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似乎沒有盡頭。林墨在寒冷、飢餓和傷痛的交替折磨下，睡得極不踏實。那低沉的嗡鳴聲如同跗骨之蛆，鑽入他的夢境，將夢境也變得光怪陸離，充滿了扭曲的藤蔓和無聲呐喊的人影。他幾次驚醒，都看到陳啓明如同雕像般靠牆坐着，在守夜，而陸染雖然閉着眼，但握着匕首的手從未鬆開過。張姐則幾乎沒睡，一直守在小雯身邊，用所剩無幾的水溼潤她的嘴唇，探試她滾燙的額頭。
小雯的情況在凌晨時分似乎惡化了一次，呼吸變得極其微弱，身體間歇性地抽搐。張姐的啜泣聲壓抑而絕望，引來了那個好心的女護士。她查看後，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低聲對張姐說了句什麼，張姐的哭聲變得更加淒楚。林墨猜得到，無非是“聽天由命”之類的話。在這個缺醫少藥的，生命脆弱得像風中殘燭。
天光終於艱難地透過肮髒的玻璃穹頂，給死氣沉沉的中庭帶來一絲灰蒙蒙的亮色。所謂的“早餐”甚至比昨晚更少，只有一口水，連壓縮餅都沒有了。分發食物的老齊面無表情地說：“今天的配額沒了，要等晚上看‘聖所’的恩賜。”
“恩賜？”林墨捕捉到了這個詞。
老齊瞥了他一眼，沒有解釋，只是重復道：“等着。”他的目光掃過依舊昏迷的小雯，眼神裏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某種計算。
飢餓感像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每個人的胃。林墨感到一陣陣頭暈眼花，受傷的腿也因爲虛弱而更加疼痛。陳啓明將自己分到的那口水遞給了張姐，示意她喂給小雯。張姐千恩萬謝地接過，眼淚滴進了那渾濁的水裏。
陸染冷冷地看着這一切，沒有說話，只是將自己分到的那口水一飲而盡，然後開始默默地擦拭他的匕首，眼神時不時地瞟向“聖所”入口的方向，又或者是不經意地掃過其他幸存者身邊可能存放食物的地方，像一頭在評估獵物價值的餓狼。
趙庚出現了，他巡視着營地，目光掃過面有菜色的衆人，最後停留在林墨五人身上，特別是狀態最差的小雯。“堅持住，夜晚會帶來希望。”他的話語帶着一種近乎宗教式的安撫，卻空洞無力。林墨注意到，趙庚自己的氣色雖然也談不上好，但比起其他面黃肌瘦的幸存者，似乎又強上那麼一點點。
這個小小的細節，像一刺，扎進了林墨的心裏。
白天的時間漫長而難熬。沒有食物，水也嚴格控制，大部分幸存者只是麻木地坐着，保存體力，或者進行一些毫無意義的、重復性的簡單勞動，仿佛只是爲了證明自己“按勞”的資格。幾個孩子餓得直哭，但很快就被大人捂住嘴巴，哭聲變成了壓抑的嗚咽，讓人心碎。
林墨靠牆坐着，盡量減少活動，保存體力。他仔細觀察着這個營地。他發現，除了趙庚，還有兩三個看起來比較強壯的男人，他們的狀態也相對好一些。他們似乎承擔着守衛和管理的職責，偶爾會從趙庚那裏得到一點額外的什麼（可能是一小撮看不出原貌的食物碎屑），然後迅速塞進嘴裏。
等級，在任何群體裏都會自然形成，尤其是在資源極度匱乏的情況下。這裏也不例外。趙庚和他的核心圈子，顯然占據着資源分配的上風。
陳啓明試圖與旁邊一個看起來相對和善的老頭搭話，想了解更多關於這個營地，特別是關於“聖所”的事情。老頭起初很警惕，但在陳啓明遞過去一小塊（從自己原本就極少的份額裏省下的）淨布頭讓他擦臉後，態度稍微緩和了一些。
“別問……什麼都別問……”老頭壓低了聲音，渾濁的眼睛裏充滿了恐懼，“能活着就不錯了……‘聖所’是禁區，是趙頭兒和‘祂’溝通的地方……我們能有口水喝，有口氣喘，都靠‘祂’的恩賜……”
“‘祂’？”陳啓明皺眉。
老頭卻像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猛地閉上嘴，驚恐地看了一眼遠處正在和手下低聲交談的趙庚，再也不肯開口，蜷縮着身體，仿佛這樣就能安全一點。
溝通失敗了，但“祂”這個稱呼，卻讓林墨和陳啓明心中的不安更加強烈。那嗡鳴聲，那被神化的“聖所”，還有這極端匱乏下趙庚等人相對好一些的狀態……種種線索似乎都指向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中午時分，一直昏睡的小雯突然睜開了眼睛，眼神渙散，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似乎想說什麼。張姐驚喜地湊過去，卻聽到小雯用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聲音說：“……須……在動……在……吃……”
話音未落，她頭一歪，再次陷入昏迷，呼吸變得更加微弱。
張姐嚇得臉色慘白，連聲呼喚，但小雯再無反應。林墨和陳啓明卻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駭。小雯的囈語，無疑加劇了他們對“聖所”的恐怖猜想。
陸染顯然也聽到了，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走到陳啓明和林墨身邊，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不能再等了。我觀察過，守衛換班的時候有個空隙。今晚，我必須去那個‘聖所’看看。我妹妹需要真正的藥，不是那鬼地方的‘恩賜’。”他的眼神決絕，顯然已經下定了決心。
“太危險了！”陳啓明立刻反對，“我們對裏面一無所知！”
“留在這裏一樣是等死！”陸染語氣激動，但又強行壓低，“你看看她！”他指向小雯，“還有他！”又指向林墨的腿，“還有我們所有人！餓都能餓死！那鬼地方肯定有古怪，說不定就有我們需要的東西！你們不敢去，我自己去！”
沖突一觸即發。是苟延殘喘地等待那虛無縹緲且充滿詭異的“恩賜”，還是冒險一搏，去探尋可能藏着生存資源也可能藏着致命危險的真相？
整個下午，氣氛變得更加詭異。趙庚似乎加強了對“聖所”入口的看守，並且目光更加頻繁地掃過林墨五人所在的角落，特別是狀態最差的小雯。那種審視的目光，不再僅僅是戒備，更像是在……評估價值。
老齊又過來了一次，這次是直接詢問小雯的詳細情況，多大年紀，之前是做什麼的，仿佛在做某種登記。張姐支支吾吾，不敢多說，老齊也沒強求，記錄了幾句就走了，但那眼神讓林墨感到極度不適。
陸染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準備着。他將匕首磨得更加鋒利，檢查了鞋帶和衣服，確保不會在行動中發出聲響。他的決心已定，無人能改。
陳啓明陷入了艱難的抉擇。作爲前消防員，保護民衆是他的天職，他不能眼睜睜看着陸染去送死，也不能看着小雯和林墨傷重不治。但貿然行動，可能將整個團隊拖入萬劫不復的境地。他看向林墨，希望這個冷靜的建築師能有什麼發現。
林墨強打着精神，更加仔細地觀察中庭的結構和那個“聖所”入口。他發現，那低沉的嗡鳴聲，似乎隨着天色變暗，有逐漸增強的趨勢。而且，入口處的簾子偶爾會被微弱的氣流吹動，縫隙間似乎有極其暗淡的、非火光也非電光的詭異綠芒一閃而過。
他還注意到，中庭的地面，靠近“聖所”入口的那片區域，顏色似乎與周圍略有不同，更顯深暗，仿佛被什麼液體長期浸潤過。一個大膽而恐怖的猜想在他腦中形成。
他將陳啓明和陸染拉到最角落，用氣音說出了自己的觀察和推測：“那個‘聖所’……裏面可能不是我們想象的神壇或者倉庫……我懷疑，那可能是一個……‘獻祭’場所，或者是一個與地下那些變異植物共生的核心。嗡鳴聲可能是某種生命活動的聲音，所謂的‘恩賜’……”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陳啓明和陸染都明白了他的意思。趙庚和他的人相對較好的狀態，可能建立在某種對“聖所”內存在的“奉獻”之上！而奉獻的是什麼？很可能是……人！特別是像小雯這樣虛弱、看似沒有生存價值的人！
這個猜想讓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從心底冒出。如果真是這樣，那麼他們不僅身處險地，而且已經成爲別人砧板上的魚肉！
“我們必須離開這裏！”陳啓明立刻做出了決斷，“無論如何，今晚必須走！”
但怎麼走？來的通風管道估計已經被怪物堵死，或者充滿了危險。通往其他區域的門都被堵死或情況不明。唯一的出路，或許只有……那個“聖所”？也許那裏有通往其他地方，甚至是外界的通道？畢竟，那種嗡鳴和氣流，表明它並非完全封閉。
這個想法極其冒險，但似乎是絕境中唯一可能的方向。
“計劃改變。”陸染眼中閃過狠厲的光，“不是探查，是突破。趁他們‘獻祭’或者進行某種儀式的時候，我們沖進去，尋找出路！”
這是一個瘋狂的計劃，成功率微乎其微。但他們似乎已經沒有更好的選擇。等待，可能就是等死。
夜色如期而至，像一塊沉重的黑布，籠罩了整個中庭。篝火再次被點燃，但似乎比昨晚更加微弱，仿佛連火焰都感受到了這凝重的氣氛。嗡鳴聲果然變得更加清晰，甚至能感覺到腳下地面傳來微弱的震動。
幸存者們默默地聚集到篝火旁，但眼神都不由自主地飄向“聖所”入口，臉上帶着一種混合了恐懼、麻木和一絲病態期盼的神情。趙庚站在入口處，身邊跟着老齊和另外兩個壯碩男子。他們的表情嚴肅，甚至帶着一種儀式般的莊重。
趙庚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林墨五人所在的角落，特別是在小雯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在嗡鳴中顯得有些空洞和遙遠：“時辰到了。‘祂’需要安寧，也需要滋養。今夜，誰將沐浴‘恩賜’？”
人群中一陣輕微的動，幾個特別虛弱的人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張姐似乎預感到了什麼，死死抱住小雯，身體劇烈顫抖。
林墨、陳啓明和陸染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們知道，關鍵時刻到了。
趙庚的目光在幾個虛弱者身上掃過，最終，竟然越過了他們，直接指向了林墨五人！“新來的朋友，你們經歷了苦難，‘祂’感知到了你們的痛苦。特別是那位年輕的姐妹，‘祂’願意給予她永恒的安寧和解脫。”
他要對小雯下手！或者說，他選擇了小雯作爲這次的“祭品”！可能是因爲她是外來者，最弱小，也最“安全”！
“不！”張姐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緊緊抱住小雯。
老齊和另外兩個男人立刻朝他們走了過來，面色冷漠。
“動手！”陳啓明低吼一聲，不能再等了！
陸染如同獵豹般竄出，目標不是老齊，而是直撲趙庚！所謂擒賊先擒王！陳啓明則揮舞着消防斧，擋在了張姐和小雯面前，迎向老齊三人。林墨也強撐着站起來，握緊了之前那鐵棍，準備拼命。
混亂瞬間爆發！
趙庚顯然沒料到這幾個外來者竟然敢反抗，而且如此果決！他倉促間向後躲閃，陸染的匕首擦着他的臉頰劃過，帶出一道血痕！
“攔住他們！死活不論！”趙庚又驚又怒地大吼。
整個中庭炸開了鍋！其他的幸存者驚恐地四散退開，尖叫着，卻沒有人上來幫忙，也沒有人阻止趙庚。麻木和恐懼已經徹底支配了他們。
老齊三人雖然強壯，但陳啓明憑借豐富的經驗和一股悍勇之氣，竟然暫時擋住了他們。但雙拳難敵四手，情況岌岌可危。
陸染和趙庚纏鬥在一起，趙庚顯然也有些身手，而且力氣不小，一時間難以拿下。
林墨看到另一個守衛試圖從側面繞過去抓張姐和小雯，他奮不顧身地沖過去，用鐵棍砸向對方。那守衛輕易地擋開鐵棍，一腳踹在林墨的傷腿上。劇痛差點讓林墨暈過去，他踉蹌着倒地。
眼看就要全軍覆沒！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誰也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那個一直昏迷的小雯，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睛不再是渙散無神，而是充滿了一種詭異的、非人的綠色光芒！她看着混亂的場面，看着撲向她的守衛，臉上露出了一個扭曲的、完全不屬於她的詭異笑容，用一種嘶啞、仿佛無數聲音重疊的語調，開口說道：
“吵鬧……驚擾了……沉眠……”
話音未落，整個中庭的地面，猛地劇烈震動起來！“聖所”入口處的簾子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掀飛！刺眼的、令人心悸的綠色光芒從通道深處爆發出來！同時，那低沉的嗡鳴聲瞬間變成了尖銳的、仿佛能撕裂靈魂的尖嘯！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劇變驚呆了！
戰鬥戛然而止。
只見從那散發着綠光的通道深處，無數粗壯的、如同血管般搏動着的暗紅色須，如同水般洶涌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