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仙閣二樓的雅間內,楚雲澈臨窗而坐,一襲素白長袍襯得身形清瘦,眸光落在樓下熙攘的人流上。
坐在他對面的師妹慕容月放下茶盞,一臉擔憂:“師兄,你已經三天沒合眼了。”
“這樣下去,不等找到璃珞妹妹,你的身體就先垮了!”
楚雲澈恍若未聞,薄唇緊抿。
就在這時,長街盡頭,一輛低調奢華的馬車在轉角處緩緩駛過。
一陣微風恰巧拂過,卷起了車窗的布簾,馬車裏一閃而逝的側影,是他魂牽夢縈了無數個夜的容顏!
楚雲澈猛地站起來,撞翻了桌上的茶盞。
“珞兒?”
楚雲澈瞳孔驟縮,低喚聲帶着難以置信的震顫。
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從窗口飛躍而下,直撲那馬車消失的轉角。
“師兄!你要去哪裏?!”
慕容月驚得猛然站起,話音未落,已見楚雲澈身影沒入人群。
她心下大急,毫不猶豫地抓起桌上佩劍,同樣縱身從窗口躍下,緊緊追去。
街角人群熙攘,叫賣聲不絕。
那輛低調奢華的馬車卻如同水滴入江河,消失得無影無蹤。
楚雲澈愣在原地,白衣在風中微揚,他徒勞地環顧四周,每一個方向都尋不見那抹熟悉的影子。
“師兄!”
慕容月氣喘籲籲地追到他身邊,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觸手只覺冰涼,不禁心痛起來。
“我看到珞兒了……”楚雲澈喃喃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就在那輛馬車上……”
慕容月臉上閃過一絲意外。
隨即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樣,心頭猛地一酸,心像是被針扎了一下,泛起細密的疼:“師兄,你別着急,可能眼花看錯了。璃珞妹妹如果沒受傷,會來找我們的……”
“不!”
楚雲澈猛地打斷她,轉過頭,眼中是近乎偏執的激動,蒼白的臉上因情緒波動而泛起不正常紅,“我不會看錯!那就是珞兒……”
話音未落,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頭。
他身子一晃,竟“噗”地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鮮紅的血珠濺落在白袍前襟,刺目驚心。
慕容月駭得臉色發白,慌忙上前一步,用自己堅實的身軀撐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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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王府內一片寂靜,墨瀾在迂回的長廊間漫無目的地走着。
步履不疾不徐,卻帶着幾分難以言喻的沉重。
他時而停下來,望着庭院裏搖曳的竹影出神。
時而抬步,任由思緒在寂靜中蔓延。
貼身侍衛周炎在他身後不遠處,眉頭蹙了起來,疑惑地想:【主子今晚實在反常——往裏這個時辰,不是在處理政務便是早已歇下,何曾像現在這般,來回徘徊。】
不知不覺間,墨瀾的腳步停在了一處熟悉的院落前。
廊下的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晃動,將“望月閣”三個字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倏然回神,這才驚覺自己在無意識間,竟走到了她的門外。
墨瀾抬手,指尖幾乎觸到那扇緊閉的房門,動作卻驟然僵住。
屋內一片漆黑,燭火早已熄滅,連一絲光亮也沒有。
這般寂靜,想來她應該已經睡熟了。
一個畫面毫無預兆地撞入腦海——
榻上的人兒驚坐而起,墨發如瀑披散,身上只着一件紅色的繡花肚兜,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
的肩臂在晨光中白得晃眼,看向他的眼神裏帶着初醒的迷離和被冒犯的薄怒。
想起這,墨瀾只覺尷尬。
他猛地收手,仿佛那門板燙人。
袖中的白玉小瓶被攥得死緊,瓶身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我爲何要來?爲何要記得那般清晰?她不過是我囚在府中的一個需要馴服的獵物。】
這突如其來的關切,這不受控的心緒,讓墨瀾倍感煩躁。
只停頓片刻,他倏然轉身,將袖中藥瓶取出,塞進周炎手中。
“明,把這藥給她。”
話音未落,人已拂袖而去,步伐又快又急。
周炎低頭,看着掌心那觸手溫潤的御賜金創藥,心頭巨震:【這藥極其珍貴,主子也只有兩瓶,平時都不會輕易動用,如今竟給了裏面那位璃珞姑娘?】
他抬眼望向王爺消失的方向,手中的玉瓶卻沉甸甸的,透着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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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
墨瀾正在書房內批閱公文,暗衛影風如同鬼魅般出現:“主子,我們的人趕到王副將的住處時,他已經上吊自了,只看到一具尚有餘溫的屍體。”
“哼,自?未免太巧。這更像是棄車保帥,人滅口。”
他將目光投向了王副將的頂頭上司——李煜。
“派人夜監視李府。”
“是!主子!”隨即影風消失在書房裏。
此時,窗外忽地傳來一陣喧譁與急促的腳步聲,伴隨着少年清亮又帶着幾分驕傲的呼喚:
“五皇兄!五皇兄!快來看我獵到了什麼!”
墨瀾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只聽“哐當”一聲,書房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意氣風發,大概十六,七歲的少年闖了進來,他一身獵裝沾染塵土,額間還帶着薄汗,手中緊緊拽着一條粗實的鐵鏈。
鐵鏈的另一端,拴着一頭體型碩大的灰毛野狼。
那狼齜着牙,涎水從嘴角滴落,喉中發出低沉的嗚咽,綠油油的眼睛凶光畢露,不斷掙扎,試圖擺脫束縛。
“怎麼樣?是不是很大只?”
墨瀾這才緩緩放下筆,抬眸,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那頭躁動不安的野獸,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不錯,挺大只。”他語氣平淡,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揶揄,“比我王府門口的那只還大那麼一點。”
七皇子墨澤原本期待誇獎的臉瞬間垮了下來,氣鼓鼓地跺腳:“五皇兄!你怎麼可以用它和比?它可是猛獸!”
“是臣弟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在圍場親手活捉的!”
是王府看門的那只懶散土狗,整趴在門口曬太陽,對過往行人愛搭不理。
墨瀾嗤笑一聲,身體向後靠向椅背,姿態慵懶:“對對對,和比,的確是猛獸。”
“可惡!氣死我了!”墨澤被這漫不經心的態度徹底激怒,俊臉漲得通紅。
“我要和你比試!看誰獵到更多的猛獸,我現在已經長大,比以前強了不知道多少!”
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他怕是忘了,他這位看似養尊處優的皇兄,正是十二歲那年獨入深山,三箭斃猛虎而名動天下的存在。
墨瀾依舊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指尖輕輕敲擊桌面:“隨你,到時輸了可不要哭鼻子哦。”
“哼,五皇兄你走着瞧!”
墨澤激動地反駁,手臂下意識地用力一揮——就是這一下,那緊握在手中的鐵鏈竟猝不及防地滑脫!
鐵鏈“哐啷”一聲砸在地板上。
失去了束縛的野狼先是一愣,隨即獸瞳中凶光暴漲,四肢猛地發力,如一道灰色閃電般躥出書房,瞬間就沒了影子。
“哎!我的狼!”墨澤驚呼一聲,臉色大變,急忙轉身追了出去。
守候在院外的侍衛們聞聲而動,一擁而上試圖阻攔。
可那是七皇子殿下的心愛獵物,誰也不敢下重手傷到它,只能徒手或用未出鞘的刀劍試圖圍堵。
那野狼野性未馴,在庭院中左沖右突,嚇得府上的下人們魂飛魄散,尖叫四起,一時間雞飛狗跳,亂作一團。
捧着果盤的丫鬟打翻了器皿,打掃的小廝爬上了廊柱,整個王府前院被這突如其來的猛獸攪得人仰馬翻。
接着那頭掙脫束縛的野狼一路狂奔,帶着未散的野性和驚惶,徑直沖入了王府深處精心打理的花園……
花園的涼亭旁。
璃珞拈着一片翠綠的嫩葉,對着婢女九月講解:“氣息要穩,舌尖微卷,讓氣流均勻穿過葉緣,方能成調……”
九月學得認真,手中也捏着一片葉子,鼓着腮幫子努力嚐試,卻只發出“噗噗”的漏氣聲。
就在這時,一陣腥風撲面而來,灰色的龐大身影猛地從花叢後竄出,赫然是那頭野狼!
它齜着牙,低吼着,綠油油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涼亭下的兩人。
“啊——!”九月嚇得魂飛魄散,手中的葉子掉落,尖叫一聲癱軟在地,渾身抖如篩糠。
璃珞也是猝不及防,心中猛地一驚,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但她迅速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腔深深起伏,調節了一下呼吸。
眼見那狼後腿微屈,想撲過來,她眸光一凝,毫不猶豫地將手中的葉片抵在唇邊。
一串奇異的旋律擴散開來。
“小心!”
剛剛追至花園月洞門的七皇子墨澤,看到的正是野狼後腿發力,騰空撲向璃珞的一幕!
他驚得肝膽俱裂,失聲驚呼。
然而,預想中血濺當場的慘劇並未發生。
那野狼撲到璃珞身上,巨大的沖擊力讓她向後踉蹌幾步,跌坐在柔軟的草地上。
但狼並未撕咬,而是興奮地甩着尾巴,伸出大舌頭,不停地舔舐着璃珞的臉頰。
璃珞被舔得發癢,忍不住笑出聲,一邊躲閃,一邊伸手撫摸着狼頸厚實的皮毛:“好了,好了,乖……”
她的笑聲與野狼溫順的姿態,構成了一幅奇異又和諧的畫面。
追來的墨澤看到這一幕,徹底呆立在原地。
他看着那女子在巨狼環繞中笑得動人,墨發如瀑,肌膚勝雪,眉眼間帶着一種灑脫與嫵媚交織的獨特風韻,與猛獸的陽剛野性形成強烈對比。
“好美……”
墨澤無意識地喃喃自語,眼中滿是驚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