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紅色的氣流,如同沉睡的遠古凶獸蘇醒後吐出的第一口呼吸。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是無聲地彌漫、擴張。
但其所過之處,那五色交織、光焰沖天的“五煞鎖靈陣”,卻如同被投入滾燙鐵板的積雪,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迅速消融、崩解!
血光晦暗,黑氣潰散,青白黃三色光柱劇烈搖曳,明滅不定,仿佛隨時會熄滅!
陣法核心傳來的反噬之力,讓主持陣眼的幾位蘇家供奉同時悶哼一聲,嘴角溢血,臉色煞白!
“這……這是什麼力量?!”蘇鎮嶽臉上的獰笑驟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駭然!
他從未見過如此純粹、如此霸道、卻又如此……“不詳”的氣息!那不是真氣,不是靈力,甚至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種能量形式!它仿佛就是爲了“毀滅”與“戮”而生,天生克制一切陣法、禁制乃至……生靈的正氣!
角落處,玄誠子道長手中的拂塵無風自動,他雙目圓睜,死死盯着那暗紅色的氣流,失聲低呼:“煞氣凝罡?!不……比煞氣更精純,更古老!這……這莫非是傳說中的‘修羅戰氣’?!古籍有載,修羅者,非人非神,乃天地伐之意志所化!此子……此子到底是何來歷?!”
多吉上師手中的骨珠幾乎捏碎,周身佛光自動激發,與那彌漫而來的暗紅氣流隱隱對抗,他臉色無比凝重:“非正非邪,唯唯戰……大凶!亦大威!”
最震撼的,莫過於那緩緩走出的黑袍人。
他那雙黑水晶般的眼眸,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情感波動——驚疑,貪婪,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恐懼!
“修羅……戰氣?”澀的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顫抖,“末法時代……怎會還有修羅道統存世?!你……你是‘門’那邊的……遺民?!”
林淵沒有回答。
他懷抱曉曉,立於暗紅氣流中央,如同自血海中踏出的君王。周身三尺,邪煞不侵,陣法崩解。
他只是抬眼,看向黑袍人,淡淡問道:“接引使?”
黑袍人沉默片刻,兜帽下發出“桀桀”的怪笑,那笑聲卻難掩其中的忌憚與興奮:“是,也不是。本座乃‘墟門’巡天使者麾下,第七接引使——‘幽泉’。沒想到,這次例行巡查,竟能遇到傳說中的‘修羅道’傳人,還有……一個即將成熟的‘天品靈鑰’!”
他的目光,如同最粘稠的毒液,死死鎖在曉曉身上。
曉曉被他看得渾身一顫,把小臉更深地埋進林淵懷裏,身體微微發抖。她頸間那枚黑色令牌,又開始微微發燙,散發出微弱的幽光。
“把她給我。”幽泉伸出包裹在黑色手套中的枯瘦手指,指向曉曉,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獻上靈鑰,奉上修羅傳承,本座可引你入‘門’,賜你墟民身份,免你冒犯之罪。否則……修羅道統,今便徹底斷絕!”
“入‘門’?墟民?”林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諷,“就憑你們這些,只敢在背後玩弄陰謀、擄掠婦孺的……藏頭露尾之輩?”
幽泉周身黑袍無風自動,一股比蘇鎮嶽強橫十倍不止的陰冷氣息轟然爆發!大廳內溫度驟降,地面凝結白霜!
“狂妄!”幽泉厲喝,“區區末法遺種,安知‘門’內天地之浩瀚!本座最後給你一次機會——”
他話音未落!
林淵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殘影!
衆人只覺眼前一花,那懷抱孩子的身影,已從原地消失!
下一瞬!
一只纏繞着暗紅氣流、宛如精鐵鑄就的手掌,已憑空出現在幽泉面前,五指微張,直扣其面門!
快!狠!準!
修羅戰氣鎖定之下,幽泉竟有種避無可避的窒息感!
“找死!”幽泉驚怒交加,黑袍鼓蕩,一只同樣枯瘦、但覆蓋着一層幽藍冰晶的手掌悍然迎上!掌心之中,一個扭曲的符文驟然亮起,散發出凍結靈魂的寒意!
“玄冥掌!”
雙掌相交!
沒有巨響。
只有一聲仿佛玻璃碎裂般的清脆“咔嚓”聲,以及一聲壓抑不住的悶哼!
幽泉掌心那幽藍冰晶瞬間布滿裂痕,轟然炸碎!他整條手臂的黑袍寸寸撕裂,露出下方那並非血肉、而是如同黑曜石般光滑卻布滿詭異經絡的“肢體”!此刻,這條手臂正不規則地扭曲着,顯然骨骼已斷!
而他整個人,更是被那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震得倒飛出去,狠狠撞在後方牆壁上!
“噗——!”
一口暗藍色的、散發着刺骨寒氣的血液,從兜帽下噴出!
一掌!
僅僅一掌!
這位自稱“第七接引使”、氣息深不可測的幽泉,竟被林淵正面擊退,明顯受創!
全場死寂!
蘇鎮嶽臉上的血色褪得淨淨,手腳冰涼。陳觀海等世家家主更是嚇得魂不附體,他們這才意識到,自己之前那點小心思,在這等力量面前,是何等可笑!
玄誠子與多吉上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與忌憚。修羅戰氣,竟恐怖如斯?!
“你……你竟敢傷我?!”幽泉掙扎着從牆壁凹陷中站起,兜帽滑落,露出一張非人的面孔——皮膚呈死灰色,布滿細密的鱗片狀紋路,五官雖似人,卻僵硬如同面具,唯有那雙黑水晶般的眼睛裏,燃燒着瘋狂的怨毒與驚駭!
“傷你?”林淵身影再現,已回到原地,仿佛從未離開。他輕輕拍着懷中受驚的曉曉,語氣淡漠如冰,“今,我要你。”
“就憑你?!”幽泉發出尖銳的嘶鳴,完好的左手猛地拍向自己口!
“噗!”
又是一口精血噴出,卻不是噴向林淵,而是噴向地面——噴向那尚未完全崩解的五煞鎖靈陣核心!
“以我魂血,喚汝真名——‘五煞陰魔’,聽吾號令,血祭……開!”
隨着他淒厲的咒言,那口暗藍精血落入地面紋路,瞬間被吸收!
“轟隆隆——!”
整個蘇園大地,再次劇烈震動!比之前猛烈十倍!
致遠堂地面,那些血色紋路瘋狂扭曲、蔓延,如同活過來的血管!無數淒厲、怨毒、充滿痛苦與不甘的嘶嚎聲,從地底深處傳來!仿佛有無數冤魂被強行喚醒、束縛!
大廳四角,那四尊不起眼的青銅獸首,眼窩中猛地燃起慘綠色的鬼火!獸口大張,噴吐出濃鬱如墨的黑氣!
黑氣與地面涌出的血光交織,在空中迅速凝聚成五尊模糊卻散發着滔天凶煞之氣的龐大虛影——正是“五煞陰魔”!
青面獠牙,赤發血眼,或持鋼叉,或握骨鞭,或拖鎖鏈……每一尊虛影的氣息,都遠超之前的蘇家供奉,甚至隱隱接近幽泉本身!
“以生靈魂魄爲祭,喚陰魔現世……邪魔外道!”玄誠子道長臉色鐵青,拂塵一擺,踏前一步,清喝道:“林居士,此獠喪心病狂,貧道助你!”
多吉上師也口誦佛號,周身金光大盛:“我佛慈悲,亦降魔障!”
這兩位正道高人,此刻顯然已看清形勢,選擇站在林淵一方。
然而,幽泉卻發出癲狂大笑:“助他?晚了!五煞陰魔已成,此地方圓十裏,已成本座‘血祭道場’!陣內所有生靈,皆爲祭品!你們的魂魄氣血,正好滋養陰魔,助本座……拿下這修羅傳人和天品靈鑰!”
他話音落下,那五尊陰魔虛影齊聲咆哮,腥風大作,裹挾着無盡的怨念與煞氣,鋪天蓋地般向林淵撲來!同時,一股強大的吸力自陣法中心產生,瘋狂抽取着陣內所有人的生機與氣血!
陳觀海等人慘叫連連,只覺精氣神不受控制地流失,皮膚迅速癟下去!
“爸……爸爸……”曉曉在林淵懷中,小臉痛苦地皺起,頸間令牌幽光大盛!她體內的靈韻之氣,似乎受到這邪陣和陰魔煞氣的強烈,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波動、翻騰!仿佛要從她幼小的身體裏沖出來!
林淵眼神驟然變得無比恐怖!
傷他,可忍。
動他女兒,必死!
“你們……都該死。”
冰冷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的審判。
他不再壓制體內洶涌的修羅戰氣!
“轟——!!”
一道暗紅色的氣柱,自林淵天靈沖天而起!瞬間沖破致遠堂屋頂,直上雲霄!
氣柱之中,隱約可見無數咆哮的修羅虛影,手持刀兵,征戰伐!恐怖的意與戰意,如同實質的海嘯,席卷八方!
那五尊撲來的陰魔虛影,被這沖天戰氣一沖,竟發出淒厲的哀嚎,身形瞬間模糊、黯淡,仿佛烈下的鬼影!
修羅戰氣,至凶至煞,專克一切陰邪鬼物!
“斬。”
林淵吐出一字。
右手並指如劍,對着前方五尊陰魔,凌空一劃!
“嗤啦——!”
一道凝練到極致、僅有尺許長短、卻仿佛能割裂天地的暗紅劍罡,脫指而出!
劍罡過處,空間都仿佛被劃開一道細微的黑色裂痕!
沒有任何聲響。
五尊陰魔虛影,連同它們周身繚繞的濃重煞氣,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痕跡,瞬間……湮滅!
劍罡餘勢不減,斬向陣眼核心,斬向幽泉!
幽泉魂飛魄散,怪叫一聲,猛地將手中一枚黑色玉佩捏碎!
“使者救我!”
玉佩粉碎的刹那,一道朦朧的、仿佛隔着無盡時空的銀色光門虛影,在他身前一閃而逝!
劍罡斬入光門虛影,光門劇烈震顫,隨即崩潰。但幽泉卻也借着這一阻,身形化作一道黑煙,瘋狂向廳外遁去!
“想走?”
林淵眼神冰冷,左手抱着曉曉,右手五指對着那逃遁的黑煙,凌空一抓!
“修羅……吞天!”
一個微型的暗紅色漩渦,在林淵掌心前方憑空生成!
恐怖的吸力爆發!
那已逃出數十丈的黑煙,發出絕望的尖叫,竟被硬生生倒卷而回,飛速縮小,最終被吸入那暗紅漩渦之中,消失不見!
漩渦閉合。
第七接引使——幽泉,形神俱滅!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從五煞陰魔現世,到被林淵一劍湮滅,再到幽泉遁逃、被吞噬……不過幾個呼吸!
大廳內,死一般的寂靜。
五煞鎖靈陣隨着幽泉的死亡和陰魔的湮滅,徹底崩潰。血光消散,黑氣無蹤。
但陣法抽取生機的效果卻並未立刻停止,陳觀海等人已癱軟在地,氣息奄奄。
蘇鎮嶽面如死灰,癱坐在主位上,仿佛瞬間蒼老了二十歲。他知道,蘇家……完了。
玄誠子和多吉上師長長舒了口氣,看向林淵的目光,已帶上深深的敬畏。
林淵卻無暇他顧。
他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懷中的曉曉身上。
吞噬了幽泉,他並未感到多少力量增長,反而有一股陰冷邪異的能量試圖侵蝕他的神智,但瞬間就被霸道的修羅戰氣碾碎、淨化。然而,曉曉的情況卻不對勁。
她體內的靈韻之氣,在方才的下,徹底暴走了!
“嗡……”
曉曉全身散發出柔和的白色光暈,頸間令牌幽光與之呼應。她緊閉雙眼,小臉上滿是痛苦,身體溫度高得嚇人,細密的汗珠不斷滲出,又在白光中蒸發。
“熱……爸爸……曉曉好熱……好多……好多聲音……”她無意識地呢喃着。
林淵能感覺到,她體內的靈韻之氣正在瘋狂沖擊着她脆弱的經脈,甚至試圖與外界某種冥冥中的存在建立聯系!而那股聯系的源頭……似乎極爲遙遠、極爲浩瀚!
“必須立刻穩住她的靈韻!”林淵毫不猶豫,盤膝坐下,將曉曉抱在懷中,雙手抵住她的後背,精純的《乾坤戰訣》真氣混合着一絲溫和的修羅戰氣(以戰氣爲主導,強行鎮壓、疏導),緩緩渡入曉曉體內,試圖引導、安撫那暴走的靈韻。
然而,就在他的力量與曉曉靈韻接觸的刹那——
“轟!!!”
曉曉額頭正中,一點璀璨如星辰的銀光,驟然亮起!
銀光之中,一幅更加清晰、卻也更加破碎的畫面,強行灌入林淵的識海:
依舊是那座巍峨的九層白玉巨塔。塔頂,一個白衣勝雪、容顏絕美卻憔悴無比的女子,被九條燃燒着金色火焰的鎖鏈貫穿四肢、琵琶骨,死死鎖在塔尖祭壇之上!她低着頭,長發披散,氣息微弱。
而在塔下,無盡的白光之中,影影綽綽,似乎有無數道氣息恐怖的身影靜默肅立,仰望着塔頂,如同在進行某種莊嚴而殘酷的儀式。
畫面一角,一閃而逝地出現了一面殘破的石碑,上面刻着兩個鮮血淋漓、觸目驚心的大字:
血 祭
畫面戛然而止。
“清雪——!!!”
林淵心神劇震,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與焚天之怒,瞬間沖垮了他的理智!他幾乎要仰天長嘯!
而曉曉,在畫面消失的瞬間,猛地噴出一小口鮮血,鮮血中竟帶着點點銀芒!她身體一軟,徹底昏迷過去,氣息急速衰弱!
“曉曉!”林淵肝膽欲裂,立刻收斂所有情緒,將磅礴的真氣與戰氣毫無保留地輸入女兒體內,護住她的心脈與識海。
就在他全力救治曉曉之時——
“咻!”
一道微不可察的銀色流光,突兀地出現在大廳半空,略一盤旋,似乎感應到什麼,徑直朝着林淵……或者說,朝着昏迷的曉曉飛來!
林淵眼神一厲,抬手就要將其擊碎。
但那銀色流光速度極快,且在靠近曉曉周身白光時,竟自發溶解,化作一片薄如蟬翼、散發着清冷月輝的……絲絹?
絲絹輕飄飄落下,正好落在林淵膝前。
上面,以暗紅色的、涸的血液,寫着一行娟秀卻力透絹背的小字:
“淵,勿來。護好曉曉。待‘門’開,月圓之夜,塔頂……等我最後一縷魂光。————雪,絕筆。”
清雪的字跡!
!
絕筆?!
林淵身體猛地一顫,死死盯着那片染血的絲絹,雙眼瞬間赤紅如血!無邊的意與暴虐,如同壓抑到極致的火山,轟然爆發!
修羅戰氣不受控制地沖天而起,將整個致遠堂的屋頂徹底掀飛!
碎石瓦礫如雨落下!
玄誠子與多吉上師臉色大變,連連後退,運功抵御那恐怖的氣勢威壓!
蘇鎮嶽等人更是被壓得趴伏在地,瑟瑟發抖,幾欲昏厥!
“昆侖……墟……”林淵的聲音,嘶啞、低沉,仿佛來自深處,每一個字都浸透着血海深仇與毀滅一切的瘋狂。
他輕輕抱起昏迷的曉曉,緩緩站起。
絲絹被他小心收起,貼身放好。
他抬眼,赤紅的雙目掃過癱軟的蘇鎮嶽,掃過驚恐的衆人,最後望向東南方向的天際——那是殘碑星圖上,另一個靈鑰標記所在的大致方位。
“蘇鎮嶽,”林淵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卻讓所有人靈魂戰栗,“給你一天時間,召集蘇家所有知道‘昆侖’秘密的人。明此時,我要知道一切。”
“否則,蘇家上下,雞犬不留。”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抱着曉曉,轉身。
玄武等人立刻跟上,如同最沉默的陰影。
走出已成廢墟的致遠堂,走出死寂的蘇園。
陽光刺眼。
林淵低頭,看着女兒蒼白的小臉,看着她嘴角尚未擦淨的血跡,看着她頸間那枚幽光漸隱的令牌。
他俯身,在她冰涼的小臉上,輕輕印下一吻。
再抬頭時,眼中已無半點波瀾,唯有凍結萬古的冰寒與決絕。
“清雪,等我。”
“曉曉,爸爸一定會救回媽媽。”
“所有傷害你們的人……”
他望向蒼穹,一字一頓,如同立下血誓:
“上窮碧落下黃泉——”
“我必,趕盡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