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曾映影站在西廂房修復室門口,用鑰匙打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室內陳設很簡單,工作台、工具架、材料櫃。靠牆立着一個古樸高大的樟木櫃子,櫃門緊鎖着。
她走近,發現櫃門上貼着一張泛黃的紙條:“此櫃需血玉芯與銀鐲共鳴,方可開啓。內存孝端皇後牡丹原件殘體,及另一樣東西。”
另一樣東西?
曾映影回頭,看向不遠處站在院子裏、正在接電話的伍縉西。他眉頭緊鎖,顯然又是商業上的麻煩事。
所以接下來的七天,她要和這個“麻煩”朝夕相處,共同溫養翠羽,共同打開這個櫃子?
而櫃子裏除了牡丹殘體,還有什麼?
當西廂房修復室的門被關上時,曾映影感覺世界驟然安靜了。
窗外的蟬鳴、遠處的遊客喧譁,都被厚實的木門隔絕。只剩工作台頂端的無影燈,灑下冷白的光。
伍縉西站在門邊,像個誤入禁地的遊客,連呼吸都放輕了。
這間屋子和他認知中的“工作室”大相徑庭——沒有電腦屏幕滾動的數據,沒有交織蛛網的商務圖表,只有牆上掛滿的絨花圖樣,工作台上攤開的古籍圖樣,以及空氣中彌漫着的,混合了樟木、真絲和舊紙張的復雜氣味。
“坐。”曾映影指了指角落一把椅子,“離我工作台三米遠,那是界限。”
伍縉西依言坐下。椅子是一張普通的木椅,沒有扶手,坐上去硬邦邦的。他看向曾映影——她已經戴上了白手套,從錦盒裏取出那九片翠羽,一片片鋪在黑色絲絨墊上。
光線穿過古老的窗格,被切割成一道道斜長的光柱,那斜射進來的光柱打開了羽片上。
那是伍縉西從未見過的藍。
不是人造寶石那種呆板的色澤,而是一種活動的、流轉的藍色寶石的沉澱感。從青到綠再到紫,隨着光線角度變化,層層暈染開,像是把一小片深海封存在了這片片羽毛裏。
“遼東翠鳥,”曾映影輕聲說,像在自言自語,又像是給他科普,“雄性求偶期背羽的顏色。古人發現這種羽色歷經百年不褪,才用它來做點翠。但取羽有規矩——只能拾取自然脫落的翠鳥羽毛,不能鳥。”
她輕拿起一片翠羽,舉到光下:“八十年代,這種鳥已經絕種了。祖母留下的這九片,可能是世界上最後一批了。”
伍縉西感覺喉嚨發緊。
他想起自己那句“毫無價值”。現在看着這些絕跡的、美的驚心動魄的羽毛,第一次清晰意識到——有些東西消失就永遠消失了,多少錢都沒法買回來。
“血玉芯。”曾映影朝他伸手。
伍縉西從口袋裏取出玉芯,遞了過去。
指尖相觸的瞬間,兩人都頓了一下——他的手指溫熱,她的指尖冰涼。
曾映影接過了玉芯,又從材料櫃裏取出一個素色錦囊。錦囊沒有任何花紋,是素白色的,布料極細膩,觸手生溫。
“這是‘雪蠶錦’,”她解釋,“金陵織造府古法所織,透氣保溫,最適合溫養嬌貴的材料。”
她將九片翠羽小心放入錦囊底層,然後將血玉芯置於正中,最後封口。錦囊不大,一掌可握,但裝下羽毛和玉芯後有點鼓鼓囊囊的。
“給。”她把錦囊遞還給伍縉西。
伍縉西愣住:“不是要貼身佩戴嗎?這怎麼——”
“放襯衫口袋,貼近心髒位置。”曾映影移開視線,“每天至少佩戴二十小時,包括睡覺。洗澡時可以取下,但不能超過十分鍾。還有——”
她頓了頓:“佩戴期間,盡量保持心境平和。焦慮、憤怒、算計這些情緒會影響溫養效果。”
伍縉西握着錦囊,掌心傳來微熱的溫度——不是玉芯在發熱,是錦囊布料本身帶着種奇特的暖意。
他解開西裝扣子,將錦囊放入左內側口袋。錦囊貼着襯衫布料,再外層是西裝,但奇怪的是,他竟然能清晰感覺到一種極細微的脈動——
像是心跳,又不像他自己的心跳。
這種感知很輕緩,帶着某種古老的韻律。
“感覺到了?”曾映影瞥了他一眼,“那是翠羽的‘魂’在蘇醒。接下來七天,它會慢慢吸收你的體溫、心跳、乃至情緒波動,逐漸恢復活性。”
她轉身走向工作台,開始準備修復牡丹的其他材料。金絲、蠶絲、珍珠、碧璽一件件在台案上擺開,動作嫺熟。
伍縉西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工作時有種奇異的氣場——整個人沉靜下來,眉眼低垂,手指流暢自若,動作精準優雅,卻又帶着特有的柔軟韻律。那些冰冷的金絲在她手裏仿佛有了生命,捻、搓、勾、拉......每一個動作都熟稔得像在舞蹈。
他望着她的動作,忽然間仿若回到了小時候,祖父帶他參觀的蘇州繡坊。那位老繡娘也是這樣,就那麼坐在窗前,一針一線繡着雙面繡,陽光落在她花白的頭發上,整個人像一尊恬靜舒緩的佛。
那時祖父對他說:“縉西,你看,這才是‘真功夫’。一輩子只做一件事,做到極致,就成了藝術。”
他當時小也看不懂,只覺得那麼磨磨蹭蹭的,費時費力的,效率太低了。
現在好像......開始懂了。
接下來的兩天,二人在修復室裏維持着一種微妙的平衡。曾映影專注修復,伍縉西沉默學習。
直到第二天下午,他因一通緊急電話情緒波動,口的錦囊驟然發燙——翠羽對負面能量的反應,第一次讓他直觀感受到了“牽連”。
第三天,他嚐試用商業邏輯提出建議:“如果翠羽不夠,是否可以仿生材料實驗室,復刻光澤?”
曾映影頭也不抬:“仿得了形,仿不了魂。伍總,這裏不是董事會。”他握緊了手中書頁,不再多言。
第四天,兩人嚐試第一次“”。
翠羽溫養需要定期有“透氣”。曾映影取出錦囊,將九片羽毛在絲絨墊上攤開,用軟毛刷輕輕拂拭。
“你來試試。”她忽然說。
伍縉西愣住:“我?”
“動作要輕,順着羽毛紋理,不能逆拂。”曾映影遞過刷子,“這是溫養的一部分——讓羽毛熟悉你的‘手氣’。”
伍縉西接過那把細如發絲的軟毛刷,手指僵硬。
他籤過億級合同的手,此刻卻因爲幾片羽毛而顫抖。
第一下,力道太重,羽毛輕顫。
“輕點。”曾映影站在他身側,聲音心痛,“想象你在拂拭嬰兒的臉。”
伍縉西閉了閉眼,調整了呼吸,再次下筆。
這次對了——刷毛輕觸羽片表面,順着天然紋理緩緩掃過。羽毛在他手下舒展開,色澤似乎更鮮亮了些。
“可以了。”曾映影放下心來。
伍縉西立刻停下動作,這才發現自己屏住了呼吸,額頭都滲出了細汗。
而曾映影看着他,眼神裏有種復雜的東西——驚訝?審視?還有一絲淡淡的認可?
第五天。
故宮晚上清過場後,因修復部有特殊通行證。曾映影爲了趕進度,決定半夜加班。
伍縉西也沒走——錦囊需要貼身佩戴,而且他不能離她太遠。
晚上九點,程革送來加班夜宵:兩碗酒釀圓子。
月色爬上了故宮的飛檐,脊獸在夜色中沉默凝視着皇城。
兩人在槐樹下對坐石凳開吃。月色極好,老槐樹的樹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白月光的銀輝灑滿了整個庭院。
“你爲什麼堅持做絨花?”伍縉西忽然提問。
曾映影輕舀起一顆小圓子,熱氣氤氳了她的眉眼:“小時候問過祖母同樣的問題。她說,因爲美。”
“美?”
“嗯。”曾映影抬頭看看月亮,“她說,戰亂年代,她看着敵人的炸彈把房子瞬間炸成廢墟,人就像雜草一樣一片片倒下。那時的她就覺得,一切都會被毀滅,美是最沒用的東西。”
“可是有一次,她在廢墟裏撿到了半朵絨花——不知道是誰在慌亂中掉落的,興許是個哪個新娘的頭飾。那朵花的花瓣已經碎了,金絲也斷了,只有那點翠的藍色還在月光下倔強的散發光澤。”
“她就癱坐在那瓦礫堆裏,舉着那半朵花,嚎啕大哭起來。她說她明白了——美不是沒用的。美是在所有東西都能被輕易碾碎的年月裏,哪怕是只存殘碎的半片,也能讓你記起‘完整’是什麼樣子。它承載着國人壓不彎的脊梁!”
伍縉西一下就握緊勺子,眼眶有點酸脹。
“所以她用了一輩子,”他輕問,“去修復那些‘美’?”
“嗯。”曾映影喝完了最後一口甜湯,“她說,只要還有一朵絨花在,那段歷史就不是完全黑暗的。只要還有人記得怎麼把它做出來,那個時代的美就不會真正消失。”
頓了頓,她又補充,“哪怕只有一個人!"
月色靜默而寧靜。
伍縉西口那個錦囊,忽然涌來一陣溫暖的脈動——很輕柔,如同感應到了這分量而共鳴。
第六天。
溫養進入了最後的階段,翠羽活性已恢復八成。曾映影決定嚐試第一次“補羽”——將一片溫養好的翠羽,補到牡丹殘體的缺失處。
這是最關鍵的一步嚐試,成敗在此一舉。
她調好了魚鰾膠,用細筆尖蘸取微量成分,輕點在金絲框架上。然後用小鑷子夾起一片翠羽,屏住呼吸,緩緩靠近殘破點——
“砰!”
院門突兀地被撞開!
一個穿着快遞員制服的男人沖了進來,手裏舉着手機在直播:“家人們看!這就是故宮修復部!那個網紅曾映影就在這個裏面!我們現場突擊采訪——”
曾映影被驟然的聲響驚到,一個手抖,鑷子偏了半毫米,翠羽擦着膠點滑過,落到了工作台面上。
而那個所謂“快遞員”已經沖到了窗前,手機鏡頭對準了屋內:“曾小姐!請問你和伍總現在是什麼關系?同居修復室是真的嗎?網友都說你們舊情復燃——”
伍縉西猛然跳起身來,一把就拽住那人胳膊,奪過手機狠狠摔在地上!
“誰讓你進來的?!”他聲音冷如冰霜,“故宮重地,擅闖者可以立刻報警!”
“快遞員”被他的氣勢嚇住了,但嘴上還在硬剛:“我、我是自媒體!有采訪權!你,你們在故宮裏孤男寡女——”
“程革!”伍縉西朝門外大喊。
程革顯然了解到情況,此時帶着幾個安保員沖了進來,三兩下制服了來人。後調查後才得知,這是個想蹭熱度的網紅,買通了一個臨時故宮修繕工混進來的。
鬧劇平息了,但是修復室裏已經是一片狼藉。
曾映影站在工作台前,盯着那片落下的翠羽——邊緣微微卷曲,活性受損。
她狠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全是冰冷的怒意。
而那人被扭出門後,伍縉西的第一反應是致電給助理:“查清楚是誰買的流量,背後有沒有對手公司推動。”掛斷電話後,轉頭他就迎上了曾映影射過來的冰刃的眼刀。就那一眼,他忽然明白:這個世界裏,有些危機無法用商業手段“解決”。
“伍縉西。”她開口,聲音字字帶刃,“這就是你的世界?無孔不入的窺探,爲了所謂流量可以踐踏一切?”
伍縉西張了張嘴,想辯駁但感覺失了聲。
“今天的修復暫停。”曾映影憤然摘下白手套,“翠羽需要重新靜養。你走吧,錦囊留下。”
“我——”
“走~!”
斬釘截鐵。
伍縉西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口那個錦囊忽然傳來了刺痛——是真的刺痛,像無數針在扎。
他取出錦囊,發現素白錦囊表面,竟滲出了一點極淡的青色。
像淚痕。
第七天,最終考驗來了。
曾映影一整天都沒和伍縉西說話。
她獨自在修復室工作,門一直是關着的。伍縉西站在院外槐樹下,從清晨等到了暮。
程革也過來勸過他兩次,然後他只是搖頭:“我等她消氣。”
其實不是等消氣。
而是在等一個答案——他還有沒有資格,繼續站在那個世界裏。
傍晚六點,修復室的門終於打開了。
曾映影從裏面慢慢走了出來,手裏拿着那個紫檀木盒。走至樹下石桌前,打開了盒蓋——九片翠羽靜靜躺在蠶絲上,每一片都流轉着飽滿的,近乎夢幻的藍綠色光澤。
溫養完成了。
活性百分之百。
“拿着。”她把木盒推給伍縉西,“明天開始正式修復。今晚,翠羽需要最後一道工序。”
伍縉西接過木盒:“什麼工序?”
“月光浴。”曾映影看向天邊初升的月亮,“滿月之夜,子時的月光最純。將翠羽置於露天處,吸收月華三個小時,能讓色澤更溫潤。”
她頓了頓:“你陪我一起。”
不是詢問,是陳述。
伍縉西聞言,眼神微亮,然後點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