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中午一點半,林星晚站在專家公寓的全身鏡前,深呼吸。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着顧北辭那件深灰色的運動外套——他說不用還的那件。下身是深藍色牛仔褲和帆布鞋,頭發扎成利落的馬尾,臉上化了淡到幾乎看不出的妝。
背包裏裝着她準備了一周的“驚喜”,還有相機、筆記本和那幾本天文科普書。她檢查了三遍,確認沒有遺漏任何東西。
手機震動,是顧北辭的消息:“我已到天文台。在門口等你。”
她回復:“馬上到。”然後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出。
北校區的天文台坐落在校區最北側的小山坡上,是一棟白色的半球形建築,周圍環繞着稀疏的鬆林。林星晚走到山坡下時,就看到顧北辭站在台階最上方。
他今天穿着黑色的長款風衣,裏面是淺灰色毛衣,深色長褲,肩上背着一個黑色的雙肩包。風吹起他的頭發,他抬手整理時,看到了她。
林星晚加快腳步走上去。兩人在台階頂端匯合,顧北辭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準確地說,是在那件外套上停留了幾秒。
“很準時。”他說。
“你也是。”林星晚微笑,“等很久了嗎?”
“剛到。”顧北辭轉身推開天文台的玻璃門,“陳然在裏面。”
天文台內部比想象中更壯觀。挑高的大廳裏,正中央放置着一台巨大的專業望遠鏡,鏡筒指向穹頂的可開啓天窗。周圍牆壁上是各種天文儀器和星圖,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金屬和機油的味道。
陳然正站在望遠鏡旁和一個工作人員說話,看到他們進來,立刻熱情地揮手:“顧神!林同學!這邊這邊!”
他快步走過來,是個戴圓框眼鏡的男生,笑容燦爛,和林星晚想象中嚴肅的研究生形象完全不同。“歡迎歡迎!李老師已經交代過了,今天專門給你們留了一小時。”
“麻煩你了。”林星晚說。
“不麻煩不麻煩。”陳然引他們走向望遠鏡,“顧神親自帶的,我必須重視啊。”
林星晚看了一眼顧北辭,他表情平靜,似乎對“顧神”這個稱呼已經習以爲常。
接下來的四十分鍾,陳然詳細講解了天文台的設備、觀測流程和注意事項。他確實如顧北辭所說“話多”,但講得生動有趣,把復雜的專業知識用通俗的方式表達出來。
林星晚認真做着筆記,偶爾提問。顧北辭大多數時候沉默地聽着,只在陳然講到某個專業術語或原理時,會簡潔地補充一兩句,每次都精準地點到關鍵。
“對了,”講解快結束時,陳然突然說,“今天天氣特別好,晚上能看到金星和木星。你們要不要等到晚上?我可以破例讓你們用一下望遠鏡。”
林星晚眼睛一亮,但隨即想到顧北辭四點有組會。她看向他,發現他也在看她。
“我組會可以請假。”顧北辭突然說。
林星晚愣住了:“可以嗎?你不是說很重要……”
“可以調整時間。”顧北辭的語氣很確定,“如果你想看。”
陳然在一旁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哇哦,顧神居然願意調整組會時間。林同學,你面子真大。”
林星晚臉一熱,連忙說:“不用不用,你按原計劃就好。我們下次還有機會的。”
顧北辭看了她一眼,沒再堅持。
一點五十五分,陳然的講解結束了。“好了,基礎部分就這些。具體拍攝的時候我們再細聊。”他看了眼手表,“我兩點還有個實驗,先撤了。你們可以在這裏再待會兒,出門時記得關燈。”
“謝謝學長。”林星晚真誠地說。
“客氣啥。”陳然拍拍顧北辭的肩,“好好帶林同學轉轉啊,別總板着臉。”
陳然離開後,天文台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巨大的空間突然變得異常安靜,能聽到儀器運轉的微弱嗡鳴聲。
林星晚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北校區的全景。午後的陽光穿過雲層,在校園建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這裏視野真好。”她輕聲說。
顧北辭走到她身邊:“嗯。晚上更好。”
兩人並肩站着,看着窗外的景色。林星晚突然想起背包裏的東西。
“對了,”她轉身面對他,“我給你準備了驚喜。”
顧北辭微微挑眉:“現在?”
“嗯。”林星晚從背包裏拿出一個長方形的盒子,外面用深藍色的星空包裝紙包着,系着銀色的絲帶。
顧北辭接過盒子,手指在絲帶上停頓了一下,然後小心地解開。包裝紙被整齊地拆開,折疊好放在一邊,才打開盒蓋。
裏面是一本手工裝訂的冊子。
封面是深藍色的厚卡紙,上面用銀色的筆手寫着“星海之辰:觀測指南”幾個字。顧北辭翻開,第一頁是一張手繪的北校區地圖,上面標注了幾個適合觀星的地點,旁邊還有用娟秀字跡寫的注意事項。
第二頁開始,是林星晚整理的基礎天文知識框架圖——把陳然發給她的那些復雜資料,用思維導圖的方式重新梳理,配上了簡單的圖和注解。重點、難點、適合拍攝的內容都用不同顏色的筆標出。
再往後翻,是她據顧北辭的建議修改過的問題清單,每一頁都留了空白,可以補充筆記。
冊子的最後一頁,是一張手繪的星圖。不是復雜的專業星圖,而是簡化版的秋季星空,用連線標出了幾個主要星座,旁邊寫着它們的名字和背後的神話故事。
在星圖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謝謝你帶我看到星星。這本指南,希望能幫你記錄更多星光。——林星晚”
顧北辭一頁一頁地翻看着,很久沒有說話。他的手指撫過紙頁上的筆跡,動作很輕,像是怕碰壞了什麼。
“我不知道你需要什麼,”林星晚有些緊張地解釋,“就想整理些有用的東西。這個冊子可以隨身帶,記筆記也方便……”
“很用心。”顧北辭打斷她,抬起頭。他的眼睛在鏡片後顯得異常明亮,“比我預期的要好。”
林星晚鬆了口氣:“你喜歡就好。”
“不止喜歡。”顧北辭合上冊子,小心地放回盒子,“這是我收到過最實用的禮物。”
林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仔細地把包裝紙重新包好,絲帶系回原來的樣子,然後把盒子收進自己的背包。
“我也有東西給你。”顧北辭說。
林星晚驚訝地看着他從背包裏拿出一個扁平的黑色盒子。打開,裏面是一副專業級的雙筒望遠鏡,鏡身上刻着細小的型號編碼。
“這是……”
“入門級,但足夠你看清月球環形山和木星衛星。”顧北辭把望遠鏡遞給她,“比手機App直觀。”
林星晚接過望遠鏡,手感沉甸甸的。她舉起來試着看向窗外,視野清晰得不可思議。
“這太貴重了……”她放下望遠鏡。
“閒置的。”顧北辭說,“我大一買的,後來換了更專業的設備。放在那裏也是浪費。”
林星晚知道這肯定不是“閒置”那麼簡單——鏡身保養得很好,鏡片一塵不染,連盒子都像新的一樣。
“謝謝你。”她把望遠鏡抱在懷裏,“我會好好用的。”
顧北辭點點頭,看了眼手表:“還有十分鍾。想看看望遠鏡的作演示嗎?”
“想!”
接下來的十分鍾,顧北辭給她演示了天文台主望遠鏡的基本作。他的講解比陳然更簡潔,但邏輯性極強,每一步的原理和注意事項都講得清清楚楚。林星晚跟在他身邊,看着他在控制台上熟練地輸入指令,巨大的鏡筒緩緩移動,對準了穹頂天窗。
陽光從天窗射入,在望遠鏡周圍投下一道光柱。顧北辭站在光裏,專注地看着目鏡,調整焦距。
“看到什麼了?”林星晚好奇地問。
顧北辭直起身,示意她來看。林星晚湊近目鏡,視野裏是放大了無數倍的雲層,細節清晰得驚人。
“哇……”她忍不住驚嘆。
“這只是白天。”顧北辭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晚上看星星,才是它真正的用途。”
林星晚抬起頭,發現他站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長度,能聞到他身上清爽的皂角香氣。她的心跳突然加速。
就在這時,天文台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一群中學生模樣的孩子在老師的帶領下涌了進來,嘰嘰喳喳的聲音瞬間填滿了整個空間。林星晚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和顧北辭拉開了距離。
帶隊的老師看到他們,熱情地打招呼:“你們也是來參觀的嗎?我們是市實驗中學的,預約了兩點的活動。”
顧北辭的表情瞬間僵硬了。他後退了一步,背抵在控制台上,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林星晚注意到他的異常。那群孩子有二十多個,加上老師和家長,近三十人擠進這個空間,確實很擁擠。
“我們快結束了。”她對老師說,“這就走。”
她轉向顧北辭,發現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呼吸變得急促。她突然想起陳然在電話裏說的——“他從來不‘正好’做什麼事”。
而現在,他顯然在忍受着什麼。
“顧北辭?”她輕聲叫他。
他猛地回過神,看了她一眼,然後深吸一口氣:“我們走。”
兩人快速收拾好東西,在孩子們好奇的目光中走出天文台。門關上的瞬間,顧北辭靠在走廊的牆上,閉上了眼睛。
“你沒事吧?”林星晚擔心地問。
“人多。”他簡短地說,聲音有些啞,“沒事。”
林星晚想起他制定的那些規則,那些對安靜和獨處空間的極致要求。她突然明白了——那不是苛刻,是必要。
“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她說。
顧北辭睜開眼,看着她。他的眼神有些復雜,像是被看到了不想被人看到的部分。
“我通常不會……”他試圖解釋。
“我知道。”林星晚打斷他,語氣溫和,“每個人都有自己不擅長應對的情況。這很正常。”
顧北辭沉默地看着她。走廊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陰影,他的表情終於慢慢放鬆下來。
“去後山吧。”他突然說,“那裏安靜,視野也好。”
林星晚點頭:“好。”
天文台的後山是一片鬆樹林,有一條小路通往山頂。兩人一前一後走着,秋天的陽光穿過鬆針灑下來,在地面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山頂有一小片空地,擺着幾張長椅。從這裏可以俯瞰整個北校區,也能看到遠處的城市輪廓。
顧北辭在長椅上坐下,林星晚坐在他旁邊。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看着山下的風景。
“對不起。”顧北辭突然說。
林星晚轉頭看他:“爲什麼道歉?”
“剛才。”他看着自己的手,“我的反應……不專業。”
“你是人,不是機器。”林星晚認真地說,“不需要時時刻刻都‘專業’。”
顧北辭轉過頭看她。風吹起他的頭發,也吹起了她頰邊的碎發。
“林星晚。”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你知道爲什麼我願意陪你來嗎?”
林星晚的心跳加快了:“爲……爲什麼?”
“因爲你從來不要求我‘正常’。”顧北辭說,目光落在遠處的天際線上,“你接受規則,但不強求我解釋規則背後的原因。你看到我不擅長應對人群,但不說‘你應該克服’。”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林星晚以爲他說完了。
“在你身邊,”他最終說,“我可以只是顧北辭。不需要是‘天才’,不需要是‘物理學院的傳奇’,不需要是任何標籤。”
林星晚的鼻子突然一酸。她看着他被風吹亂的頭發,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頭,看着他那雙總是隔着鏡片看世界的眼睛。
她突然很想伸手,撫平他眉間的皺褶。
但她沒有。她只是輕聲說:“那我很高興。”
顧北辭轉過頭,對她笑了。
很淡很淡的一個笑容,嘴角只上揚了極其微小的弧度,眼睛微微彎起。但在林星晚眼裏,那比山頂的陽光還要明亮。
他站起身,從背包裏拿出一個信封:“這個,給你的。”
林星晚接過打開,裏面是一張手繪的星圖——不是印刷品,是真正手繪的。黑色的卡紙上,用銀色的筆精細地勾勒出秋季星空的主要星座,每一個星星的位置都精確標注,旁邊還有星座的拉丁文名稱。
在星圖的背面,有一行字:
“周五晚八點,若天氣晴好,此地可見銀河。若你願意,我帶你看真正的星空。——顧北辭”
林星晚抬起頭,眼眶發熱。
“今天周五。”她說。
“嗯。”顧北辭點頭,“所以,你願意嗎?”
山風吹過鬆林,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傳來校園廣播模糊的音樂聲,山下是川流不息的校園生活。
而在這個安靜的山頂,有一個人,在邀請她看星星。
林星晚握緊那張星圖,用力點頭:
“我願意。”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