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衡的“申訴”,從一開始就注定不會平靜。
他在監察委安排的內部聽證會上,一改往冷靜克制的形象,言辭激烈,引經據典,甚至不時抓住程序上的細微瑕疵窮追猛打,將一場原本應是走過場的質詢,變成了一場充滿味的對抗。他提交的“補充材料”冗長而瑣碎,刻意混淆重點,反復強調自己調查舊案的“初心”與“責任感”,對被指“違規接觸證人”的指控,則以“情況緊急、爲避免關鍵證人遭遇不測”爲由進行辯解,雖未明指趙志堅的死與他有關,但話裏話外,都暗示着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阻撓真相。
他的表現,在與會的一些老成持重的領導看來,是“情緒不穩定”、“缺乏組織紀律性”的表現,甚至帶了些“胡攪蠻纏”的味道。但在另一些有心人眼中,這或許正是一個被到絕境、試圖抓住最後一稻草的檢察官的垂死掙扎。
“紀衡同志!”主持會議的監察委副書記終於忍不住敲了敲桌子,臉色嚴峻,“請你注意態度!組織上對你進行調查,是爲了弄清事實,不是聽你在這裏發泄個人情緒!”
“弄清事實?”紀衡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地視着對方,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嘶啞,“我也想弄清事實!我想弄清我父親當年車禍的真相!我想弄清爲什麼一個願意開口的證人會突然‘意外’死亡!如果恪盡職守、追尋真相就是需要被調查、被處分的‘錯誤’,那這身檢察制服的意義何在?!”
他這番話,近乎指控,瞬間讓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幾個參會者面面相覷,有人皺眉,有人垂眸,有人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
“夠了!”副書記厲聲喝止,“你的個人家庭遭遇,組織上表示同情,但不能成爲你違規的理由!鑑於你目前的精神狀態和對調查的抵觸情緒,經研究決定,在原停職檢查基礎上,暫停你的一切工作權限,包括內部系統登錄和檔案調閱權,回家深刻反省,等待最終處理意見!散會!”
“嘭!”紀衡重重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晃動。他口劇烈起伏,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憤怒與不甘,眼神卻在一片混亂中,精準地捕捉到了坐在角落、一直沉默不語的李副主任臉上那一閃而逝的、近乎放鬆的神情。
目的達到了。
他被徹底地、合理地“踢”出了常規的工作序列。雖然失去了明面上的權限,但也暫時擺脫了最直接的、來自體系內部的常監視。他現在成了一個“待崗反省”的問題部,一個在某些人看來可能已經“不足爲慮”的、陷入個人情緒泥潭的失敗者。
這,正是他想要的身份。
他帶着一身仿佛要燃燒起來的“怒氣”,在所有與會者復雜的目光中,第一個沖出了會議室。他走得又快又急,甚至“不小心”撞到了門口的一個裝飾花瓶,任由其碎裂在地,也毫不停留。他要將“情緒失控”的印象,牢牢刻在每一個目擊者的腦海裏。
與此同時,城市另一端。
逆熵通過某個隱秘的渠道,幾乎實時得知了聽證會的結果。他坐在安全屋的電腦前,屏幕上分割着通運物流園區D區周邊的實時監控畫面和園區內部的簡化結構圖。
“戲開幕了……”他低語一聲,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紀衡成功吸引了內部大部分注意力,並且獲得了暫時的“自由”。現在,輪到他爲紀衡創造接近D區的“合理”契機了。
他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調出一個經過層層加密的聯絡界面,輸入指令:
【啓動‘塵囂’計劃第一階段。目標:通運集團總部及主要分公司公共網絡。強度:中度擾,制造混亂,轉移安保注意力。】
幾分鍾後,通運集團總部的官方網站、內部OA系統、甚至部分對外公開的聯系電話,開始出現間歇性的卡頓、亂碼和錯誤鏈接。一些無關緊要的、但涉及客戶投訴或物流查詢的頁面,被植入了延遲響應代碼。這並非毀滅性攻擊,更像是一次惡作劇式的、令人煩躁的擾。
對於通運這樣的大型集團,尤其是其可能隱藏着秘密的物流園區,任何來自網絡層面的異常,都會立刻引起安保部門的警覺。他們必然會調集資源進行排查和防御,D區作爲重點區域,其部分安保力量和技術支持,會被短暫地吸引到應對這波“網絡擾”上。
這,就是逆熵爲紀衡制造的機會窗口——一個D區外部警戒可能出現短暫鬆動的窗口。
做完這一切,逆熵拿起另一個不記名的手機,編輯了一條信息,發送給紀衡:
【東南角,環衛車,0730。鑰匙在左前輪擋泥板內側。】
信息依舊簡潔,卻包含了時間、地點、交通工具和進入方式。他選的是清晨環衛車輛出入園區的時間段,利用環衛車作爲掩護,是最不引人注目,卻也最考驗執行者心理素質和臨場應變能力的方式。
他知道,紀衡收到這條信息後,將獨自面對真正的、未知的危險。他沒有提出同行,那不是他的角色。他是暗處的推手,是信息的提供者,是危機的制造者,但最終的臨門一腳,需要紀衡自己來完成。這不僅關乎能力,更關乎決心——親手打破自己曾誓死捍衛的規則的決心。
紀衡在回家的車上,收到了這條信息。
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掌心因爲剛才在聽證會上過於用力的握拳,還有些微微顫抖。窗外,城市華燈初上,流光溢彩,卻照不進他此刻幽深的心湖。
東南角,環衛車,0730。
七個字,像七個冰冷的台階,通往一個無法預知的明天。
他閉上眼,靠在椅背上,疲憊如水般涌來,但內心深處,卻有一種異樣的平靜在蔓延。
狂瀾已由他親手掀起,如今,他就要乘着這自己制造的混亂之風,駛向那片隱藏着真相與危險的黑暗水域。
明天,早上七點半。
他將不再是檢察官紀衡。
他將成爲一個規則的逾越者,一個真相的盜火者。
夜,還很長。
但對於兩個身處明暗雙線的人來說,黎明前的行動,已經進入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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