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寒衣心尖發緊,神色間難掩傷懷。她看向劉氏,低聲道:“舅母信我,明一早,我定給舅母一個交代。”
劉氏卻搖着頭,焦急道:“這事都拖了幾了,你還要等?你表哥如何受得住那些酷刑?!”
“你若說不上話,便帶我去見珩之,我親自跪在他面前求情!”
顧寒衣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舅母,王珩之不會幫我們的。求他……無用。”
劉氏愕然瞪大雙眼:“你這是何話?你是他的妻,他怎會不幫你?還是你……本不願幫如風?”
“這不過是一句話的事,他怎會不肯?”
顧寒衣苦澀地望着她:“表哥私藏禁書這事,舅母當真覺得事小麼?”
“況且表哥人還在北鎮撫司。只要鎮撫使陸燼肯放人,確是王珩之向他姐夫說句話的事。”
“出了這事,表哥定然也提了與我的關系。陸燼必會遣人問過王珩之的意思——王珩之的態度,便是陸燼行事的依準。”
“這麼久不放人,舅母還不明白麼?是王珩之不肯幫。甚至他可能讓陸燼秉公處置,而非陸燼故意刁難。”
這些,顧寒衣早已想透。
那夜她欲與王珩之提和離,他卻搶先說“知道你要說什麼”時,她便明白了。
外祖母的信是那晚到的,王珩之定也是那時得知消息——必是陸燼派人來問過。
他說“不會幫你”,便意味着他未曾讓陸燼放人。
所以她早知,求王珩之相助,不過是自取其辱。
劉氏臉色煞白,難以置信地望着顧寒衣,怔忡失神,目光死死鎖在她臉上:“你是他的妻……他爲何不肯幫你?”
“你是不是在胡謅?”
顧寒衣苦笑:“舅母,我何至於眼睜睜看着表哥入獄?”
“還請舅母再容我一。明一早,我定給舅母一個法子。”
劉氏怔怔望着她,眼中漸漸浸透失望:“你嫁入王府三年……竟這般無用。”
“我還能指望你什麼?”
“你連自己夫君都籠絡不住,能有什麼法子!”
說着,她猛地從羅漢榻上起身,眼神漸轉爲憤怒:“若你會經營,懂得討好王家人,如風何至於受這等苦!”
“可笑啊……夫妻竟過成你這般模樣。”
“成婚三載,不讓你掌家,連夫君也與你離心……你無用啊!”
劉氏一把奪回顧寒衣手中那只裝着銀錢的木匣,後退幾步,轉身疾步而出。
拾翠立在顧寒衣身後,那些話一字不漏聽在耳中,不由難過地垂首,看向主子的神情。
被至親這般指責……少夫人心裏該多痛。
這些年少夫人做得夠好了。王大夫人那般挑剔,除卻在子嗣上爲難,旁的竟挑不出少夫人半分錯處。
大爺心裏始終裝着別人,看不見少夫人的好,又怎能怪少夫人?
她彎身想安慰,卻覺喉間哽咽,竟吐不出半個字。
顧寒衣面色微白,指尖緊緊抵着小炕桌一角。
面前兩盞茶一口未動,熱氣嫋嫋。
那聲“無用”,似利刃劃開心口——仿佛她這一生,只爲討好夫君而活。即便夫君不愛她,若討好不成,便是她的無能。
顧寒衣撐着桌沿起身,抬眸對上拾翠憂戚的目光,輕聲道:“無妨的。”
“很快就過去了。”
說罷,她斂好情緒,轉身往外走。拾翠忙追上前:“少夫人要去哪兒?”
顧寒衣唇線微抿,行至院門,望向舅母離去的方向,心下已然明了。
舅母定是去尋她婆母了。
她心頭一緊,急忙跟去。可惜,方才那番話終究未能勸住。王家人何其冷漠,王珩之不管,大夫人更不會理會。
可她到底遲了一步。
腳步尚未踏入正堂,便聽見王大夫人生疏而嚴肅的嗓音:“顧二夫人這是拿銀錢來辱我王家清名?”
“我王家難不成落魄到要靠徇私枉法度了?”
“我家老爺雖在宣州任知府,卻非府上無人,更非貶謫外放——容不得你這般折辱!”
顧寒衣仰頭,望向檐角那截光禿的枯枝。寒氣人,天色陰沉。
她閉了閉眼。唯有她清楚,求王家人,皆是自取其辱。
林氏連賬目都不讓她沾手,處處防着她拿王家一分一毫,怎會肯出力幫她的外家?
默然整了整心緒,顧寒衣才叫人通傳。
踏入正廳時,舅母坐在林氏下首,滿面惶然。一室寂靜中,所有目光皆落在她身上。
林氏見顧寒衣進來,似是氣得不輕,抬手重重拍在身旁小幾上,“啪”的一聲脆響。她指着顧寒衣,怒聲道:“你外祖家的事竟鬧到我眼前來!你未給珩之添個一兒半女便罷了,成還惹這些麻煩!”
“早知珩之娶你是娶了堆是非進門,當初還不如做個惡人,違了婚約也罷!”
立在林氏身後的王芸錦亦蹙眉看向顧寒衣:“寒衣,這是你外祖家的事,與王家何?你這般行事,不是給母親添堵?”
“今我特意回來,也正是要尋你。你表哥的事,我夫君幫不了。你既已嫁入王家,便是王家婦,該一心向着王家,而非總惦着外人。”
王芸錦便是王府大姑娘,嫁與北鎮撫司鎮撫使陸燼。
她嫁得風光,夫婿手握權柄,每回歸寧排場自然不小,闔府上下皆要奉承。
唯有一樁——王芸錦最愛對她耳提面命,教導她該如何侍奉婆母,如何順從夫君。在她眼中,顧寒衣能嫁與王珩之是天大的福分,而她作爲長姐,顧寒衣理當對她言聽計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