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大亮，阮嬌嬌就爬起來了。
灶房裏頭已經有動靜，是趙鐵山在生火。她輕手輕腳走過去，看見周野已經蹲在院子裏，正磨他那把獵刀。磨刀石蹭着刀刃，發出“噌噌”的響，在清晨的寂靜裏格外清楚。
阮嬌嬌想起昨晚說的餅子，趕緊去翻昨天摘回來的野蒜。那些細長的葉子還水靈靈的，沾着泥。
“周野哥，”她小聲喊，蹲到他旁邊不遠，“我用點熱水洗洗野蒜，行不？”
周野手上動作沒停，“嗯”了一聲，算是應了。過了一會兒，他忽然站起身，走進灶房，不多時就提了個小木桶出來，裏頭是半桶溫水。
“給。”他把桶放在她腳邊。
阮嬌嬌愣了一下，心裏頭有點暖。“謝謝周野哥。”
她蹲在那兒仔細洗野蒜，一把泥巴搓掉，露出的莖。周野磨好了刀，也沒走開，就坐在門檻上，拿塊舊布擦刀身。
晨光從院子外頭漫進來，照在他側臉上，那輪廓硬得跟山岩似的。
趙鐵山從灶房探出頭：“嬌嬌要做啥？面在缸裏，自己舀。”
“哎，我做野蒜餅子。”阮嬌嬌應着，洗淨手，去舀了小半碗粗面，又摻了點昨兒剩的野菜碎。沒多少油，她只敢用筷子頭蘸了一點點豬油擦擦鍋底。
周野不知什麼時候進了灶房，蹲在灶膛前，默默添了把柴。火旺起來，鍋很快熱了。
阮嬌嬌把和好的面糊攤進鍋裏，“滋啦”一聲響，野蒜混着面食的香氣就飄了出來。她小心用鍋鏟翻面，烙得兩面微微焦黃。
第一個餅子出鍋，她想了想，用筷子夾起來，轉身遞到周野面前。
“周野哥，你嚐嚐鹹淡。”
周野正低頭看火，那餅子忽然遞到眼皮子底下，熱騰騰的香氣直往鼻子裏鑽。他抬眼，看見阮嬌嬌微微彎着腰，小臉上帶着點期待，還有點緊張。灶膛的火光映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他頓了一下，才伸手接過。餅子燙，他皮糙肉厚也不怕，直接咬了一口。
“咋樣？”阮嬌嬌問。
“……行。”他嚼了幾下，咽下去，又補了兩個字，“不賴。”
阮嬌嬌就笑了，眼睛彎起來，轉頭繼續烙餅子。周野看着她的背影，那細瘦的腰身裹在灰藍舊衣裏，隨着動作輕輕晃動。他喉結動了動，低下頭，把手裏的餅子慢慢吃完。
早飯時候，五個男人一人分了一個巴掌大的野蒜餅子，就着稀粥吃得香。陳石頭幾口就吞完了，舔着手指頭說：“媳婦，這餅子真香！下回多做點！”
陸明遠慢條斯理吃着，笑道：“你當面粉不要錢？嬌嬌能弄來這些野蒜，已是本事了。”
秦川沒說話，只把自己碗裏最後一口餅子掰了一半，悄悄放到阮嬌嬌碗邊。阮嬌嬌抬頭看他，他微微一笑，搖搖頭示意她吃。
趙鐵山把一切都看在眼裏，最後悶聲道：“吃飯。”
飯後，周野起身，照例要去收拾進山的家夥什。阮嬌嬌趕緊跟出去，在院子裏小聲叫住他。
“周野哥，今天……還能去後山不？”
周野回頭看她。她今天還是那身舊衣裳，頭發用木簪子鬆鬆綰着，有幾縷碎發垂在耳邊。籃子和木棍已經拿在手裏了，一副準備好了的模樣。
他想起昨天她挖野菜的樣子，那雙沾了泥的手，還有發現野蒜時亮起來的眼睛。
“嗯。”他應了一聲，轉身去雜物棚，這回不僅拿了柴刀和木棍，還多帶了一小捆麻繩。
阮嬌嬌心裏一喜，趕緊跟上。
兩人又一前一後出了門。路上還是有村人探頭探腦，阮嬌嬌這回沒低頭，反而微微抬了抬下巴，故意往周野身邊靠了靠。周野步子大，她得小跑才能跟上，那木棍拄在地上“篤篤”地響。
等進了山，周野才放慢腳步。他今天沒走昨天那條路，而是拐上了一條更窄的坡道。
“這邊陽坡，蕨菜多。”他頭也不回地說。
阮嬌嬌“哎”了一聲，心裏那本圖鑑立刻活絡起來。果然，走了不到一刻鍾，就看到一片向陽的緩坡上，密密麻麻長着許多卷曲的嫩蕨菜，毛茸茸的拳芽看着就喜人。
“真的好多！”她歡喜地輕呼一聲，蹲下身就開始采。
周野沒動手，只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看。他看着她手指靈活地掐下最嫩的芽尖，小心放進籃子，動作又快又準，不像生手。
“你認得蕨菜？”他忽然開口。
阮嬌嬌手上不停，輕聲道：“嗯……以前在娘家那邊，春天也常吃這個。焯了水涼拌，或者曬了燉肉，都好吃。”
她沒說謊，圖鑑給的知識裏確實有這些。但聽在周野耳朵裏，就是另一回事了。他想起她剛來時的樣子，細皮嫩肉，手指頭蔥段似的，一看就不是過活的人。可這幾天下來，她會做飯，認得野菜，還會挖……
“你娘家，也是山裏人？”他又問。
阮嬌嬌手頓了一下。她哪兒有什麼娘家？可這話不能說。她含糊道：“不算深山……但附近也有坡地。”
周野“嗯”了一聲，沒再追問。他走到另一頭，也開始采蕨菜。他人高手長，沒一會兒就采了一大把，轉身走回來，全放進了阮嬌嬌的籃子裏。
阮嬌嬌抬頭沖他笑：“謝謝周野哥。”
她一笑，眼睛就彎成月牙，嘴角邊有個淺淺的梨渦。周野移開目光，轉身去看別處，耳朵卻有點發熱。
籃子漸漸滿了，除了蕨菜，還添了些嫩野菜和馬齒莧。阮嬌嬌直起身，捶了捶後腰。這身子還是太弱，蹲久了就酸。
周野看她一眼，忽然道：“歇會兒。”
他走到旁邊一塊大石頭邊上，用腳掃了掃上面的落葉，自己先坐下了。阮嬌嬌猶豫了一下，也走過去，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坐下。
山裏頭靜，只有風吹過樹林的沙沙聲，偶爾幾聲鳥叫。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來，斑斑駁駁的。
周野從懷裏摸出個水囊，拔開塞子，自己灌了兩口，然後遞給阮嬌嬌。
“……我帶了。”阮嬌嬌小聲說，從籃子裏拿出個小竹筒。
周野手沒收回去，就那麼舉着。阮嬌嬌只好接過水囊，小心地湊到嘴邊喝了一口。水是山泉，帶着點清甜，還有他嘴唇碰過的溫度。
她臉上有點熱，趕緊還回去。
“昨天那野蒜餅子，”周野忽然開口，聲音還是沉沉的，“晚上再做點。”
阮嬌嬌一愣，隨即點頭：“好呀。晚上我用點豬油渣摻進去，更香。”
周野“嗯”了一聲，又不說話了。兩人就這麼靜靜坐着，聽着風聲。
過了一會兒，阮嬌嬌覺得差不多了，正要起身，忽然聽見周野說：“那邊有棵野桑樹，果子快熟了。”
她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見不遠處一棵矮樹上結滿了青紅相間的小果子。
“過半個月就能摘了。”周野說着，站起身，“回吧。”
阮嬌嬌跟着站起來，提起籃子。周野看了一眼，伸手接過去。這回他沒讓她遞，直接拿過來的。
下山的路不太好走，阮嬌嬌拄着木棍，走得小心翼翼。周野走在她前面半步，每到陡峭處就停下來，等她慢慢挪下來。
走到一處坡坎，阮嬌嬌腳下一滑，木棍沒撐穩，整個人往旁邊歪去。
“小心！”
周野反應極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往自己這邊一帶。阮嬌嬌驚叫一聲，整個人撞進他懷裏。
男人的膛硬得像石頭，還帶着熱烘烘的體溫。她鼻子撞上去，酸得眼眶一熱。
“對、對不起……”她慌忙要退開。
周野卻沒鬆手。他一只手還扣着她手腕，另一只手不知什麼時候扶住了她的腰。那手掌又大又熱，隔着薄薄的衣料，燙得阮嬌嬌渾身一顫。
兩人靠得太近，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混着汗味和草木的氣息，能看清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還有他喉結滾動的那一下。
周野低頭看着她。她小臉嚇得發白，眼圈卻紅紅的，睫毛顫啊顫，像受驚的蝴蝶。那腰在他手裏，細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
他呼吸重了一下，手上力道鬆了鬆，卻沒完全放開。
“看路。”他聲音有點啞，終於鬆了手，退開一步，“腳沒事？”
阮嬌嬌搖頭，心跳得咚咚響。剛才那一瞬間，她幾乎以爲他要……
「目標周野，愛意值+1%，當前2.5%。」
系統的提示讓她回過神來。她偷偷抬眼看他，發現他耳子紅了一片，正扭頭去看別處。
“走吧。”周野深吸一口氣，轉身繼續往下走，步子卻明顯慢了更多。
接下來一路，兩人都沒說話。阮嬌嬌跟在他身後，看着他寬厚的背影，想起剛才撞進懷裏的感覺，臉上燒得厲害。
快到村口時，周野忽然停下，從懷裏摸出個東西，轉身塞進她手裏。
是個小小的、用草莖編的蟈蟈籠子，裏頭還裝了兩顆紅彤彤的野莓。
“給你。”他丟下兩個字，轉身大步走了。
阮嬌嬌捧着那粗糙卻精巧的小籠子，愣在原地。野莓鮮豔欲滴，還沾着清晨的露水似的。
她忽然抿嘴笑了，小心地把籠子揣進懷裏，提着籃子，小跑着跟上去。
前頭的周野聽見腳步聲，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又迅速抿直。
山風吹過，帶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