林薇,你現在是特聘副研究員,還有兩年聘期。下一步,要開始規劃研究員晉升的事了。”

林薇握緊手裏的筆記本。紙張邊緣硌着掌心,微微的疼。

“我知道。”她說,“在準備。”

離開會議室時,蘇玥在門口等她,壓低聲音:“林老師,人事處剛發通知,今年‘長江學者青年’申報開始了。女性年齡放寬到40歲,您還有五年機會。”

林薇接過通知掃了一眼。四十歲,五年,聽起來很長,但科研路上的五年轉瞬即逝。

“知道了,謝謝。”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着,春風吹進來,帶着櫻花的淡香。林薇走到窗前,看着校園裏盛放的櫻花樹。五年前她剛回國時,也是這樣的春天,也是這樣的花開。那時她以爲五年時間足夠做出一番成就,現在才知道,五年只是開始。

手機又震,這次是陳哲遠:“晚上回家吃飯嗎?我媽從北京帶了烤鴨。”

她回復:“回,但可能要七點後。”

“好,等你。”

發完消息,林薇抬頭深吸一口氣。空氣裏有花香,有新漆味,也有實驗室飄出的淡淡化學試劑氣味。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就是她現在的世界——復雜,真實,充滿可能也充滿挑戰。

她走回辦公室,開始整理科技部要的材料。窗外,櫻花花瓣隨風飄落,像一場淡粉色的雪。

二、深耕

陳啓明在實驗室裏調試新到的低溫探針台。設備是德國進口的,等了整整八個月,海關清關又花了三周。現在終於裝好了,但初始測試數據總是不穩定。

“老師,會不會是樣品台的水平沒調好?”李曉蹲在旁邊,盯着顯示屏上的噪聲信號。

“有可能。”陳啓明鬆開調節螺栓,“再試一次。”

李曉重新放置樣品,啓動程序。儀器發出低沉的嗡鳴,屏幕上的曲線開始跳動。這次好了一些,但噪聲仍然偏大。

已經下午兩點,他們還沒吃午飯。陳啓明直起身,揉了揉發僵的後頸:“先吃飯吧,下午繼續。”

食堂裏人不多。他們打了簡單的兩菜一湯,坐在靠窗的位置。李曉吃得很快,眼睛還盯着手機上的文獻。

“慢點吃。”陳啓明說,“胃會壞掉。”

李曉不好意思地放慢速度:“老師,‘長江學者’的申報材料您開始準備了嗎?”

“在準備。”陳啓明夾了一筷子青菜,“但不急,還有兩個月。”

“我覺得您肯定能上。”李曉語氣真誠,“咱們組這兩年成果這麼好,那篇《自然·材料》引用都過百了。”

陳啓明沒接話。他想起上周去北京開會的經歷——會議上,幾位大佬談笑風生,圈子裏的人互相遞煙,討論的都是“大”“大平台”。他坐在角落裏,安靜地聽。茶歇時,有個相識的教授過來拍他肩膀:“啓明,還在單打獨鬥呢?該找個山頭靠靠了。”

他當時笑笑:“習慣了。”

“習慣?”對方搖頭,“你這樣太累。現在是抱團的時代,單打獨鬥出不了頭。”

這話有道理,但他不想妥協。五年前他選擇獨立建組,就是想做自己真正感興趣的方向,不想爲了資源而依附他人。這條路走得艱難,但每一步都踏實。

手機震動,是嚴冬發來的消息:“陳老師,平台的多場耦合設備下周可以給你們排三天,具體時間我讓助理跟你對接。”

陳啓明回復:“謝謝嚴主任,我讓李曉準備樣品。”

“另外,”嚴冬又發來一條,“你上次說的那個低溫異常現象,我們平台新到的極端環境譜儀也許能測。有興趣試試嗎?”

陳啓明眼睛亮了:“太有興趣了!我馬上整理樣品。”

“不着急,你先申報材料要緊。”

放下手機,陳啓明對李曉說:“嚴主任那邊有新設備,可能能解決我們那個低溫異常的問題。”

“太好了!”李曉放下筷子,“那我這周加班把樣品制備出來。”

“不用加班,按正常節奏來。”陳啓明說,“科研是長跑,不是沖刺。把身體搞垮了,什麼成果都沒意義。”

這話他說給學生聽,也說給自己聽。五年了,他見過太多急功近利的例子——爲趕論文湊數據,爲申誇大其詞,爲評職稱到處鑽營。有些人短期內看似成功了,但長遠看,失了學術的本心。

他不想成爲那樣的人。

吃完飯回到實驗室,陳啓明打開“長江學者”申報系統。表格很長,要填的內容很多:個人簡歷、學術貢獻、代表性成果、未來規劃。在“未來五年研究計劃”那一欄,他停住了。

要寫得多宏大?多前瞻?多吸引眼球?

他想起自己博士導師說過的話:“最好的研究計劃,不是聽起來最炫的,而是你最有可能做出來的。”

他刪掉原先寫的一些華麗辭藻,重新打字:“延續現有方向,深入探究低維材料界面效應的微觀機制。具體目標:1.建立界面調控的理論模型;2.開發兩到三種可工程化的調控方法;3.探索在量子信息和能源轉換中的應用可能。”

樸實,但可行。

窗外傳來下課鈴聲,學生們涌出教學樓,喧譁聲由遠及近又漸遠。陳啓明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些年輕面孔。他們中的一些人,將來也會走上科研這條路,也會面臨他現在面臨的選擇——是隨波逐流,還是堅持自我?

手機又震,是林薇發來的:“在忙?科技部要的案例材料,有些數據需要從你那篇論文裏引用,方便把原始數據發我一份嗎?”

他回復:“晚上發你郵箱。”

“好,謝謝。”

陳啓明收起手機,回到實驗台前。低溫探針台的指示燈穩定地亮着綠色,噪聲信號終於降到了可接受範圍。他和李曉對視一眼,同時鬆了口氣。

“開始吧。”陳啓明說。

李曉點頭,開始記錄數據。實驗室裏只剩下儀器的嗡鳴和鍵盤的敲擊聲,規律,穩定,像心跳。

三、負重

周慕雲在醫院的走廊裏排隊等叫號。婦產科人很多,孕婦們挺着肚子,有的有丈夫陪着,有的獨自一人。她坐在塑料椅上,手裏拿着化驗單和病歷本。

刀口還在隱隱作痛,剖腹產才過去三個月。醫生要求至少休養半年,她只休息了一個月就恢復工作。婆婆爲此發過好幾次火:“你不要命,孩子還要媽呢!”

她要命,也要事業。這兩樣,她都不想放棄。

叫到她的號了。診室裏,女醫生看着她的檢查報告,皺眉:“周教授,你的恢復情況不理想,內膜偏薄。另外,甲狀腺結節比上次檢查大了0.3厘米,建議做穿刺活檢。”

周慕雲握緊手指:“嚴重嗎?”

“現在還不確定,但需要重視。”醫生在病歷上寫着,“你還在哺期?”

“嗯。”

“水夠嗎?”

“不太夠,混合喂養。”

醫生抬頭看她,眼神裏有理解也有責備:“你太累了。身體發出警告信號了,要聽。”

周慕雲沉默。她知道醫生說得對,但停下腳步?她停不下來。國家重點研發計劃進入關鍵期,平台剛接手需要理順,團隊裏幾個年輕人等着她指導,還有自己的研究方向不能丟……

“先開點藥,一個月後復查。”醫生打印處方,“還有,盡量保證睡眠,減少壓力。我知道你們科研工作者忙,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謝謝醫生。”

取完藥,周慕雲打車回學院。車上,她手機一直震動——群裏的討論,學生的提問,平台的郵件。她一一回復,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跳動。

司機從後視鏡看她:“老師,您這麼忙啊?”

“嗯,有點。”周慕雲沒抬頭。

“我女兒也在讀研究生,說累得要命。”司機感嘆,“你們這行,不容易。”

周慕雲笑了笑,沒說話。豈止是不容易。但她選這條路時就知道,這是場馬拉鬆,不是百米沖刺。累,但要學會帶着累繼續跑。

回到辦公室已經中午。志強發來消息:“檢查怎麼樣?”

她回復:“還好,按時吃藥就行。寶寶呢?”

“剛睡。媽說她下午帶去打疫苗。”

“好,我晚上盡量早點回。”

放下手機,周慕雲打開電腦。屏幕上有十三封未讀郵件,最上面一封是沈靜淵發來的:“慕雲,平台青年學者培養計劃的初稿我看了,很好。但有個問題——爲什麼沒有你自己?”

她愣了一下,回復:“沈老師,我手頭工作已經很多了,再加這個怕精力不夠。”

沈靜淵很快回:“正因爲你工作多,才更需要培養接班人。這個計劃不只是爲年輕人,也是爲你自己——把經驗傳下去,你才能騰出手做更重要的。”

周慕雲看着這句話,沉思良久。她點開那份計劃書,在“培養對象”一欄,加上了自己的名字。

門外傳來敲門聲,是博士後許靜。這個農村姑娘眼睛紅腫,顯然剛哭過。

“周老師,我……”許靜聲音哽咽,“我懷孕了。”

周慕雲示意她坐:“幾個月了?”

“八周。”許靜低頭,“我博士後還有一年出站,本來想等‘青基’批下來再考慮留校的事,可是……現在懷孕,申請肯定受影響。”

周慕雲給她倒了杯水:“許靜,你出站後想留校嗎?”

“想。”許靜聲音更低了,“但我聽說,咱們學院博士後留校,青基是必要條件。我現在懷孕,實驗做不了,數據出不來,申請……”

周慕雲沉默。她知道許靜說的是實情。學院明文規定,博士後出站留校必須手握青基。評審委員會看到申請人懷孕,總會下意識地擔心“她能不能按時完成”。

“許靜,”周慕雲平靜地說,“我生完孩子第三周開始工作,第四周提交了進展報告。當然,”她頓了頓,“很累,非常累。但如果你問我值不值得,我會說值得。”

許靜抬頭,眼淚又掉下來:“可是周老師,我沒您那麼強……”

“不是強不強的問題,是想不想要的問題。”周慕雲抽了張紙巾遞給她,“你想要這個孩子嗎?”

沉默了很久,許靜點頭:“想。”

“那就留下。”周慕雲說,“申請的事,我們一起想辦法。數據可以從已有結果中深挖,實驗可以請師弟師妹幫忙,總會有辦法。”

“可是青基……”

“我去跟評審委員會溝通。”周慕雲語氣堅定,“女性科研工作者生育不該成爲申請的障礙。如果連我們都接受這種不公,以後的人怎麼辦?”

許靜哭出聲來,是壓抑已久的釋放。周慕雲等她哭完,才說:“許靜,這條路我走過,知道有多難。但正因爲走過,我才可以告訴你——難,但不是不可能。”

送走許靜,周慕雲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陣眩暈。她閉上眼睛,深呼吸。刀口又開始疼了,像在提醒她:你也是人,不是機器。

但下一秒,她睜開眼睛,繼續工作。

電腦屏幕上,平台的數據流實時更新着,一個個實驗正在進行,一個個數據正在生成。這就是她選擇的世界——充滿挑戰,但也充滿意義。

窗外,春的陽光很好,灑在辦公桌上,暖洋洋的。周慕雲端起已經涼掉的水喝了一口,然後打開下一份待審閱的文件。

路還長,但她會走下去。

四、暗涌

嚴冬躺在病床上,看着點滴瓶裏的液體一滴一滴落下。胃鏡活檢結果出來了:重度不典型增生,離癌變一步之遙。

醫生站在床邊,表情嚴肅:“嚴主任,必須馬上手術。這個位置,這個程度,不能再拖了。”

“手術後要休養多久?”嚴冬問。

“至少三個月。而且術後要定期復查,飲食要嚴格控制,工作強度要大幅降低。”

嚴冬沉默。三個月?平台二期規劃正在關鍵期,部裏下周就要聽匯報。他培養了半年的接班人剛上手,這時候離開……

“嚴主任,”醫生加重語氣,“你是科學家,應該知道數據的意義。活檢結果就在這裏,概率擺在這裏。工作是做不完的,但生命只有一次。”

“我知道。”嚴冬閉上眼睛,“讓我安排一下工作。”

醫生離開後,嚴冬拿起手機。通知欄裏有十七條未讀消息:平台設備故障需要處理,單位催要測試報告,財務處催報預算,還有女兒班主任發來的家長會通知。

他一條條回復,語氣平靜,安排妥當。最後打給沈靜淵:“沈老師,我得請個長假。”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多久?”

“至少三個月。”

“病情嚴重?”

“活檢結果不太好,需要手術。”

沈靜淵深吸一口氣:“冬子,工作的事你別管了,我來安排。你安心治病,身體要緊。”

“平台二期規劃匯報在下周,我已經準備好了材料,讓小王代我匯報就行。”嚴冬說,“另外,有幾個重點的測試不能停,我列了個清單……”

“嚴冬。”沈靜淵打斷他,“這些我來處理。你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配合醫生治療。明白嗎?”

嚴冬握着手機,喉嚨發緊。這麼多年來,他一直是要強的那個人,是負責的那個人,是解決問題的那個人。突然要放手,要承認自己的脆弱,比生病本身還難。

“謝謝沈老師。”他最終說。

掛掉電話,嚴冬打開手機相冊。最新的一張照片是上周拍的:女兒在平台開放上,穿着小小的白大褂,用顯微鏡看樣品。照片裏她眼睛睜得大大的,滿臉驚奇。

他在照片下寫了一段話:“爸爸要離開一段時間,去修理自己的身體。就像平台修理那些疲勞損傷的材料一樣。等我修好了,就回來陪你做更多實驗。”

發送前,他刪掉了,重新寫:“寶貝,爸爸出差一段時間,你要聽媽媽的話。”

有些重量,不必讓孩子承擔。

傍晚,妻子來送飯。看見她眼下的青黑,嚴冬內疚:“這幾天辛苦你了。”

“說什麼呢。”妻子打開保溫盒,“雞湯,我燉了四個小時。醫生說手術前要補充營養。”

嚴冬接過碗,熱氣蒸到臉上,眼睛有點溼。他低頭喝湯,一口一口,很慢。

“平台那邊,”妻子輕聲說,“沈院士下午打電話給我了,說讓你放心,他會親自盯。”

“嗯。”

“冬子,”妻子握住他的手,“這次聽醫生的,好嗎?別急着回去工作。我和女兒都需要你,健康地陪着我們。”

嚴冬反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掌心貼着她細膩的手背。這麼多年,他一直在外奔波,家裏的事都是她在扛。她沒說過累,但他知道。

“好。”他說,“這次聽你們的。”

窗外夜色漸濃,病房裏的燈白得刺眼。嚴冬躺下來,看着天花板。他想,如果手術順利,三個月後回來,平台會是什麼樣子?那些設備會不會積灰?那些會不會停滯?

然後他笑了。笑自己的可笑——平台離開誰都照樣轉,但他如果沒了,女兒就沒有爸爸了。

手機震動,是平台工作群發來的消息:“嚴主任好好休養,我們等你回來!”下面跟了一串加油的表情。

嚴冬看了很久,打下一行字:“謝謝大家,平台交給你們了。”

發送,關機。

夜色深沉,醫院走廊裏偶爾傳來腳步聲和推車聲。嚴冬閉上眼睛,第一次允許自己徹底放鬆。卸下所有責任,所有擔子,就做一個病人,一個需要被照顧的人。

這種感覺,陌生,但不壞。

點滴還在滴答,像時間的腳步聲。三個月,不長不短,剛好夠一場手術和一段休養,也剛好夠一次徹底的暫停和思考。

他想,也許這場病來得正是時候——在狂奔多年後,他停下來,看看來路,想想去途。

窗外,城市的燈光星星點點。每一盞燈下,都有人在忙碌,在奔波,在追着什麼。而今晚,他選擇成爲那個停下的人。

睡意襲來,沉重而安寧。

五、微光如常

晚上八點,陳啓明在實驗室接到林薇的電話。

“忙完了?”林薇問。

“剛做完一組測試。”陳啓明走到窗邊,“科技部的材料整理好了?”

“還在弄。有個問題想請教你——你們組那篇《自然·材料》裏關於界面聲子傳輸的數據,能不能用在汽車NVH優化的案例裏?我想把基礎研究和應用場景連起來寫。”

陳啓明思考片刻:“可以,但要注意表述的準確性。我們的研究是微觀機制,實際應用還有很長的工程化路徑。”

“明白。”林薇說,“我會標注清楚。另外,啓明,你那邊低溫異常的研究,如果能有初步的應用前景描述,對‘長江學者’申報也有幫助。”

“我知道。”陳啓明看向實驗台,那裏還亮着指示燈,“但我不想爲了申報而誇大。有什麼說什麼,做到什麼程度說到什麼程度。”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還是老樣子。”

“改不了。”陳啓明說,“對了,嚴冬住院了。”

“什麼?”林薇聲音一緊,“嚴重嗎?”

“需要手術,休養三個月。平台那邊沈老師暫時接管。”

兩人都沉默了。嚴冬才四十八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這個病像一記警鍾,敲在每個拼命工作的人心上。

“我們……”林薇輕聲說,“是不是也該慢一點了?”

“是要平衡。”陳啓明說,“不是慢,是找到可持續的節奏。”

掛掉電話,陳啓明繼續在電腦前工作。他打開低溫測試的數據文件夾,最新的一組數據已經上傳。那個異常峰還在,清晰而穩定。他盯着屏幕,腦海裏開始構建可能的物理圖像——是什麼導致了這種異常?是新的量子效應,還是已知效應的特殊表現形式?

科研的魅力就在於此:在數據中尋找規律,在異常中尋找新知。這個過程孤獨而漫長,但每一次微小的發現,都像在黑暗中的一點微光。

實驗室門開了,李曉探進頭:“老師,我準備了明天的實驗方案,您要看嗎?”

“拿來吧。”

李曉遞過打印稿。方案寫得很詳細,考慮了各種可能的影響因素。陳啓明看了十分鍾,在幾個地方做了標注:“這裏,溫度梯度可以再細化。這裏,要加一組空白對照。”

“好!”李曉接過修改稿,眼睛亮晶晶的。

這個從甘肅農村來的孩子,靠助學貸款讀完本科,靠獎學金讀研,現在在陳啓明組裏讀博。他不夠聰明,但極其勤奮,極其珍惜機會。陳啓明有時候想,如果中國的科研體系能多支持一些這樣的學生,也許會有更多扎實的成果。

“李曉,”陳啓明突然說,“你對未來有什麼打算?”

李曉愣了一下:“我想……畢業後去國外做一期博士後,然後回來找個教職,像您一樣做獨立研究。”

“像我很辛苦的。”

“我知道。”李曉認真地說,“但能做自己喜歡的研究,辛苦也值得。”

陳啓明點點頭,沒再多說。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困境,也都有自己的機會。重要的是,在看清困境後,依然選擇向前。

李曉走後,陳啓明獨自留在實驗室。他調暗燈光,只留一盞台燈,然後重新看那些數據。異常峰在屏幕上閃爍,像在訴說着某個尚未被理解的故事。

這可能是重大發現的開始,也可能只是又一次美麗的誤會。科研就是這樣——在無數次的失望中,等待那一次真正的驚喜。

手機震動,是母親發來的:“啓明,睡了嗎?”

他回復:“還在實驗室,馬上回。”

“別太晚,注意身體。”

“知道了,媽。”

陳啓明關掉電腦,收拾東西。走出實驗室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儀器安靜地立在黑暗中,指示燈像呼吸一樣明滅。明天,這些設備會再次啓動,數據會繼續生成,探索會繼續。

這就是他的生活,復一,在平凡中尋找不凡。

走廊裏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經過周慕雲辦公室時,他看見燈還亮着。猶豫了一下,他敲了敲門。

“請進。”周慕雲的聲音帶着疲憊。

陳啓明推門進去,看見周慕雲正對着電腦揉太陽:“這麼晚還不走?”

“馬上。”周慕雲勉強笑笑,“你怎麼也沒走?”

“剛做完實驗。”陳啓明看着她蒼白的臉,“你臉色不好,該休息了。”

“我知道。”周慕雲關掉電腦,“走吧,一起下樓。”

電梯裏,兩人沉默。數字從五跳到一,門開了。春夜的涼風吹進來,帶着花香。

“嚴冬住院了。”周慕雲突然說。

陳啓明腳步一頓:“嚴重嗎?”

“胃的問題,需要手術。”周慕雲裹緊外套,“沈老師下午說的,讓我們別去打擾,讓他安心治療。”

“明白。”

他們走到學院門口,要分開了。周慕雲說:“啓明,有時候我在想,我們這麼拼,到底爲了什麼。”

陳啓明想了想:“爲了不辜負吧。不辜負自己的選擇,不辜負別人的信任,也不辜負……這個能做點事情的時代。”

周慕雲點點頭,笑了:“說得對。路上小心。”

“你也是。”

他們朝不同的方向走去。陳啓明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抬頭看天。城市的夜空看不見星星,但無數窗口的燈光匯成一片地上的星河。

每一盞燈下,都有人在努力生活,努力工作,努力成爲更好的自己。這其中,有林薇在整理科技部的材料,有周慕雲在平衡事業家庭,有嚴冬在病床上思考人生,有沈靜淵在規劃學科未來,有無數像李曉、許靜這樣的年輕人在追趕夢想。

而他自己,在這條路上走着,不疾不徐,但堅定。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低溫測試的自動報告生成提醒。他點開看了一眼,數據比預期的還要好。

明天,又將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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