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傅笙的臉往哪兒擱
她這句話一出口,整個餐廳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蔣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死死地盯着林暖,那眼神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剝。
這個賤人,她想什麼?她居然敢把主意打到傅宴身上!
傅宴也停下了動作,他終於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向林暖。那雙深邃的眼眸裏,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墨色,讓人心頭發慌。
林暖強頂着那道幾乎要將她刺穿的視線,繼續用她那柔弱無辜的聲音說下去。
“我什麼都不會,也做不了什麼復雜的工作。我就是......想找個地方待着,能跟人說說話,不至於一個人悶在屋裏胡思亂想。”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所有人聽。
“我......我總不能一輩子就這麼待着。笙兒他......他走得突然,什麼都沒給我留下。我一個女人家,以後總要學着自己養活自己,養活孩子......”
這番話,說得何其可憐,何其懂事。
一個身懷六甲的寡婦,不哭不鬧,不爭不搶,只想靠自己的雙手找點事做,排解喪夫之痛。
可這番話聽在蔣蘭耳朵裏,卻字字誅心。
什麼叫“什麼都沒給她留下”?
什麼叫“學着自己養活自己”?
這不就是在拐彎抹角地罵她兒子傅笙是個不負責任的,死了還要老婆出去拋頭露面嗎?
這不就是在打她的臉嗎?
“胡鬧!”
蔣蘭終於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上面的碗碟都跟着跳了一下。
“你像什麼樣子!”她指着林暖的鼻子,氣得渾身發抖,“你現在是傅家的二少,肚子裏還懷着傅家的骨肉!你跑去公司給傅宴當助理,端茶倒水?傳出去,傅家的臉往哪兒擱?傅笙的臉往哪兒擱!”
她氣急敗壞,直呼傅宴的名字。
林暖被她吼得瑟縮了一下,肩膀微微顫抖,眼眶瞬間就紅了,像是被嚇壞了的小鹿。
可她心裏,卻是一片冷笑。
急了。
她終於急了。
但是她越急,林暖進入公司的可能性越大。
林暖沒有反駁,也沒有哭鬧,她只是抬起那雙盈滿了水汽的眼睛,怔怔地看着蔣蘭,用一種近乎天真的疑惑語氣,輕聲反問:
“臉面?媽,笙兒他......他都已經不在了啊。他走得這麼早......”
一句話,像一把刀子,精準地捅在了蔣蘭的痛處。
蔣蘭的呼吸一窒,她不能說傅笙沒死吧?
林暖卻不給她喘息的機會,繼續用那種輕飄飄的,卻又字字帶刺的語氣說下去。
“他要是在乎臉面,又怎麼會......怎麼會丟下我們孤兒寡母,一個人就那麼走了呢?”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餐廳。
每一個字,都像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蔣蘭的臉上。
蔣蘭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她想罵林暖不知好歹,想罵她詛咒自己兒子,可林暖說的每一句話,都占着一個“理”字。
她是寡婦,她是孕婦,她是爲了孩子着想。
她說的,全都是人之常情。
她要是再反對,倒顯得她這個做婆婆的尖酸刻薄,不近人情了。
更何況,旁邊還坐着一個傅宴。
蔣蘭氣得口劇烈起伏,指着林暖“你你你”了半天,卻一個字都罵不出來。
她太憋屈了。
她甚至以爲林暖是故意的,是在陰陽怪氣地內涵她,可她偏偏發作不得。
最後,蔣蘭像是泄了氣的皮球,猛地一甩手,將所有的怒火都轉移到了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男人身上。
“好!好得很!”她怒極反笑,惡狠狠地瞪着傅宴,“你不是缺助理嗎?她自己送上門來了!傅宴,你自己說,你要不要!”
她把這個燙手的山芋,直接扔給了傅宴。
她就不信,傅宴會同意讓這個不不淨的女人待在自己身邊。他那樣有潔癖,那樣討厭麻煩的人,怎麼可能引火燒身?
只要傅宴拒絕,那今天這事,就還是她贏了。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傅宴身上。
林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垂着頭,雙手緊緊地攥着,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用疼痛來維持着表面的平靜。
這是她的一場豪賭。
賭傅宴對那晚的事心有芥蒂,賭他對林芽那個冒牌貨心存懷疑,更賭他......對自己,並非毫無感覺。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
一秒,兩秒......
傅宴始終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着林暖,那雙深沉的眼眸裏,情緒翻涌,晦暗不明。
他在審視她。
審視她蒼白的臉,她顫抖的睫毛,她緊抿的嘴唇,以及她那副寫滿了脆弱和倔強的神情。
這個女人,像一團迷霧。
他看不透她。
也正是這份看不透,讓他那顆死寂了多年的心,第一次生出了探究的欲望。
許久。
就在林暖的心快要沉入谷底的時候,他終於開口了。
“可以。”
他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明天八點,到我辦公室報到。”
傅宴那兩個字,像兩顆冰冷的石子,投進一鍋滾油裏。
林暖勾起了一絲微笑,乖巧的回答:“謝謝小叔。”
蔣蘭臉上的怒氣和得色,就那麼僵在了那裏。她像是被人當衆打了一耳光,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着,從漲紅,到鐵青,最後變成一片死灰。
她設想過傅宴的一百種反應。
冷漠的拒絕,不耐煩的呵斥,甚至是直接起身離席。
她唯獨沒有想到,他會同意。
他怎麼會同意?
他不是有潔癖嗎?他不是最討厭麻煩,最討厭女人靠近嗎?
林暖這個沖喜嫁進來的寡婦,肚子裏還揣着一個來路不明的種,簡直就是個行走的麻煩。傅宴把她放在身邊,圖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