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傅青山的鋪子裏,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玉簡攤在桌上,青白色的表面在燈光下泛着幽光。傅青山已經盯着它看了整整一小時,枯瘦的手指不時在簡面上摩挲,像是要從中摳出更多秘密。

“袁天罡……”老人最終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如果是他,很多事情就說得通了。”

陳渡坐在對面的藤椅上,口纏着厚厚的紗布,阿宛剛給他換了藥。黑色的藥膏暫時壓制了印記的擴散,但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覺到皮下的冰涼在緩慢蔓延。

“唐朝的道士,怎麼可能活到現在?”沈青簡問。他站在窗邊,警惕地看着外面的街道——李局長死後,九幽會的報復隨時可能來。

“不是活到現在。”傅青山搖頭,“是‘死’到現在。”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線裝書。書頁泛黃,邊緣蟲蛀,翻到某一頁,上面畫着一個復雜的陣法圖。

“這叫‘屍解仙’。”傅青山指着圖,“不是正統的飛升成仙,而是用邪法將肉身轉化爲半死不活的狀態,魂魄困在體內,依靠吞噬他人的生命力和魂魄之力維持存在。每隔百年,需要吞服一顆‘長生種’來鞏固這種狀態。”

他看向陳渡:“你就是這一輪的長生種原料。”

陳渡沉默。這個事實他已經消化了三天,但每次聽到,口還是會一陣發悶。

“破命釘呢?”阿宛問,“玉簡裏提到,那是會長的唯一弱點。”

傅青山合上書,嘆了口氣:“定魂釘,我們傅家確實有過。那是一百五十年前,我太爺爺從一個雲遊道士手裏買來的,據說是用天外隕鐵打造,摻了七種至陽之物的粉末,專克陰邪。但——”

他頓了頓,從抽屜裏取出一個木盒,打開。裏面不是釘子,而是一張泛黃的紙,邊緣已經脆裂。

是一張當票。

紙張粗糙,字跡潦草,勉強能辨認:

**今收到傅守正當來定魂釘一枚,作價大洋五十。當期三年,逾期不贖,當物歸本鋪所有。**

落款處蓋着一個模糊的紅色印章,印文是兩個扭曲的篆字:

**鬼市**

當票期是:民國三十六年三月初七。

“1947年。”沈青簡計算,“到現在已經七十多年了。早就逾期了。”

“我爺爺當年爲什麼要當掉定魂釘?”阿宛不解。

傅青山苦笑:“不是當,是抵押。那年我病重,需要一種稀有的藥材,只有鬼市有賣。但價格太貴,傅家當時已經沒落,拿不出那麼多錢。爺爺只好把定魂釘押給當鋪,換錢買藥。”

“後來沒贖回來?”

“的病治好了,但爺爺去贖的時候,當鋪的人說,釘子已經被轉賣了。”傅青山指着當票角落一行小字,“你看這裏:‘丙戌年五月,轉售與一位戴面具的客人。’”

丙戌年——1948年。

轉售後不到一年。

“買主是誰?”陳渡問。

“不知道。”傅青山搖頭,“鬼市的規矩,不問來路,不問去向。交易完成,兩不相欠。而且買主戴着面具,連是男是女都看不清。”

線索斷了。

房間裏陷入沉默。

窗外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七月進入雨季,江州和雲州一帶連陰雨,空氣溼悶熱,像一塊溼毛巾捂在臉上。

沈青簡突然開口:“鬼市還在嗎?”

“在。”傅青山肯定地說,“只要還有人需要買賣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鬼市就會存在。但它沒有固定地點,也沒有固定時間。只在每月初一和十五的午夜出現,地點隨機,可能在山裏,可能在河邊,也可能……”

他頓了頓,看向陳渡:“在墳場。”

阿宛皺眉:“下一場鬼市就是七月十五,和老君山的祭祀同一天。我們來不及。”

“來得及。”傅青山說,“鬼市子時開始,寅時結束。老君山的祭祀要在子時正刻才開始。如果我們能在鬼市找到定魂釘,立刻趕去老君山,或許……”

“或許什麼?”陳渡問。

“或許能趕上。”傅青山說,“但前提是,第一,鬼市剛好出現在江州附近;第二,我們能找到那個買主的線索;第三,買主願意出手定魂釘;第四,我們能買得起。”

四個前提,一個比一個難。

傅雪從外面進來,手裏提着一個竹籃,裏面是剛買的饅頭和滷菜。她的手臂還纏着繃帶,但氣色好了些。

“外面有尾巴。”她放下籃子,壓低聲音,“三個,生面孔,在街對面蹲了一天了。”

沈青簡立刻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街對面的茶館裏,確實有三個男人,看似在喝茶,但眼神總往這邊瞟。

“九幽會還是局裏的人?”

“不好說。”傅雪搖頭,“但肯定不是善茬。”

阿宛看向陳渡:“你的印記怎麼樣了?”

陳渡解開紗布。暗紅色的鱗片狀紋路已經覆蓋了大半個膛,邊緣開始向肩膀和腹部蔓延。紋路在皮膚下微微蠕動,像是活物。

“擴散速度在加快。”阿宛檢查後臉色凝重,“原本說能撐七天,現在看來,最多五天。”

五天。

今天是七月初十。

距離七月十五,還有五天。

距離印記徹底爆發,也只有五天。

時間,成了懸在頭頂的刀,一寸寸往下落。

“我們必須去鬼市。”陳渡重新裹好紗布,“不管希望多渺茫,這是唯一的路。”

傅青山沉默片刻,從懷裏掏出一塊木牌。

木牌巴掌大小,漆黑如墨,正面刻着一個猙獰的鬼頭,背面是一行小字:

**鬼市令·丙字七號**

“這是我爺爺留下的。”他說,“當年他就是憑這個進入鬼市的。但鬼市令只能用三次,我爺爺用過一次,我父親用過一次,還剩最後一次。”

他看向陳渡:“今晚子時,我帶你去。”

“不行。”傅雪反對,“大伯,您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我去。”

“你去沒用。”傅青山搖頭,“鬼市認令不認人。而且,當年是我爺爺當的定魂釘,我去找當鋪的人,他們或許還認我這個傅家後人。”

他站起身,雖然佝僂,但眼神堅定:“這事因傅家而起,也該由傅家做個了斷。”

陳渡想說什麼,但傅青山抬手制止。

“別爭了。你們三個留在這裏,養傷、準備。明天一早,不管我回不回來,你們都得去江州,上老君山。”

“如果您回不來呢?”阿宛問。

傅青山笑了,笑容裏有種看透生死的淡然:“那你們就自己想辦法。總之,七月十五,一定要上老君山。不能讓會長的陰謀得逞。”

他收起當票和鬼市令,轉身進了裏屋。

傍晚時分,雨下大了。

瓢潑大雨敲打着屋頂的瓦片,譁啦作響。街對面的三個“尾巴”還在,但躲進了茶館裏避雨。

傅青山換了一身舊式的長衫,戴了頂鬥笠,從後門悄悄離開。傅雪想跟,被老人嚴厲的眼神制止。

“記住,不管發生什麼,不要跟來。鬼市的規矩,只準持令者進入,其他人靠近,格勿論。”

他消失在雨幕中。

鋪子裏剩下四人。

沈青簡盯着電腦屏幕,上面是江州周邊地圖。他在計算可能的地點——鬼市可能出現的地方,需要滿足幾個條件:偏僻、有歷史傳說、且近期有過異常事件報告。

“江州附近,符合條件的有三個地方。”他指着地圖,“城西亂葬崗,城北龍王廟廢墟,還有……老君山下的無名古村。”

阿宛皺眉:“老君山?鬼市會不會就在祭祀地點附近?”

“有可能。”沈青簡點頭,“如果我是會長,我會把鬼市安排在老君山附近,一箭雙雕。既方便監視,也方便在交易完成後直接抓人。”

陳渡看着窗外的大雨。雨水順着玻璃窗流淌,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如果鬼市真的在老君山,那傅青山此行,無異於自投羅網。

但他阻止不了。

就像阻止不了印記的擴散,阻止不了時間的流逝。

深夜十一點半。

雨勢稍緩,但還在下。傅青山依然沒有消息。

沈青簡嚐試撥打老人的手機——關機。

阿宛坐立不安,不停地擦拭她的匕首。傅雪站在窗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陳渡口的印記開始發燙。每晚子時,準時發作,像鬧鍾一樣準。

今晚的燙格外劇烈。

不是皮膚表面的灼熱,而是從骨頭裏透出來的滾燙,仿佛有岩漿在血管裏流淌。他咬緊牙關,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

阿宛趕緊調配新的藥膏,但這次,藥膏塗上去瞬間就被蒸,冒起白煙。

“不行,壓不住了。”她臉色難看,“印記在吸收你體內的陽氣,加速催化。”

陳渡疼得蜷縮在椅子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珠滲出。

模糊中,他仿佛又看見了那片血池。

會長站在池中,純白的眼睛盯着他,嘴角掛着詭異的笑。

“來啊……”會長的聲音在他腦子裏回響,“來老君山……完成你的使命……”

然後,他看見了另一個人影。

傅青山。

老人站在一個昏暗的集市裏,四周是飄忽的鬼火,攤位上都蒙着黑布。他在和一個戴面具的人說話,手裏拿着當票。

突然,集市四周的鬼火同時熄滅。

黑暗中,無數雙眼睛亮起。

陳渡猛地驚醒。

渾身冷汗,印記的灼燙感稍退,但依然在持續。

“怎麼了?”阿宛問。

“傅老先生……”陳渡喘着氣,“他遇到麻煩了。鬼市……是個陷阱。”

話音剛落,鋪子的門被敲響了。

不是用手敲,而是用某種硬物撞擊的聲音。

“咚、咚、咚。”

很有節奏,但很沉重。

傅雪立刻拔刀,沈青簡抓起電弧短棍,阿宛擋在陳渡身前。

門開了。

不是被推開的,而是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硬生生扯開,門板碎裂,木屑飛濺。

門外站着一個人。

不,不是站着。

是“掛”着。

傅青山的身體被幾黑色的長釘釘在門框上,四肢張開,呈十字形。他低着頭,長發披散,身上的長衫被血浸透,還在往下滴血。

最恐怖的是他的臉。

五官被某種利器劃爛了,血肉模糊,只能從輪廓勉強認出是他。眼睛的地方只剩下兩個黑洞,裏面的眼球……不見了。

“大伯——!”傅雪尖叫,想沖上去。

沈青簡死死拉住她:“別過去!有詐!”

果然,傅青山的屍體突然動了。

不是復活,而是像提線木偶一樣,被無形的線縱着,緩緩抬起頭。黑洞洞的眼眶“看”向屋內,然後,他的嘴張開了。

不是自己在張,而是被什麼東西從裏面撐開。

一個黑色的、像舌頭又像觸須的東西從嘴裏伸出來,頂端裂開,發出聲音:

“七月十五……老君山頂……帶着契約……一個人來……”

聲音不是傅青山的,而是一種非人的、男女混雜的怪音。

“否則……”

觸須猛地伸長,像鞭子一樣抽向屋內。

沈青簡的電弧短棍迎上去,電流炸開,觸須縮了回去。但屍體開始劇烈抽搐,釘住他的黑釘嗡嗡作響。

“快走!”沈青簡吼道,“屍體要炸了!”

阿宛和傅雪架起陳渡,從後門沖出去。沈青簡殿後,扔出兩個銀色小球。

小球滾到屍體腳下,“嗤”地噴出白霧。

白霧中,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爆炸,而是像什麼東西被強行壓碎的聲音。

四人沖進雨夜。

身後,傅青山的鋪子開始燃燒。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幽綠色的鬼火,在雨中依然熊熊燃燒,把半邊天空映成詭異的綠色。

他們跑到街角,回頭看去。

鋪子已經燒成一團火球。火焰中,似乎有無數人影在扭動、哀嚎。

傅雪跪倒在地,無聲地流淚。

阿宛扶着她,臉色蒼白。

沈青簡檢查了一下四周,壓低聲音:“這裏不安全了。九幽會用這種方式傳訊,說明他們已經不在乎暴露了。接下來,他們會不擇手段。”

陳渡靠在牆上,口的印記因爲剛才的驚嚇和奔跑,灼燙感達到了頂峰。他感覺皮膚快要裂開了,有什麼東西要從裏面鑽出來。

“去江州。”他咬牙說,“現在就去。鬼市不用找了,定魂釘也不用找了。”

“那怎麼辦?”阿宛問。

陳渡看向燃燒的鋪子,又看向傅雪,最後看向沈青簡。

“沒有退路了。”他說,“七月十五,老君山頂,我一個人去。”

“你瘋了?”傅雪站起來,“那等於送死!”

“不送死也是死。”陳渡指着自己的口,“印記最多再撐兩天。兩天後,不用會長動手,我自己就會變成一具行屍走肉。”

他頓了頓,聲音冷靜得可怕:“與其那樣,不如拼一把。至少,我還能選擇怎麼死。”

雨還在下。

打在臉上,冰冷刺骨。

沈青簡沉默了很久,最終點頭:“好。但你一個人去,我們不放心。至少……讓我們送你到山腳。”

陳渡想拒絕,但看到三人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這是他們最後的堅持。

“走吧。”他說。

四人消失在雨夜中。

他們沒有注意到,街角的陰影裏,站着一個戴面具的人。

面具是純白色的,沒有五官,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眼孔。

那人看着他們離去的方向,又看了看燃燒的鋪子,輕輕嘆了口氣。

然後,他從懷裏掏出一枚釘子。

釘子長約三寸,通體烏黑,釘身刻滿了細密的符文,釘尖泛着暗紅色的光澤。

定魂釘。

他掂了掂釘子,低聲自語:

“傅家後人……陳家的第七代……還有那個苗疆的丫頭和官家的人……”

“有意思的組合。”

“希望你們……能給我點驚喜。”

他將釘子收好,轉身,消失在雨幕中。

而在他剛才站立的地方,雨水匯聚成一灘,水面上,浮現出三個扭曲的字:

“老君山”

猜你喜歡

絕世女婿

由著名作家“一葉秋”編寫的《絕世女婿》,小說主人公是君夭炎,喜歡看玄幻類型小說的書友不要錯過,絕世女婿小說已經寫了1181549字。
作者:一葉秋
時間:2026-01-15

惡毒蠢貨活該被壞種們強制

《惡毒蠢貨活該被壞種們強制》中的祝辭歲是很有趣的人物,作爲一部豪門總裁類型的小說被野草復又生描述的非常生動,看的人很過癮。《惡毒蠢貨活該被壞種們強制》小說以100136字連載狀態推薦給大家,希望大家能喜歡看這本小說。
作者:野草復又生
時間:2026-01-15

祝辭歲後續

由著名作家“野草復又生”編寫的《惡毒蠢貨活該被壞種們強制》,小說主人公是祝辭歲,喜歡看豪門總裁類型小說的書友不要錯過,惡毒蠢貨活該被壞種們強制小說已經寫了100136字。
作者:野草復又生
時間:2026-01-15

新婚夜,錯進妹妹婚房嫁紈絝郎完整版

《新婚夜,錯進妹妹婚房嫁紈絝郎》是一本讓人欲罷不能的宮鬥宅鬥小說,作者“桑季”以其細膩的筆觸和生動的描繪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個充滿想象力的世界。本書的主角是陸湛雨玉和豫,一個充滿個性和魅力的角色。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132261字,喜歡閱讀的你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桑季
時間:2026-01-15

新婚夜,錯進妹妹婚房嫁紈絝郎完整版

強烈推薦一本備受好評的宮鬥宅鬥小說——《新婚夜,錯進妹妹婚房嫁紈絝郎》!本書以陸湛雨玉和豫的冒險經歷爲主線,展開了一段驚心動魄的故事。作者“桑季”的文筆流暢且充滿想象力,讓人沉浸其中。目前小說已經更新132261字,喜歡這類小說的你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桑季
時間:2026-01-15

江晨冰雨柔免費閱讀

《魔門尊主》是一本引人入勝的玄幻小說,作者“丞心”以其細膩的筆觸和生動的描繪爲讀者們展現了一個充滿想象力的世界。本書的主角江晨冰雨柔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完結,熱愛閱讀的你千萬不要錯過這場精彩的閱讀盛宴!
作者:丞心
時間:2026-0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