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手機屏幕按熄,金屬外殼冰冷的觸感,與我掌心泌出的薄汗形成鮮明對比。
那三個字,【得好。】,像一簇微小的火苗,點燃了我血管裏沉寂許久的某種渴望。不是喜悅,不是激動,而是一種更原始、更危險的情緒——被認可的戰栗。
我將手機滑回口袋,轉身離開茶水間。
走廊裏,那些之前像針一樣扎在我背後的目光,此刻紛紛躲閃開去。忌憚,很好。不恥,也無所謂。恐懼,才是最有用的情緒。它能畫出最清晰的邊界,省去無數不必要的麻煩。
我的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清脆而孤獨的回響,一步一步,走回我的工位,也走回我的戰場。
喬安已經回到了她的玻璃辦公室,正對着電腦,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側臉的線條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我能感知到她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混合着嫉妒、憤怒和一絲……的復雜情緒場。
她大概覺得,陸執行是在用周凱這件事給我一個下馬威,敲打我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她大概在等,等我被這盆髒水徹底淹沒,等我衆叛親離,狼狽出局。
她猜對了一半。
我確實被孤立了。但她永遠不會明白,孤立,對我而言,不是懲罰,而是加冕。
回到座位,我沒有立刻投入工作,而是打開了內部通訊軟件。果然,各種小群的消息提示正在瘋狂閃爍,即便我看不到內容,也能猜到那些竊竊私語無非是關於我的道德審判大會。
就在這時,桌面電話的紅燈閃爍起來。
是頂樓的內線。
我周圍瞬間安靜下來,所有敲擊鍵盤的聲音、壓低了的交談聲,全部消失了。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我能感覺到,至少有十幾道目光,從四面八方匯集到我身上。
我拿起聽筒,聲音平靜無波。
“蘇瑾。”
“陸總辦公室。”聽筒裏傳來他秘書公式化的聲音,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
“馬上到。”
我掛斷電話,站起身。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整理了一下並不凌亂的衣角,然後邁步走向電梯間。
沒人說話,但他們的情緒在我的感知世界裏,喧囂得像一個菜市場。
“看吧,果然要被處理了。”
“周凱鬧成那樣,總要有人負責的。”
“活該,踩着別人上位,來了吧。”
還有喬安,隔着玻璃牆,她投來的目光裏帶着一種毫不掩飾的、看好戲的幸災樂禍。
我甚至捕捉到了江屹的視線,他站在不遠處的打印機旁,眉頭緊鎖,眼神裏充滿了擔憂。那份擔憂是純粹的,像溫水,但我現在全身的血液都是沸騰的,不需要這種溫度。
我走進電梯,金屬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聲音和情緒。
電梯內壁光亮如鏡,映出我的臉。面無表情,眼神冷靜,仿佛即將要去參加的,只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會議。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髒正在以一種失控的頻率狂跳。
不是因爲害怕。
是因爲期待。
我知道,周凱那場鬧劇,只是開胃菜。真正的考驗,現在才要開始。而我,已經迫不及待了。
電梯“叮”一聲到達頂樓。
門一打開,一股冰冷的、混雜着高級木質香調的空氣撲面而來。整個樓層安靜得落針可聞,與樓下的人聲鼎沸恍如兩個世界。
陸執行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那扇厚重的黑胡桃木門像一頭沉默的巨獸。
秘書站起身,對我點點頭,替我敲了敲門。
“進。”
一個字,低沉,冷冽,穿透門板,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
我推門而入。
巨大的落地窗將整個城市的輪廓切割成一幅壯麗又冷漠的畫卷。陸執行就站在這幅畫的中央,背對着我,像一尊融入背景的黑色剪影。
他沒有轉身,也沒有說話。
辦公室裏安靜得可怕,我只能聽到自己被刻意放緩的呼吸聲,以及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片我永遠無法解讀的、虛無的“靜電場”。
我站在那裏,沒有動,也沒有開口。
這是一場耐心的博弈。誰先開口,誰就落了下風。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太陽被雲層遮蔽,室內光線瞬間暗淡下來,他的身影也因此顯得更加壓抑。
終於,他轉過身。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深黑的眼眸裏,既沒有對剛才那場鬧排的贊許,也沒有對即將到來的談話的鋪墊。他只是用一種審視物品的目光看着我,純粹,直接,不帶任何人類的情感色彩。
他走到巨大的辦公桌後,沒有坐下,而是隨手拿起一個平板,指尖在上面輕輕一劃,然後將它推到了桌子邊緣,正對着我。
“啓星化工。”他說,聲音和這間辦公室的溫度一樣,“你負責。”
我的目光落在平板上。
屏幕上是“啓星化工”四個猩紅的大字,下面是一行觸目驚心的小字:國內最大PX污染醜聞,民衆,股價連續17個跌停,瀕臨破產。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爛攤子,一瓶遞到我唇邊的、致命的毒酒。
任何一個有理智的公關,都不會碰這個案子。這不僅僅是危機公關,這是在給一個已經被宣判的“犯人”做臨終辯護,贏的概率是零,而一旦失敗,接手的公關公司和負責人,都會被憤怒的輿論撕成碎片。
天穹之前不是沒有嚐試過。文件顯示,喬安帶領的王牌團隊曾經接觸過,但在做了初步評估後,以“風險過高,超出可控範圍”爲由,勸退了客戶。
現在,陸執行把這瓶毒酒,遞給了我。
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拿起了那個冰冷的平板。
我的指尖一頁頁劃過那些資料。憤怒的網民評論,專家學者的分析報告,環保組織的抗議視頻,還有“啓星化工”那位焦頭爛額的CEO憔悴不堪的照片。
我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我的天賦在此刻被我催動到了極致。我閉上眼,去感知那些淹沒在海量信息裏的、最核心的情緒。
不是憤怒。
不,純粹的憤怒是無法持續這麼久的。在憤怒的表層之下,是更深層的東西。
是恐懼。
是對未知的恐懼,是對化工污染這種看不見摸不着卻能致命的東西的恐懼。是對自己和家人未來健康的恐懼。
還有……背叛感。
啓星化工曾經是明星企業,是當地的納稅巨頭,是無數家庭的驕傲。現在,這個他們曾經信任的龐然大物,被證明一直在用謊言和毒素侵蝕他們的家園。
這種從信任到背叛的落差,才是點燃一切的真正引信。
所以,破局的關鍵,不在於“洗白”,那只會激起更強烈的反感。關鍵在於……重建信任。但如何在一個已經徹底崩塌的廢墟上,重建信任?
我腦中瞬間閃過一個瘋狂的念頭。
我睜開眼,目光重新落回到陸執行的臉上。他一直在觀察我,像一個冷酷的科學家,在等待實驗品對投入的物做出反應。
他想看什麼?
看我恐懼?看我退縮?看我找借口推脫?
不。
他想看的,是我在面對這瓶毒酒時,敢不敢一飲而盡的勇氣。
“我接了。”我說,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
陸執行的眉梢似乎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需要什麼?”他問。
“絕對的授權。”我直視着他的眼睛,“以及,一個完全由我挑選的團隊。”
“可以。”他回答得沒有一絲猶豫。
這比我預想的還要順利。
“還有,”我頓了頓,補充道,“期間,我不希望有任何來自公司內部的掣肘。尤其是……喬安總監。”
我直接點了她的名字。
這是裸的宣戰。
在這座叢林裏,想要往上爬,就必須掃清所有可能絆倒你的藤蔓。
陸執行看着我,那片虛無的靜電場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波動。我讀不懂,但我能感覺到。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用他那台精密的“計算機大腦”評估我這個請求的利弊。
然後,他給出了一個超乎我預料的答案。
“從現在開始,啓星獨立於客戶部。”他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陰影,將我完全籠罩,“你的直屬上級,現在是我。”
我的心髒漏跳了一拍。
這已經不是授權了。
這是越級。是偏愛。是當着所有人的面,將我從既定的規則裏,硬生生拽了出來,放在了他一個人的棋盤上。
我抬頭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臉,那張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但我卻仿佛能聞到一絲危險的、令人上癮的氣息。
“出去吧。”他退後一步,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冰冷,“明天早上九點,我要看到你的初步方案和團隊名單。”
“好。”
我轉身,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走出那扇門的瞬間,我感覺自己像一個剛剛被注入了高濃度的賭徒。
我手裏握着的,是通往的門票,也是登上王座的階梯。
而陸執行,就是那個給我發牌的莊家。
回到樓下辦公區,我沒有回自己的座位,而是直接走向喬安的辦公室。
我敲了敲玻璃門。
喬安抬起頭,看到是我,眼神裏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冰冷表情。
“有事?”
我沒有進去,只是靠在門邊,環抱着雙臂。“喬總監,打擾一下。我需要開個會,借用一下你們部門最大的會議室。”
她的眉頭皺了起來。“什麼會?”
“關於啓星化工的。”我輕描淡寫地說。
“啓星化工?”她重復了一遍,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嘴角勾起一抹嘲諷,“陸總把它給你了?蘇瑾,你還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所以,會議室可以借我用一下嗎?”我沒有理會她的嘲諷,只是重復我的問題。
她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在前,一副看好戲的姿態。“可以。不過我提醒你,我手下的人都很忙,恐怕沒空陪你玩這種過家家的遊戲。”
“沒關系。”我笑了笑,“我只是需要一個場地,來宣布一下我的團隊成員。”
說完,我轉身,走到客戶部最中央的位置,拍了拍手。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向我。
“各位,占用大家五分鍾。”我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辦公室裏足夠清晰,“十五分鍾後,一號會議室開會。所有A組和B組的成員,必須到場。”
A組和B組,正是喬安手下最核心的兩個團隊。
我的話音剛落,整個辦公室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所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覷,最後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玻璃牆後的喬安。
我這是在直接挑戰她的權威,在她的一畝三分地裏,調遣她的兵。
喬安的臉色終於變了。她猛地站起身,快步從辦公室裏走出來,高跟鞋的聲音敲擊着每個人的神經。
“蘇瑾,你什麼意思?”她站在我面前,壓低了聲音,但怒火已經快要從眼睛裏噴出來,“誰給你的權力,調動我的團隊?”
“陸總。”我吐出兩個字,平靜地看着她。
我看到她的瞳孔猛地一縮。
“啓星現在是獨立組。”我看着她一點點變得煞白的臉,繼續說,“陸總讓我全權負責,包括挑選組員。從現在起,我才是這個的最高負責人。”
爲了增加說服力,我補充了那句最致命的話。
“我的直屬上級,是陸總。”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在喬安的耳邊,在整個客戶部所有人的心裏,轟然炸響。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那張向來精致完美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震驚,屈辱,不甘,難以置信……種種情緒交織,讓她看起來有些狼狽。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
我不再看她,轉身走向會議室。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和喬安之間,再也沒有任何虛僞的和平可言。
不死不休。
十五分鍾後,一號會議室裏坐滿了人。
喬安也來了,她坐在主位的旁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她大概是想親眼看看,我到底要耍什麼花樣。
我站在投影幕布前,環視了一圈。
會議室裏坐着的,是天穹公關最精銳的一批人。他們每個人都身經百戰,但也因此,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染上了這個行業的油滑和暮氣。
我不需要所有人。
我只需要,最“餓”的那幾個。
我的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我的天賦,讓我能清晰地“看”到他們僞裝之下的真實狀態。
那個戴着黑框眼鏡的男人,看似沉穩,但他身上散發出的焦慮和渴望是如此強烈。我記得他,入職五年,能力不錯,但因爲性格木訥,一直被壓着,升職無望。他渴望一個機會,一個能讓他被看到的機會。
那個打扮時髦的短發女孩,一臉不耐煩地刷着手機,但她的情緒場卻出賣了她。我感知到的是一種不甘心,她剛被喬安從一個重要裏踢出來,正憋着一股勁兒。她需要一個舞台來證明自己不是花瓶。
還有好幾個……他們身上都有着相似的特質:不被重用,懷才不遇,野心勃勃,或者,僅僅是急需一筆錢來擺脫某種困境。
這些人,就是我的“兵”。
他們像一把把藏在鞘裏的刀,需要的不是安撫,而是一個能讓他們出鞘見血的戰場。
啓星化工,就是最好的戰場。
至於江屹……我看到他坐在角落裏,眼神依舊是擔憂。他的情緒場很淨,溫暖,但太穩定了。穩定,就意味着沒有破釜沉舟的狠勁。
我需要的是狼,不是綿羊。
“我知道大家在想什麼。”我開口,打破了沉默,“啓"星化工是個必死的局。誰碰誰死。”
會議室裏一陣輕微的動。
“沒錯。”我肯定了他們的想法,“所以,這次組隊,不強求。願意跟着我跳這個火坑的,留下。想要求穩的,現在就可以離開。”
我停頓了一下,看着他們各異的表情。
“我不能保證我們一定會贏。但我可以保證,只要你留下來,拼盡全力,無論最終結果如何,你們每個人的名字,都會出現在陸總的辦公桌上。”
我拋出了最直接的誘餌。
“並且,獎金,會是你們以往任何一個的五倍。”
金錢和前途。
最俗氣,也最有效。
我看到喬安的嘴角撇了一下,眼神裏充滿了不屑。她大概覺得我這種手段很低級。
但她錯了。對這些在職場裏苦苦掙扎的人來說,虛無縹緲的理想和情懷,遠不如最實際的利益來得有驅動力。
會議室裏,開始有人交頭接耳。
我給了他們足夠的時間思考。
“現在,想退出的人,可以走了。”我說。
幾秒鍾的沉默後,陸陸續續有人站了起來,低着頭,快步離開了會議室。大概走了有一半的人。
喬安臉上的嘲諷意味更濃了。
我毫不在意。
留下的,才是精華。
我看着剩下的十幾個人,他們眼神各異,有緊張,有興奮,有孤注一擲的決絕。
很好。
“歡迎加入‘重生’組。”我對着他們,露出了一個笑容,“從現在開始,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要麼一起活,要麼,一起死。”
會議結束後,我抱着一堆資料回到自己的工位。
留下來的十幾個人,很快就圍了過來,組成了一個新的、以我爲中心的小團體。我們開始熱火朝天地討論啓星化工的資料,所有人都像打了雞血。
而被我們隔絕在外的,是另一個世界。那些沒被選上,或者自己退出的人,遠遠地看着我們,眼神復雜。
我成了這個辦公室裏新的風暴中心。
“小瑾。”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我回頭,是江屹。他端着兩杯咖啡,遞給我一杯。
“辛苦了。”他笑了笑,眼裏的擔憂卻絲毫未減,“你……真的想好了嗎?這可不是鬧着玩的。”
“江屹哥,謝謝你的咖啡。”我接過杯子,卻沒有喝,“我想得很清楚。”
“可是啓星那個案子,水太深了。”他壓低聲音,在我身邊說,“之前喬安她們花了半個月去摸底,最後還是放棄了。聽說啓星內部亂成一鍋粥,高層互相推諉,本沒人想真正解決問題。你一個人,帶着一群……一群臨時湊起來的人,怎麼跟他們鬥?”
我能感知到他話語裏的真誠。他是真的在爲我擔心。
這種純粹的善意,在天穹,像大熊貓一樣稀有。
但我內心深處,卻生不出一絲一毫的感動。
我只是覺得……有點吵。
“江屹哥,”我打斷他,語氣依舊溫和,“我知道你是爲我好。但有些路,總要有人去走。”
“別飛得太快,小心風大。”他看着我,認真地說,“有時候,停下來看看風景也很好。陸總那種人,他只看結果。今天他能把你捧上天,明天就能把你摔下來。你別陷得太深。”
他以爲,我是被陸執行的“偏愛”沖昏了頭腦。
他以爲,我是一只被虛假的陽光迷惑,奮力飛向太陽的飛蛾。
他不懂。
我不是飛蛾。我就是火。
我渴望燃燒,渴望那種在刀尖上舞蹈的、極致的危險和璀璨。他向往的安穩和平淡,對我來說,比死亡更可怕。那是足以將我所有棱角和野心都磨平的泥潭。
“我明白的。”我對他笑了笑,那是我在工作中練就的、最無懈可擊的、表示“感謝並終止話題”的笑容,“謝謝你,江屹哥。我還有很多資料要看,先不聊了。”
我端起那杯還冒着熱氣的咖啡,轉身,毫不猶豫地將它倒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滾燙的液體發出“刺啦”一聲,像是在嘲笑那份不合時宜的溫暖。
我不需要。
我的世界,要麼是冰,要麼是火。
絕不能有溫水的存在。
那股焦糊味在垃圾桶裏彌漫開,像一聲微弱的嘆息,很快被辦公室中央空調的冷氣吹散。
我回到工位,環視我的新團隊。十幾個人的臉上,亢奮的紅暈還沒褪去,像一群剛嚐到血腥味的狼崽子。他們眼裏的光,是我親手點燃的。
“好了,各位。”我拍了拍手,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來,“狂歡時間結束。現在,我們來聊聊啓星化工這塊硬骨頭,到底要從哪兒下嘴。”
我把啓星化工的資料在會議白板上攤開,密密麻麻的負面新聞,觸目驚心。廢水污染、數據造假、社區抗議……每一條都足以讓一家公司萬劫不復。
“啓星現在就像一個渾身流膿的巨人,我們不可能把所有傷口都貼上創可貼。那只會讓我們自己也被膿血淹沒。”我的聲音很平靜,卻讓剛剛還熱血沸騰的辦公室瞬間冷卻下來。
“我們需要找到一針,一足夠細、足夠尖銳的針,精準地刺進它的心髒,不是爲了死它,而是爲了讓它自己產生求生的心跳。”
我喜歡用這種比喻。它能最快地篩選出能跟上我思路的人。
果不其然,大部分人露出了茫然的表情。他們渴望的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而不是一場需要精細作的外科手術。
只有一個聲音,帶着一絲尖銳的質疑,了進來。
“蘇瑾,你的想法很……藝術。但我們是做公關,不是搞行爲藝術。”
我看向說話的人,周凱。他是主動申請加入我這個組的,一個能力很強,但野心和自卑感同樣強烈的男人。我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此刻的情緒,那是一種急於表現自己的躁動,混合着對我這個“空降領導”的強烈不服。他覺得我不過是靠着陸執行的偏愛,才坐在這個位置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商務襯衫,袖口一絲不苟地扣着,手腕上那塊國產表被他擦得鋥亮。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審視一件華而不實的奢侈品。
“周凱,那你有什麼高見?”我沒有動怒,只是把問題拋了回去。
“很簡單。”他往前一步,拿起一支筆,在白板上啓星化工CEO的名字上重重畫了一個圈,“擒賊先擒王。啓星亂成這樣,就是因爲他們的CEO趙德明是個只顧撈錢的。我們應該集中所有資源,搜集他的黑料,用輿論把他下台。只要換個靠譜的領導,所有問題迎刃而解。”
他的方案直接、粗暴,充滿了男性荷爾蒙式的攻擊性。團隊裏幾個年輕的男同事立刻露出了贊同的神色。在他們看來,這才是最爽快、最有效的打法。
我笑了笑,沒說話。
我的天賦告訴我,周凱此刻的內心獨白是:“看,這才是解決問題的思路,簡單明了。你個小姑娘懂什麼?不過是會說幾句漂亮話罷了。老板真是瞎了眼。”
他太想證明自己了,想得都有些面目猙獰。
“不錯的思路。”我點了點頭,肯定了他的積極性,“但是,我們不是紀委,也不是檢察院。我們手裏沒有實錘,搞黑料,最後只會引火燒身。而且,”我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就算我們僥幸成功,把趙德明搞下台了,然後呢?啓星的爛攤子誰來收拾?新上任的CEO憑什麼要信任我們這家把他前任搞下台的公關公司?”
“這……”周凱語塞,臉漲得通紅。他只想着如何進攻,卻沒想過戰後的局面。
“我們的目標,不是摧毀啓星,而是‘重生’啓星。”我一字一句地說,“摧毀很簡單,但重建,需要的是耐心和智慧。我需要的不是敢死隊,而是外科醫生。”
我拿起他那支筆,擦掉了那個粗暴的圓圈。
“從現在開始,所有人,分頭去查閱啓星化工近十年來所有公開的技術報告、學術論文,尤其是那些被否決的、束之高閣的環保技術提案。我要知道,在這片巨大的垃圾場裏,有沒有人曾經試圖種下一朵花。”
我的指令讓他們再次陷入困惑。
周凱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再說什麼,但他眼裏的不屑幾乎要溢出來。我能感知到他的想法:這簡直是大海撈針,愚蠢至極。浪費時間,浪費資源。
他低聲跟旁邊的同事抱怨:“有這功夫,不如去賄賂兩個媒體記者,能挖出來的東西比這多多了。”
聲音不大,但我聽見了。
我看向他,他立刻閉上了嘴,眼神躲閃。
很好。我需要的就是這種不服。一群只會點頭的綿羊,打不了硬仗。
“周凱。”我點他的名。
他渾身一僵,抬起頭。
“你說得對,這個方法可能很慢。”我看着他,語氣平靜,“所以,最難啃的骨頭,交給你。我需要你去跟進啓星CEO趙德明的所有行程和公開言論。我不要黑料,我要他的行爲模式、他的語言習慣、他最在意什麼、最害怕什麼。你能做到嗎?”
他愣住了。他以爲我會打壓他,沒想到我反而給了他一個他認爲最核心的任務。
他那點自負和不甘,瞬間被一種被委以重任的錯覺所取代。
“沒問題,蘇組長!”他立刻挺直了腰板,像一個領命的士兵。
我心裏冷笑。對付這種人,你不能壓制他的野心,你要給他一個看似能實現野心的舞台,然後讓他按照你畫好的路線,筋疲力盡地奔跑。
我不需要他的忠誠,我只需要他的執行力。
接下來的三天,辦公室成了信息的海洋。
所有人都在埋頭苦,和尼古丁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頭暈目眩的亢奮。
周凱像打了雞血,用盡了他所有的人脈和手段,真的整理出了一份厚厚的關於趙德明的行爲分析報告。雖然大部分都是無用的社交垃圾,但他的努力值得肯定。
而我,則把自己泡在了啓星的技術墳場裏。
那些過時的、被塵封的報告,像一具具屍,散發着陳腐的氣息。我一頁一頁地翻着,用我的天賦去感知那些文字背後的情緒。
大部分都是空洞的、程式化的,是完成任務般的敷衍。
直到第四天凌晨,當我的眼睛已經酸澀到幾乎要流淚時,我翻到了一份十年前的內部技術期刊。
上面有一篇論文,標題是《關於N-4新型催化劑在廢水處理中的生態應用前瞻》。
作者,林維。
當我看到這個名字,讀到他的文字時,一種完全不同的感覺出現了。
那不是冰冷的公式和數據,那是一幅畫。字裏行間,我能“看”到一個男人,在實驗室裏,對着那些瓶瓶罐罐,眼裏閃爍着創造一個更清潔的世界的夢想。他的文字裏沒有功利,沒有野心,只有一種近乎天真的、對技術的癡迷和對自然的敬畏。
我能感覺到,一種純粹的、理想主義的火焰,在那片冰冷的紙上燃燒。
找到了。
那朵試圖在垃圾場裏盛開的花。
我立刻調出啓星化工的現任高管名單。
首席技術官,CTO,林維。
我的心髒猛地一跳。他還在,他居然還在這個已經爛透了的公司裏。
這個人,就是我的“針”。
“查一下林維的所有資料。”我立刻給團隊下了新的指令,“我需要知道關於他的一切。”
信息很快匯總過來。
林維,啓星的創始員工之一,技術天才,但性格孤僻,不善交際。在趙德明上任後,他所有關於環保的激進提案都被否決,本人也被邊緣化,成了一個只拿高薪、沒有實權的掛名高管。
他幾乎不參加任何公司政治,唯一的愛好,就是去他任教的母校大學裏,給學生上幾節無人問津的選修課。
“一個過氣的老頑固。”周凱看着資料,撇了撇嘴,“蘇瑾,我們把寶押在他身上,是不是太冒險了?他連自己都保不住,怎麼幫我們?”
“有時候,最沒用的人,才是最有用的棋子。”我合上資料,“他不是沒有力量,他是把力量藏起來了。”
我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單獨見到他的機會。
強行拜訪一定會被拒絕,他現在就像一只受驚的刺蝟。
我看着他去大學上選修課的程表,一個計劃在腦中成形。
第二天下午,我換下了一身職業套裝,穿上了最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褲,背着雙肩包,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女大學生,走進了那間階斯教室。
教室裏稀稀拉拉坐着不到十個學生,大部分都在玩手機或者睡覺。
林維站在講台上,頭發花白,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鏡,對着PPT,一絲不苟地講着復雜的化學分子式。他的聲音不大,帶着一種學究式的嚴謹,與周圍昏昏欲睡的氛圍格格不入。
我能感知到他。
他的情緒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靜,底下卻壓抑着巨大的失望和不甘。他在講台上,講着他熱愛的理論,卻沒有人願意聽。這對他來說,是一種復一的凌遲。
我沒有打擾他,只是靜靜地聽完整節課,在他宣布下課時,才第一個站起來,走上講台。
“林教授。”我叫住他。
他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有些渾濁,帶着一絲被打擾的疑惑。
“我是您的讀者。”我將一份打印出來的論文遞給他,正是那篇十年前的《關於N--4新型催化劑在廢水處理中的生態應用前瞻》。論文的頁邊,被我用紅筆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筆記和問題。
他愣住了,接過那幾張紙,手指有些顫抖。
他看着那些筆記,渾濁的眼睛裏,慢慢亮起了一點微光。那是一種被理解、被尊重的光芒。
“你……你看懂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不僅看懂了,我還覺得,這篇論文裏提到的技術,是唯一能讓啓星化工死而復生的機會。”我直視着他的眼睛。
他的身體猛地一震,那點微光瞬間變成了警惕和恐懼。他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貓,飛快地把論文塞回給我。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我早就不是什麼教授了,我只是一個快退休的老頭子。”他慌亂地收拾着講台上的東西,不敢再看我。
“林總,”我改了稱呼,加重了語氣,“趙德明用高薪和安逸把你圈養起來,磨掉你的爪牙,讓你眼睜睜看着自己畢生的心血變成人人喊打的垃圾。你真的甘心嗎?”
我的話像一把刀,精準地刺進了他最痛的地方。
他停下動作,背對着我,肩膀微微顫抖。
我能感覺到他內心的驚濤駭浪。憤怒、屈辱、不甘,還有深深的無力感。
“趙德明只想着賺錢,他把啓星當成他的提款機。但啓星對你來說,是你的孩子。”我放緩了語速,聲音裏帶着一種蠱惑,“現在你的孩子病了,病得很重。只有你這個親生父親,才有救他的解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爲他不會再開口。
“你走吧。”他終於說,聲音疲憊不堪,“你不是第一個來找我的人。你們這些公關公司,只會說漂亮話。你們想的,不過是利用我,去包裝一個新的謊言。”
“對,我是想利用你。”我坦然承認,“但不是去包裝謊言,是去揭露一個更大的真相——啓星內部,有一個真正想解決問題的人。你,就是那個真相。”
他似乎被我的坦白震住了,慢慢轉過身,重新看向我。
他的眼神很復雜,有掙扎,有懷疑,還有一絲被我說動的、幾乎要熄滅的火星。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整個人的氣息瞬間變了。那點剛剛燃起的火星,被一盆冰水兜頭澆滅,只剩下一縷黑煙。
我清楚地感知到,一股冰冷的、帶着威脅意味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
他飛快地接起電話,聲音壓得極低,甚至有些卑微:“喂,趙總……是,是,我還在學校……沒什麼,就是隨便跟學生聊幾句……我明白,我馬上就回去。”
掛掉電話,他看我的眼神,已經變成了一片死灰。
“蘇小姐是吧?”他的語氣變得無比疏遠,“我勸你不要再白費力氣了。啓星的事,你管不了,我也管不了。”
說完,他幾乎是逃一般地,匆匆離開了教室,留下我一個人,站在空無一人的講台前。
我沒有動。
我閉上眼,仔細回味着他最後那一瞬間的情緒。
是恐懼。純粹的,被拿捏住命脈的恐懼。
趙德明的一個電話,就能讓他變成這樣。
趙德明到底抓住了他什麼把柄?
我回到公司,天已經黑透了。
組的人都還在,見我一個人回來,臉色也不好看,大家都猜到我失敗了。
周凱第一個走過來,語氣裏帶着一絲幸災樂禍的“關心”:“蘇瑾,我就說那個老頑固靠不住。我們還是應該把精力放在CEO身上。”
“都回去吧。”我沒有理他,聲音很冷,“今天到此爲止。”
衆人如蒙大赦,紛紛收拾東西離開。很快,巨大的辦公室只剩下我一個人。
挫敗感像水一樣涌上來。我以爲找到了鑰匙,卻發現那把鑰匙被鎖在一個更堅固的盒子裏。
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城市的璀璨燈火,第一次感到有些無力。我的天賦能讓我看見情緒,卻不能直接告訴我背後的秘密。
辦公室的門,被無聲地推開了。
我沒有回頭。那種熟悉的、讓我的天賦瞬間失效的“虛空感”,只有一個人能帶來。
陸執行。
他走到我身邊,沒有開燈,只是和我一起看着窗外的夜景。黑暗成了我們之間最好的保護色。
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木質香調,像冰雪一樣,慢慢覆蓋了我的焦躁。
“碰壁了?”他開口,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裏顯得格外清晰,不帶任何情緒。
“他很怕趙德明。”我沒有隱瞞失敗,這沒有意義。
“恐懼,通常源於在乎。”他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說,“你只看到了他的恐懼,卻沒有找到他恐懼的源頭。”
我皺起眉,這個男人,總能一針見血地指出我的問題。
“我查不到。”我有些煩躁,“啓星內部被趙德明經營得鐵桶一般,我的人本進不去。”
他沉默了片刻。
我以爲他會像之前一樣,說幾句無關痛癢的、充滿邏輯思辨的廢話,然後離開。
但他卻說:“林維的兒子,林默,在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讀博,主攻高分子材料。全額獎學金。”
我猛地轉過頭,看向他模糊的側臉輪廓。
“那份獎學金,來自‘啓明星教育基金會’。”他繼續用那種平鋪直敘的語調說,“這個基金會的唯一出資人,是趙德明。”
一瞬間,所有線索都串了起來。
趙德明用林維兒子的前途,當成了拴住林維的狗鏈。所以林維不敢反抗,不敢有任何異動。只要趙德明一個不高興,隨時可以抽掉他兒子的獎學金,毀掉他兒子的學術生涯。
好一招釜底抽薪。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我的聲音有些澀。這個男人的情報網,簡直深不可測。
“商業競爭,本質是信息的競爭。”他答非所問,語氣裏聽不出一絲一毫的炫耀,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
我看着他,在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覺到那片熟悉的、深淵般的虛空。
他給了我最關鍵的信息,解開了我的死局。但我絲毫感覺不到輕鬆。
我只覺得……這個人,比啓星的案子本身,更危險,更深不可測。
他到底是誰?他到底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僅僅是爲了公司的利益?
我的理智告訴我,他只是在履行一個CEO的職責,確保他的能有回報。他給了我這個機會,自然不希望我搞砸。
但我的直覺,那種在無數次察言觀色中磨煉出的野獸般的直覺,卻在瘋狂地發出警報。
不對。不止是這樣。
他似乎,對我這個人,有着超乎尋常的興趣。
“趙德明這個人,極度自負。”陸執行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我的思緒,“一個自負的人,最不能容忍的,不是對手的攻擊,而是自己人的背叛,尤其是在他最引以爲傲的地方。”
他又扔給了我一個謎題。
趙德明最引以爲傲的地方?
錢?權?
不。如果只是這些,他的段位就太低了。
我腦中靈光一閃,想起了周凱那份報告裏的一處細節。趙德明每年都會斥巨資贊助一個冷門的圍棋比賽,他本人也是業餘圍棋高手,以“布局者”自居。
他最享受的,是那種掌控一切、把所有人都當成棋子的感覺。
我明白了。
要對付趙德明,不能從外部攻擊他,那只會讓他更團結內部。要從他最信任的棋盤內部,讓他的一顆棋子,主動跳出棋盤,當着所有人的面,掀了他的桌子。
而林維,就是那顆最關鍵的棋子。
“謝謝你,陸總。”我站起身,重新打開了辦公室的燈。
刺眼的白光下,我看清了他的臉。依舊是那副冰雕般的面孔,眼神裏沒有任何波瀾。他仿佛只是路過,順便說了一件今天天氣不錯的小事。
“我只看結果。”他留下這句話,轉身離開。
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那股令人窒息的虛空感也隨之退去。
我看着他剛剛給出的兩條線索——林維的軟肋,趙德明的弱點。
一張全新的、更凶險、也更的網,在我腦中緩緩鋪開。
這一次,我不僅要讓林維開口,我還要讓他,心甘情願地,爲我所用。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周凱的電話。
“幫我查一個人,林默,在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我要知道他的一切,他的導師,他的研究,他的人際關系,他有沒有……遇到什麼麻煩。”
電話那頭的周凱明顯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我大半夜的會給他布置這麼一個莫名其妙的任務。
但他還是立刻答應了:“好的,蘇組長。我馬上去辦。”
掛掉電話,我看着窗外。
江屹說,別飛得太快,小心風大。
他錯了。
風越大,我只會飛得越高。
至於陸執行……
我不是飛蛾,他是火。那團能點燃一切,也能燒毀一切的,冰冷的火焰。
而我,現在要做的,就是借着他的火,去燒穿啓星這片腐朽的鐵幕。第二天,我踏入天穹公關大門時,整座寫字樓的中央空調似乎都對我失效了。
空氣裏浮動着無形的冰屑,那是嫉妒與審視交織成的利刃,從四面八方刮向我。
喬安踩着她那雙標志性的猩紅色高跟鞋,堵在了我的辦公桌前,雙臂抱在前,下巴抬起一個刻薄的弧度。
“蘇瑾,有些人最好搞清楚自己的位置。”
她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整個開放辦公區瞬間安靜。
“別以爲靠着陸總的一兩句賞識,就能把所有人當成你的助理使喚。周凱是我們組的核心成員,不是你一個新人半夜打電話就能隨便調遣的。”
我沒坐下,只是將手裏的包輕輕放在桌上,發出沉悶一聲。
我看向她,目光平靜無波。我能清晰感知到她腔裏翻騰的怒火和不安,像一鍋即將沸騰的廉價湯料,氣味刺鼻。
“喬安總監。”我叫了她的職位,刻意加重了讀音,“周凱的績效歸你管,但他的獎金,現在歸我批。你覺得,他更應該聽誰的?”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你!”
“還有,”我向前一步,壓低聲音,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與其有時間在這裏教我做事,不如多關心一下你手裏的‘東海業’。我聽說,他們的產品活性菌含量,快要比他們的股價還低了。”
說完,我繞過她,徑直走向了茶水間。
身後,是她幾乎要把後槽牙咬碎的憤怒,以及整個辦公區重新響起的、此地無銀三百兩的鍵盤敲擊聲。
周凱從角落的打印機旁溜了過來,將一個牛皮紙袋塞給我,眼神躲閃。
“蘇組長,你要的東西。瑞士那邊有時差,我托了個朋友,花了不少功夫。”他搓着手,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我能感覺到他的情緒,混雜着對我的敬畏、對自己價值被認可的竊喜,還有一絲對金錢的耿耿於懷。鳳凰男的精明與計較,在他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辛苦了,賬單拿給財務,算在啓星經費裏。”我淡淡說道。
他像是鬆了口氣,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不用不用,就是欠個人情……”
“人情比錢貴。”我打斷他,打開紙袋,抽出裏面的幾頁紙。
林默,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材料科學博士在讀。
學術天才,前途無量。
但報告的最後幾行,卻像一行淬了毒的螞蟻,瞬間爬滿了整張紙。
“……其關於‘超固態電解質’的核心研究數據被其導師盜用並發表,林默提出學術控訴後,反被導師以‘竊取實驗室機密’爲由,目前已被學院暫時停課,並面臨遣返和巨額賠償的風險。”
我的心髒漏跳了一拍。
不是因爲同情,而是因爲一種獵人發現完美陷阱的狂喜。
趙德明自詡“布局者”,那我就讓他看看,他最得意的棋子,是如何被我從棋盤外,活生生抽走筋骨,變成我的傀儡。
我抬眼看向周凱,他正不安地看着我。
“做得很好,周凱。這個結束,我給你申請最高級別的獎金。”
他的眼睛立刻亮了。
“謝謝蘇組長!”
我點點頭,拿着那份報告轉身離開,心中沒有一絲波瀾。周凱的忠誠,只需要用錢就能買到,簡單,高效。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將那份關於林默的德文處分通知單,單獨掃描成了一份PDF文件。
沒有威脅,沒有要求,甚至沒有一個字。
因爲真正的恐懼,源於未知。
我打開郵件客戶端,新建郵件。
收件人,是林維的公司郵箱。
標題,我敲下幾個字:一份來自蘇黎世的禮物。
附件。
上傳。
發送。
郵件成功發送的提示音,像死神的鐮刀劃過空氣。
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陸執行,你借我的火,很好用。
但我漸漸發現,比起借火,我好像更喜歡,親手點燃引線時,那一聲悅耳的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