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顧寒衣能忍,是因爲她以爲自己要在王府過一輩子,知道王珩之最不喜家宅不寧、爭執不休。
她處處隱忍,在他面前維持着一派和睦的表象。
未在外說過王府半句不是,也未在內爭執過一言半語。
她們習慣在她面前頤指氣使,也是知曉她身後已無人撐腰了。
顧寒衣抬眸對上王芸錦的視線,攏袖而立,身姿筆直。
她嗓音歷來柔婉,說話溫軟和順,可此番卻帶了幾分淡淡的涼意:“大姐不必說這話。我嫁入王府三載,帶來了何等麻煩?”
“既說到此處,便請大姐明言。”
“我外祖家的事,除卻這一樁,可曾麻煩過王府?”
“便是我母親病重,逢年過節,大爺也未曾與我歸寧一回。何來‘麻煩’之說?”
王芸錦一怔,未料顧寒衣如今竟會頂撞,她向來以王府大姑娘自居,事事愛指點訓導。
此刻當着滿堂仆婦與親眷被駁了顏面,臉色頓時難看起來,咬牙道:“往舊事不必再提,單說你舅母今尋上門來——這算不算你惹出的麻煩?”
顧寒衣眉眼淡淡:“什麼麻煩?”
王芸錦面色一沉:“你讓你舅母來煩擾母親,要我夫君徇私枉法——你是要害我夫君前程不成?!”
顧寒衣容色平靜,聲音清冷:“一來你未曾相助,何來‘害’字?”
“二來我表哥並非犯下重罪,何以至此,你心裏明白。”
“三來,我舅母只是來懇請,並非迫。禮數周全,並非無禮。若是不願幫,直言便是。”
“我嫁入王府三載,唯此一事,請舅母上門相求。”
“你若願幫,我與舅母自當感恩圖報;若是不願,我們亦無怨懟。兩家無大怨,更無深恨,我舅母也未在此撒潑。”
“於情於理,我舅母都未有失禮之處。”
這番話落下,堂上一片寂靜。
衆人都明白,顧寒衣說得沒錯。
她嫁來三年,安分守己,外祖家的事,連平閒談都未提過一句。
去年寒冬,她母親病重,正值年節籌備,顧寒衣仍是白幫着林氏打點布置,夜裏才抽空回去探望。
這事一直無人知曉,還是那晚林氏有事尋她,才知她夜裏去照料病母,方曉她母親病重。
連王珩之都不曾知曉。
於情於理,顧寒衣沒有說錯——除卻這一樁,她未曾給任何人添過麻煩。
上首林氏聽了這番話,也自知有些理虧。
方才劉氏處處卑微,禮數周到,不過因她瞧不上顧家門第罷了。
顧家如今還剩什麼?二老爺死在赴任途中,大老爺尚不知能否歸京,小輩單薄,她早不放在眼裏。
可顧寒衣當衆這般反駁,仍令她不悅,聲音沉了下來:“錦兒說那些話也是爲提點你自省,莫要以爲嫁入王府,便總想着借王府的勢。”
“那豈不亂套了?”
下頭劉氏聞得此言,不由望向立在堂中的顧寒衣。
這一瞬她才明白過來——顧寒衣在王府,竟是這般處境。自己方才沖動前來,反給她惹了麻煩。
無論如何,顧家內裏的舊事終是家事。如今王府一個出嫁的姑娘也來對寒衣頤指氣使,她聽不下去。
再者,王大夫人口中字字句句,聽着何其諷刺。
她也明白了:再求,王家人也不會幫。
此時才想起方才顧寒衣那番話王府若願幫,早便幫了,何須拖這些時。
她驀地起身,看向林氏:“借王府的好處?我外甥女借過王府什麼好處?”
“她安分守己留在王府,如今卻要憑空說她不是?”
“今原是我外甥女攔着不讓我來,是我執意前來。”
“我本想着,不過小事一樁,與王府也算沾親帶故,才來相求。未成想竟遭這般奚落。”
“顧家如今是落魄,是比不上王府,但尚有骨氣在,也容不得我外甥女被這般作踐。”
說着,劉氏捧起帶來的千兩白銀,背脊挺直,望向林氏:“呵,今是我不該走這一遭。連累外甥女不說,反遭羞辱。”
“但我問心無愧。你們且放心,今之後,我再不登門。也請莫再爲難我外甥女。”
說罷轉身看向顧寒衣,眼眶通紅,長嘆一聲,低聲道:“這親事……當初是王府大老爺求你父親定下的。可你父親一出事,便人走茶涼。”
“先前那些話,是我錯怪了你。你在王府不易,我不該再給你添麻煩。”
“這大抵就是命……有些事,不得不認。”
劉氏說完,跨過門檻離去,未曾回頭。
顧寒衣側身望着舅母背影,無聲輕嘆。
林氏聽得劉氏臨走那幾句話,面色陰沉,卻一句也駁不出。她幾乎忘了——這門親事,原是老爺當年求來的。
這麼多年無人提起,如今舊事重提,只覺一股惱恨涌上心頭,大有不悅。
這股惱恨,忍不住便要發泄在顧寒衣身上,林氏怒道:“你可是借你舅母之口,訴對王府的不滿?”
“這三年你在王府,吃穿用度上,哪裏苛待過你了?”
顧寒衣回身對上她的視線:“未曾苛待。”
林氏冷笑:“那季二夫人方才那話是何意?說什麼‘人走茶涼’?若當真如此,當初珩之便不會娶你!”
顧寒衣聲音淡淡:“王府當初娶我,不過因婚約之故。在這件事裏,我又做錯了什麼?”
說罷只覺滿身疲倦與譏諷,又道:“母親也當明白,並非我着大爺娶我。”
“當年我去尋他,若他說一句不願,我自會撕了婚書。”
“父親雖已不在,但我仍是顧家女兒。顧家女兒,不食嗟來之食。這段姻緣,更非王府施舍於我。”
埋藏在心底許久的話,終於說出了口,心裏舒服了許多。
這三年來,王府上下皆以爲她嫁給王珩之,是王家給予的恩賜。
連王珩之自己也是這般認爲。
所以他們天然立於高處,對她指手畫腳,說三道四。
林氏瞪大雙眼,望着下首的顧寒衣。
她身着淺黛色衣衫,眼眸平靜無波,耳畔青玉墜子紋絲不動。
雖如往常每一那般恭敬立於堂下,今卻令林氏心口一陣陣發堵。
她指着顧寒衣,怔忡半晌,卻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