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臥的浴室很大,溼分離。
關敬儀快速洗完澡,順手將帶來的護膚品在大理石台面上一一放下。
卸妝油立在鏡子前,洗面歪在一旁,精華液的蓋子甚至沒擰緊,旁邊還散落着幾掉落的發絲。
她瞥了一眼,沒太在意,穿好睡衣走了出來。
浴室裏氤氳的水汽裹挾着一股柑橘清香,久久未散。
宋晏聲隨後進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台面那片略顯凌亂的“領地”上。
那些瓶瓶罐罐毫無章法地占據着空間,與浴室整體的井然有序格格不入。
還有地面未的水跡。
他什麼也沒說。
拿起一旁的擦地巾,彎腰,仔細地將那幾處水漬擦拭淨。
直起身又走到台盆前,清理掉頭發,將她的洗面扶正,精華液的蓋子擰好,向台面中央挪動了幾寸。
隨即將自己的洗漱用品,放在了它們旁邊。
兩套用品依舊分明,距離卻近了許多。
關敬儀坐在床邊,靜靜打量着周圍。
下一瞬,她起身從那一大堆送來的行李中,精準地抽出一個長長的南瓜造型抱枕,毫不猶豫地豎放在床鋪正中央。
抱枕將大床一分爲二,形成一道清晰無比的“物理邊界”。
做完這一切,她才掀開自己這一側的被子鑽進去,懷裏還緊緊摟着另一個小號的星星抱枕。
宋晏聲推開浴室門出來,深藍色絲質睡衣領口微敞,露出清晰的鎖骨線條。
發梢微垂在額前,帶着和他本人氣息相似的清冽皂角香氣。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床上那道橘黃色的“南瓜長城”上,停頓一秒。
隨即,視線轉向那個背對着他、蜷在被子裏的身影。
眉梢微微一抬。
被這孩子氣舉動勾起極淡的趣意。
他走到自己那側,掀開被子躺下,順手拿起放在床頭的一本書。
暖黃閱讀燈只照亮了他那一小片區域,將他側臉的輪廓勾勒得更加深邃。
臥室裏只剩下書頁翻動的輕微聲響,和兩人極力維持平靜卻依然能被彼此感知的呼吸。
沉默在蔓延,帶着無聲的較量。
半晌,關敬儀忍不住了。
她維持着背對的姿勢,聲音故作輕鬆地從被子裏飄出來,帶着點理直氣壯的“通知”意味:
“那個,爲了避免夜間發生不必要的‘肢體沖突’,我們先明確一下領土範圍哈。”
她指了指中間的抱枕,“以此爲界,互不侵犯,互不涉內政。你覺得怎麼樣?”
翻書的聲音停下。
宋晏聲合上書,將其放在床頭櫃上。
他側過身,目光平靜地看向那個充當“界碑”的抱枕,又緩緩移向她的後腦勺。
隨即伸手輕輕拍了拍它柔軟的布料,語氣溫和:
“可以。我原則上表示尊重。”
他稍頓,聲音裏難得流露出幽默:
“不過,據基本的空間力學和睡眠安全考量,這種圓柱形障礙物在當事人進入深度睡眠後,有極高的概率因重心不穩而發生位移,甚至跌落,從而自動喪失‘邊界’功能。這一點,可能需要納入你的風險評估。”
關敬儀:“……”
她憋了幾秒,才找回聲音,語氣裏帶上點小不服:
“你放心,它掉不下去。”
“是嗎?”宋晏聲的聲音在昏暗中聽不出情緒,“那最好。”
對話似乎告一段落。他伸手關掉了自己那側的閱讀燈。
整個房間陷入黑暗。
就在關敬儀以爲今夜的交鋒就此結束時,男人的聲音再次在黑暗中響起,比剛才更低沉了些:
“關敬儀。”
“……嘛?”她下意識應道。
“第一,”他的聲音條理清晰,“我睡眠不深,如果半夜你需要起床或喝水,直接開燈,不用顧忌,按你習慣來就好。第二,我習慣六點起床晨練,如果你被吵醒,可以繼續睡,不用理會。”
這聽起來像是同居舍友的《注意事項告知書》。
關敬儀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沒吭聲,心裏卻因爲他這清晰、穩定甚至帶着點公事公辦的“規則”,而莫名放鬆了一點。
“第三,”他頓了頓,聲音裏那絲幾乎聽不出的笑意又回來了,“……如果你繼續保持這種隨時準備滾下床的姿勢,我可能會出於安全考慮,不得不采取預措施。”
關敬儀被噎住,在黑暗裏偷偷撇了撇嘴。她確實躺得渾身不自在。
“這張床很大,”他的聲音繼續傳來,“足夠你在不越界的情況下,找到舒服的姿勢。現在,放鬆,睡覺。”
關敬儀心裏輕哼一聲,嘴上卻不甘示弱:“知道了,宋書記您也早點安歇,明天還得理萬機呢。”
她故意把話說得老氣橫秋,然後才暗自調整了一下姿勢,把僵硬的身體緩緩舒展了一些。
夜,真正深了。
關敬儀早已疲憊不堪,最初的警惕終於被洶涌襲來的睡意一點點擊潰。
然而,睡眠並未帶來安寧,反而揭開了她“睡相不佳”的序幕。
開始無意識地翻身,尋找更舒適的姿勢。
接着,大概是覺得熱,她一腳蹬開了部分被子,手臂也無意識地揮舞了一下。
“嗒!”
一聲輕微的悶響。
那個被寄予厚望的南瓜抱枕,被她一胳膊掃到了地毯上,徹底喪失了戰略意義。
而這只是開始。
秋夜漸涼,後半夜溫度下降。
睡夢中的關敬儀感到了冷意,開始本能地朝着溫暖的方向靠近。
一點一點,她蹭向了床鋪中央。
先是小腿無意識地碰到了他的腿,溫熱觸感讓她在夢中發出舒服的喟嘆,不僅沒躲開,反而貼得更緊。
接着,大概是覺得還不夠暖和,她在又一次翻身中,手臂自然而然地搭了過來,掌心隔着薄薄的睡衣,貼在了他的口。
臉頰無意識地尋覓着,最終輕輕抵在了他的肩胛骨附近。
溫熱呼吸帶着柑橘甜香,均勻地拂過他頸側的皮膚。
宋晏聲其實一直沒怎麼深睡。
身側所有的動靜,抱枕落地、被子被踢開、她逐漸靠近,他都清晰地感知着。
他保持着絕對的靜止,在黑暗中睜着眼,靜靜感受着這突如其來、卻又似乎無可避免的“越界”。
許久,他極其緩慢地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勢。
沒有推開她,反而將那只被她無意中壓住的手臂,以一種更易於承重的角度微微展開,讓她枕得更舒服些。
另一只手,則輕輕探出,摸索到被她踢到一旁的被角,輕輕拉過來蓋住她露出的小腿和肩背。
整個過程中,他動作輕緩,目光在黑暗中始終清醒而復雜。
做完這一切,側過頭,借着窗外極其微弱的天光,看向她的睡顏。
白裏所有的狡黠挑釁都消失,微翹的嘴角放鬆地抿着,毫無攻擊性。
一股極其陌生的情緒,悄然漫過心間。
很軟,也很沉。
協議婚姻。
想起她遞過來的那份文件,想起她字斟句酌的“邊界”和“”。
視線落回她依偎過來的睡姿上,唇角極輕地勾起。
看來,有些“邊界”,確實不是靠一個抱枕就能守住的。
而有些“適應”,可能比他預想的,要來得更自然,也更不可抗拒。
他保持着這個有些束縛卻並不難受的姿勢,重新閉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