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林薇的辭職與回歸

林薇最後一次檢查“創源科技”研發中心三號實驗室的隔聲艙數據。屏幕上,納米多孔聲學材料的吸聲系數曲線幾乎完美貼合理論預測——在800-5000Hz的關鍵頻段,平均吸聲率達到0.97,厚度卻只有傳統材料的四分之一。

這是她兩年零七個月的心血:從斯坦福期間偶然發現的納米結構聲學異常現象,到回國後第一篇《自然·材料》論文,再到如今這條即將量產的中試線。

“林博,陸總問您交接材料準備好了嗎?”助理小趙站在門口,聲音很輕。

“在桌上,藍色文件夾。”林薇沒有回頭,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輸入最後一行指令,“讓小陳他們注意,第二批納米模板的退火溫度必須控制在325±2°C,超過這個範圍孔徑分布就會失控。”

“明白。”

數據保存完畢,林薇關閉設備。隔聲艙的指示燈逐一熄滅,實驗室陷入半暗。她站在窗前,看着樓下剛剛交付的二期廠房——那裏將建成全國第一條車規級納米聲學材料產線,首款車型是某新能源高端品牌的旗艦轎車。

手機震動。母親發來三條語音,她點開第一條:“薇薇,陳哲遠媽媽說這周末他們全家來上海,想一起吃個飯。人家特意從北京飛過來,你可不能推啊。”

第二條:“媽媽知道你現在工作變動,但三十多歲的人了,感情大事總要考慮。陳哲遠這孩子我看過照片,一表人才,協和醫學院畢業,現在是心髒外科醫生,還和朋友一起高科技企業,跟你多般配。”

第三條:“你爸的心髒你也知道,他就盼着看你成家。”

林薇按掉手機。紙箱已經收拾妥當,最上面是那份技術交接清單的最終版,二十七頁,每項參數都有籤字確認。陸海昨天特意找她談話,語氣是從未有過的誠懇:“林博,不是我留不住你,是知道學校那邊你非回不可。但‘創源’永遠有你一份,顧問費照付,股權保留。”

她知道這話半真半假。融資到B輪後,董事會裏新進來的資本方已經多次質疑“技術過度投入”,上周的決策會上,有人直接說:“林博士的前景很好,但車規認證周期太長,是不是可以先切消費電子?TWS耳機、智能音箱,這些市場快,現金流好。”

她當時反問:“那我們做納米結構的初衷是什麼?如果只是爲了降維打擊消費電子,我何必設計能耐受-40℃到125℃的車規材料?”

會議室冷了五秒。最後陸海打圓場:“林博士說得對,高端定位不能丟。但市場部的建議也可以考慮,兩條腿走路嘛。”

她明白,自己的使命已經完成——從零到一的技術突破做到了,從一到十的產業化路徑鋪好了。剩下的從十到一百,是陸海和職業經理人們更擅長的事。

下午四點五十分,林薇抱着紙箱走出研發大樓。秋的陽光斜照在“創源科技”的金屬logo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兩年前她第一次走進這裏時,園區只有這一棟樓,她的團隊六個人擠在八十平的實驗室裏,隔壁還在裝修,電鑽聲整天響個不停。

手機又震。這次是陳哲遠:“聽阿姨說你們周末要家庭聚餐?需要我來接你嗎?”

林薇想了想,回復:“不用,我自己過去。時間地點發我就好。”

“好。另外,我看了你們那個材料的公開數據,車規級的聲學性能確實驚豔。最近正好在看新能源汽車供應鏈的機會,有機會想多請教。”

專業而妥帖,分寸感恰到好處。林薇把手機放回口袋,走向地鐵站。紙箱裏那本黑色筆記本隨着步伐輕輕晃動,裏面記錄着七百多天裏每一個關鍵決策節點:第一次納米模板自組裝成功、第一次通過車企的NVH測試、第一次拿到量產訂單……

步伐越來越輕快。她知道,自己帶走的不僅是這些紙面記錄,還有一種更寶貴的東西——從實驗室到生產線完整走完一遍的認知。這是留在高校裏永遠學不到的。

二、陳啓明的破局與重生

大學材料學院317辦公室,陳啓明在白板上寫下“第1023天”,然後用紅筆圈了起來。

這是距他第一個聘期考核截止的倒計時。上午剛收到學院通知,今年的“四青人才”申報即將開始,他的材料需要在下周五前提交。

“目前情況如下。”他對坐在對面的楚河說,聲音平靜,“一區論文四篇,國家級零項,橫向兩項。按合同要求,還差一篇論文,一個國家級。”

楚河低着頭玩手機,聽到這裏才抬起眼睛:“老師,我那篇《先進材料》還在修稿,應該能趕上。”

“審稿意見我看了,問題很大。”陳啓明把打印稿推過去,“第二個審稿人要求補充至少三組對比實驗,證明我們方法的普適性。這需要兩個月。”

“可我現在……”

“我知道你在找工作。”陳啓明打斷他,“但畢業有畢業的標準。我可以幫你協調實驗設備,可以指導數據分析,但實驗必須你自己做。”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窗外有學生騎自行車經過,車鈴叮叮當當。

“老師,”楚河突然換了個語氣,“其實‘創源’那邊之前聯系過我,他們新建的聲學材料研發部缺人。陸總說,如果您願意掛名技術顧問,他們可以給課題組贊助一批設備。”

陳啓明看着他。楚河的眼睛裏有一種他熟悉的精明——那種在規則邊緣試探、尋找交換條件的精明。

“不需要。”他說得脆,“設備我自己申請。你專心把論好,這是對你負責。”

楚河的表情僵了一下,隨即恢復常態:“我明白。那……我先去實驗室了。”

他離開後,陳啓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三年前他剛回國時,對國內學術圈的“人情世故”理解得很天真,以爲只要成果好,一切都會順利。現實給他上了一課:好學生早被大佬預定,好需要人脈引薦,就連實驗室的通風櫥壞了,都要自己跑三趟後勤處才能修。

但他也慢慢找到了自己的生存方式。

上周他去武漢參加青年學者論壇,主動結識了七八個處境相似的年輕人。他們建了個微信群,叫“自力更生互助組”,每天分享各種信息:哪個基金容易中,哪個期刊審稿快,哪個學校的本科生源好。前天,群裏一個浙大的老師發了個消息:“我們學院今年有兩個碩博連讀名額,導師可以推薦,有興趣的私聊。”

陳啓明立刻聯系了他。兩人通了一個小時電話,最後約定互相推薦學生——對方推薦一個材料計算方向的本科生來陳啓明這裏做暑期科研,陳啓明則把自己課題組一個對計算感興趣的學生推薦過去聯合培養。

“抱團取暖。”掛電話前,浙大老師笑着說,“咱們這些沒大樹的,就得這樣。”

陳啓明深以爲然。他現在每周給本科生上兩門大課,不只是爲了教學工作量,更是爲了“招生”。課上他會有意設計一些開放性問題,觀察哪些學生思路清晰、提問深刻。課後他會找這些學生聊天,邀請他們來實驗室參觀。

三個月前,一個大二學生在他實驗室待了一下午,問的問題一個比一個深入。最後學生說:“陳老師,我看過您那篇關於界面工程的論文,第三部分的實驗設計我有一個想法……”

陳啓明當時心裏一動。他知道,這樣的苗子才是希望。

手機震動,是林薇發來的消息:“已離職,回學校了。你那邊怎麼樣?”

他回復:“老樣子,戴着鐐銬跳舞。有空喝咖啡?”

“下周吧,這周末家裏安排了相親飯局。”

陳啓明看着這條消息,笑了笑。他打開電腦,開始修改那份“四青人才”申報書。在“研究特色與創新”那一欄,他寫了又刪,刪了又寫,最後敲下一行字:“在有限的資源條件下,探索一條不依賴傳統學術門第的獨立科研路徑。”

他知道這話有些理想主義,但此刻他想這麼說。

三 國家隊的擔當

北京西郊,國家材料服役安全科學中心籌備會進入最後階段。嚴冬面前的會議紀要已經記滿了八頁紙。

“綜上所述,”他對着話筒說,聲音在會議室裏清晰沉穩,“中心的核心使命,就是解決重大工程材料的‘黑箱’問題——從‘性能檢測’升級爲‘服役預測’。我們不再滿足於回答材料現在是否合格,而要回答:在深海、高空、核電、航天等極端環境下,它還能安全使用多久。”

投影幕布上展示着規劃圖:八個實驗平台,涵蓋超高溫、超低溫、強腐蝕、高輻照、多場耦合等極端環境模擬能力。總七點三億,建設期三年,建成後將是亞洲規模最大、能力最全的材料服役安全研究機構。

坐在主位的部委領導點了點頭:“嚴主任,你們這個‘預測’的精度目標是多少?”

“第一階段,關鍵材料壽命預測誤差不超過±15%。第二階段,通過數字孿生和機器學習,目標提升到±8%。”嚴冬切換PPT,展示技術路線圖,“這需要材料和信息學科的深度融合,所以我們特別設立了跨學科研究基金,首批已經支持了七個團隊。”

茶歇時,幾位院士圍過來。其中一位白發老先生拍了拍嚴冬的肩膀:“小嚴啊,這個平台抓得好。我們搞了一輩子材料,最頭疼的就是實際用起來和實驗室數據對不上。你把這個短板補上,功德無量。”

“劉院士過獎了,我只是執行團隊的一員。”嚴冬謙遜地說。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他走到窗邊接聽。是清華的吳教授:“嚴主任,您發來的那批高溫合金樣品,我們做完第一輪蠕變測試了。數據很有意思,微觀組織演變和您預測的模型基本吻合。”

“太好了。”嚴冬鬆了口氣,“論文初稿您那邊可以先準備,我補充服役環境的數據。”

“沒問題。另外,我有個博士生下個月要去你們平台做實驗,主要是多場耦合那套設備……”

“我來安排。”嚴冬說,“您把學生信息發我秘書,開通綠色通道。”

掛了電話,他看了眼未讀消息。沈靜淵發來的:“冬子,平台的五年規劃稿我看了,整體不錯。但國際影響力那部分要加強,多寫點國際的具體計劃。另外,你的博士論文進度如何?”

嚴冬打字回復:“明白,馬上補充國際章節。論文在收尾,實驗數據已經齊了,正在寫討論部分。”

沈靜淵很快回:“抓緊,今年必須答辯。”

胃又傳來熟悉的隱痛。嚴冬從公文包側袋摸出藥瓶,倒出兩片鋁碳酸鎂。礦泉水已經喝完,他咽下去,藥片刮過喉嚨,有點澀。

回到座位,秘書遞過來一份加急文件。他翻開一看,是下周要向發改委匯報的PPT終稿,四十五頁,明天上午九點前必須定稿。他看了眼手表,下午四點二十,會議還要開一個半小時。

手機屏幕亮起,是妻子發來的照片:女兒在幼兒園運動會上拿了跳繩比賽第三名,手裏舉着獎狀,笑得眼睛彎彎。嚴冬把照片保存下來,設置爲鎖屏壁紙。

會議繼續。他翻開新的一頁會議紀要,認真記錄每個部門的意見。窗外的楊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北京秋天的天空高遠疏朗。

四 周慕雲負重前行

周慕雲是在連續第三晚加班到凌晨時,第一次注意到身體的異樣。

當時她正在修改國家重點研發計劃的季度進展報告,突然一陣惡心涌上來,沖進洗手間嘔了半天,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她以爲是晚飯吃得太急,喝了半杯溫水,繼續工作。

第二天上午開組會,講到一半突然頭暈,不得不扶着講台才站穩。學生們緊張地看着她:“周老師,您臉色很白。”

“沒事,可能沒吃早飯。”她擺擺手,從包裏摸出塊巧克力,勉強吃完。

真正讓她起疑心的是周五下午。她在實驗室指導學生做透射電鏡樣品制備,那股熟悉的化學試劑味道——乙酸、丙酮、環氧樹脂——突然變得難以忍受。她沖出實驗室,在走廊的窗口大口呼吸新鮮空氣,冷汗浸溼了後背。

這不是第一次了。三個月前也有過類似症狀,她以爲是壓力太大導致的神經性胃炎,去校醫院開了點藥,吃了就好。但這次……

她看了眼手機歷。生理期已經推遲了十二天。

周六早晨,丈夫志強還在睡覺,周慕雲輕手輕腳地起床,去了小區門口的藥店。她在貨架前徘徊了五分鍾,最後拿了一盒最普通的驗孕棒,付錢時不敢看店員的眼睛。

回到家,她鎖上衛生間的門。等待結果的那三分鍾,她腦子裏閃過無數念頭:中期檢查在即,沈院長的院士申報材料還沒整理完,手底下三個博士生馬上要開題,兩個碩士生的論文正在送審關鍵期……

如果真的是懷孕,怎麼辦?

驗孕棒上緩緩浮現出兩條紅線。

周慕雲坐在馬桶蓋上,盯着那兩條線看了足足十分鍾。然後她把它扔進垃圾桶,用紙巾蓋住,走出衛生間。

志強已經醒了,正在廚房做早餐:“怎麼起這麼早?不多睡會兒?”

“睡不着。”周慕雲在餐桌前坐下,聲音平靜,“今天要去學院加班,報告周一要交。”

“又加班?”志強端來煎蛋和牛,“慕雲,你這幾個月太拼了,臉色一直不好。要不請天假,我陪你去醫院檢查一下?”

“不用。”她拿起筷子,“就是累了,沒事。”

其實有事。她三十多歲了,醫生說過這個年齡懷孕風險高,需要格外注意。婆婆催了好幾年,每次打電話都說:“慕雲啊,媽不是你,但女人總得有個孩子,不然老了怎麼辦?”

她知道婆婆說得對,但時機不對。這個國家重點研發計劃是她獨立主持的第一個大,如果現在因爲懷孕影響進度,學院會怎麼看她?團隊會怎麼想?下次還有機會嗎?

上午九點,周慕雲準時出現在辦公室。她打開電腦,先處理了十幾封緊急郵件,然後開始修改報告。十點左右,那股惡心感又來了,她沖進辦公室的洗手間,這次吐出了早上喝的牛。

冷水洗臉後,她看着鏡子裏蒼白的臉,做了個決定:先不說。

能瞞多久瞞多久。只要孕前期反應控制住,她可以繼續工作。等過了最關鍵的這幾個月——中期檢查結束,沈院長的院士材料提交,學生們的開題完成——再公開。

回到座位,她拿出手機,下單了幾樣東西:姜茶、蘇打餅、維生素B6。然後打開抽屜,把驗孕棒的包裝盒撕碎,扔進碎紙機。

上午十一點,沈靜淵打電話來:“慕雲,院士申報的成果清單需要再補充幾項國際,你下午能來我辦公室一趟嗎?”

“可以的,沈老師。”她說,“我兩點過去。”

“好。對了,你身體怎麼樣?上次開會看你臉色不太好。”

“挺好的,就是最近睡得少。”周慕雲面不改色。

掛了電話,她打開保溫杯,喝了口溫水。小腹傳來輕微的墜脹感,很輕微,但持續存在。她把手輕輕放在腹部,閉上眼睛。

三秒後,睜開眼,繼續工作。

五 林薇的新生

周六晚上六點半,林薇走進外灘附近一家精致的本幫菜館。包廂裏已經坐着四個人:她父母,陳哲遠,還有一位氣質優雅的中年女士——陳哲遠的母親。

“薇薇來了。”母親立刻起身,拉着她入座,“這是陳阿姨,這是哲遠,你們見過的。”

“阿姨好。”林薇得體地微笑,“哲遠。”

陳哲遠今天穿了件淺灰色襯衫,比上次見面時更正式些。他起身幫林薇拉椅子:“路上堵嗎?”

“還好,我坐地鐵來的。”

落座後,兩家長輩自然主導了話題。陳阿姨說話溫和有禮,問林薇在高校的工作,問她的研究方向,聽到“納米聲學材料”時很感興趣:“這個和普通隔音材料有什麼不同?”

林薇盡量用通俗的語言解釋:“傳統材料主要靠增加厚度和重量來隔音,我們的納米結構可以在很薄的厚度下,通過調控聲波傳播的路徑來實現更好的效果。比如新能源汽車,既要安靜,又要輕量化,這就很合適。”

“哲遠之前也投過汽車供應鏈的。”陳阿姨看向兒子,“你們應該有共同語言。”

陳哲遠點頭:“我看了你們公開的技術白皮書,車規級的NVH性能確實很突出。不過我一直有個疑問——這麼高的性能,成本怎麼控制?”

問題問到了關鍵。林薇回答:“這就是納米結構的優勢。我們用的不是貴金屬或稀有材料,而是通過自組裝工藝實現結構調控。一旦量產,成本可以做到傳統高端聲學包的一半以下。”

“所以可以降維打擊消費電子?”

“是的,TWS耳機、智能音箱這些市場,我們正在切入。”

兩人的對話逐漸專業起來,長輩們便轉而聊起家常。林薇母親說:“薇薇從小就喜歡拆東西,家裏的收音機、鬧鍾,都被她拆過裝不回去。”

陳阿姨笑:“那是有探索精神。哲遠小時候也是,把他爸爸的瑞士手表拆了,裝回去多了三個零件。”

氣氛融洽。林薇偶爾看向陳哲遠,發現他聽得很認真,問的問題都在點上,沒有那種不懂裝懂的尷尬。

飯後,兩家長輩默契地先離開,留下兩個年輕人。他們沿着外灘散步,十月的江風吹過來,帶着溼的涼意。

“壓力大嗎?”陳哲遠突然問。

“什麼?”

“回學校,重新適應。”他說,“我有很多朋友從企業回高校,都說像是兩個世界。”

林薇想了想:“確實不一樣。在企業裏,目標很直接——做出產品,拿到訂單,活下去。在學校裏,要發論文,拿,評職稱,還要帶學生。但……”她頓了頓,“但學校有一點好,可以想得更遠一些,不用被下個季度的財報追着跑。”

陳哲遠點點頭:“我能理解。其實也一樣,短期壓力和長期願景永遠在拉扯。”他停下腳步,看着對岸陸家嘴的燈光,“我上周去深圳看一個,創始人跟你有點像,技術出身,很執着。聊到後來他說,有時候半夜醒來,會問自己到底在什麼。”

“你怎麼說?”

“我說,如果你做的事情十年後回頭看仍然值得,那就夠了。”

江面上有遊輪駛過,燈光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金箔。林薇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有時候也會這麼問自己。”

“答案呢?”

“還沒找到。”她誠實地說,“但至少現在,我知道自己不想做什麼——不想做只是爲了迎合市場的東西,不想做沒有技術深度的東西。”

陳哲遠笑了:“這就很好了。知道自己不想做什麼,比知道自己想做什麼更難。”

他們走到地鐵站。分別前,陳哲遠說:“下周我兄弟要去硅谷出差,看幾個硬科技。回來之後……如果你有時間,可以聽聽這次的見聞,可能對你的研究有啓發。”

“好。”林薇說,“一路平安。”

她刷卡進站,沒有回頭。列車緩緩啓動,玻璃窗上倒映出她的臉,平靜,清醒。

手機震動,是學院科研秘書發來的消息:“林老師,聘期考核材料清單已發您郵箱,請於11月15前提交。”

她回復:“收到,謝謝。”

列車在隧道裏飛馳,窗外的廣告燈箱連成一片流動的光帶。林薇打開手機備忘錄,開始列清單:論文、、教學、服務……一項項,都是接下來一年要完成的任務。

但她沒有感到焦慮。兩年多的企業經歷教會她一件事:再復雜的局面,拆解成具體步驟,一步一步走,總能走完。

到站了。她走出地鐵,朝教職工宿舍走去。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她走得不快,感受着秋夜的涼意滲進皮膚。

明天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學院辦理復職手續。然後去實驗室,看看那間空了兩年多的辦公室,灰塵應該積了很厚。

但沒關系,打掃淨就好。就像人生,總要從一個地方結束,在另一個地方重新開始。

宿舍樓到了。她刷卡進門,電梯緩緩上升。鏡面裏,那個抱着紙箱離開“創源”的女孩,已經變成了一個更沉穩、更清晰的模樣。

電梯門開,走廊的聲控燈應聲亮起。

前方還有許多未知,但她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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