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地火靈泉不過三裏，空氣中的異樣便撲面而來。
首先是溫度——不是尋常的灼熱，而是一種黏膩的、仿佛能將人骨髓都蒸的悶熱。地面龜裂的縫隙裏，暗紅色的岩漿緩緩流淌，散發出刺鼻的硫磺味。放眼望去，視野中盡是扭曲的、被高溫烤得發黑的怪石，寸草不生，連天空都被一層暗紅色的煞氣籠罩，不見天。
這裏已是黑風峽谷的外圍。
韓厲走在最前，身形如一道赤紅的影子，每一步踏出都精準地避開地面上那些看似普通、實則隱藏着地火毒氣的裂縫。他手中握着一枚拳頭大小的赤紅圓盤，圓盤上刻滿細密的符文，正緩緩旋轉，指針不斷調整方向。
“跟着我的腳印，一步都不要錯。”韓厲的聲音不高，但在沉悶的環境中異常清晰，“這裏看似平靜，實則遍布‘地火隱毒陣’的殘陣節點。踩錯一步，引動地火噴發事小，驚動那些潛藏的東西就麻煩了。”
錢七緊隨其後，那雙看似普通的眼睛此刻閃爍着淡金色的微光，正不斷掃視四周。林衍注意到，他腰間那串七色銅錢正微微震顫，發出極輕微的“叮當”聲，仿佛在回應着什麼。
“左三，右五，前三後二……這布陣手法，至少是千年前的風格。”錢七低聲自語，手指在空中虛點，似乎在推演着什麼，“殘陣威力十不存一，但結構精妙，核心禁制應該還保留着三成以上的功效。”
柳清走在最後，手中藤杖不時輕點地面。杖尖觸及之處，地面會泛起一圈淡紫色的波紋，向四周擴散。她眉頭微蹙，蒼白的面容在暗紅天光下更顯病態。
“空氣裏的火毒濃度在增加，還混雜着……某種精神擾。”她聲音輕柔，卻帶着凝重，“我放了七只‘探靈蟲’，已經有三只在三十丈外失去聯系了，死前傳回的畫面很模糊，但能看到……活動的影子。”
活動的影子。
這四個字讓氣氛陡然凝重。
林衍走在錢七身後，全神貫注。他不敢有絲毫分心，每一步都精確地踏在前人踩過的位置。同時，他分出一半心神沉入丹田，時刻保持着與“青霖”種子的連接。
種子的感應比在場任何人都敏銳。
它正不斷傳遞着復雜的反饋：對周圍濃鬱火屬性靈氣的“渴望”，對地火隱毒陣殘存禁制能量的“好奇”，以及對那些隱藏在煞氣深處、散發惡意的存在的“警惕”。
更讓林衍心驚的是，種子空間內那枚“火之法則碎片”，正在瘋狂吸收着空氣中遊離的火之法則韻律。碎片本身雖未繼續壯大，但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散發出的法則韻味越來越清晰。
他甚至能“看”到，在種子空間的“天穹”上，除了代表火之法則的赤金色絲線，正隱隱有另一道灰黑色的、扭曲的絲線在緩慢凝聚——那是這片峽谷中彌漫的“煞氣”所蘊含的法則碎片！
雖然微弱、殘缺、且充滿了混亂與毀滅的意志，但它確確實實在被種子吸收、解析！
【吸收地煞之氣……解析中……】
【獲得煞氣法則碎片（極殘）×0.001】
【警告：煞氣法則混亂，吸收過多可能導致種子污染、意識混亂】
林衍立刻收斂種子的吸收力度。
不能貪。現在不是時候。
他抬起頭，正好看到錢七停下腳步，蹲下身，仔細查看前方一塊半人高的黑色石碑。
石碑表面布滿裂紋，但依稀能辨認出上面刻着的、扭曲如蝌蚪的古老文字。石碑頂端，嵌着一枚拳頭大小的暗紅色晶石，晶石表面有細微的裂痕，正緩緩散發着肉眼可見的紅色光暈。
“陣眼石碑。”錢七伸手，沒有直接觸碰，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張淡黃色的符紙，貼在石碑表面。
符紙瞬間燃起，化作一縷青煙，鑽入石碑裂紋中。
下一刻，石碑劇烈震顫！頂端那枚暗紅色晶石驟然亮起刺目的血光！
“退！”韓厲低喝。
四人同時後撤。
幾乎就在他們後撤的瞬間，以石碑爲中心，方圓十丈內的地面轟然炸開！數十道赤紅的火柱沖天而起，高溫扭曲了空氣，將那片區域化作煉獄！
火柱持續了三息才漸漸熄滅。
原地留下一個焦黑的大坑，坑底流淌着暗紅色的岩漿。而那塊石碑，已經碎裂成齏粉。
“試探性觸發，威力相當於煉氣七層的全力一擊。”錢七臉色不太好看，“這還只是外圍的預警陣眼。主禁制的威力，恐怕能威脅築基後期。”
韓厲沒有說話，只是看向峽谷深處的目光更加凝重。
四人繼續前行。
越往裏走，環境越發詭異。
暗紅色的煞氣越來越濃，幾乎凝成實質的霧靄，視野被壓縮到不足二十丈。霧氣中，偶爾能看到扭曲的影子一閃而過，看不清具體形態，只能聽到低沉的、仿佛無數人竊竊私語的聲音，直接鑽入腦海。
“凝神靜氣，封閉耳識。”柳清提醒道，同時從袖中取出幾枚淡紫色的藥丸分給衆人，“含在舌下，可抵御部分精神擾。”
林衍接過藥丸，放入口中。一股清涼之氣從舌下化開，直沖眉心，腦海中那些雜亂的竊竊私語聲頓時減弱了許多。
他暗暗心驚。這峽谷中的精神擾，竟能穿透護體靈力，直接影響神識。若非柳清提前準備，他們恐怕已經中招。
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
前方傳來潺潺水聲。
在這灼熱燥的峽谷中，聽到水聲本該是件令人振奮的事。但四人臉色卻同時一變。
因爲那水聲……太過“清晰”，太過“悅耳”，甚至帶着某種蠱惑人心的韻律。
撥開一層濃厚的煞氣霧靄，眼前的景象讓林衍瞳孔微縮。
那是一條河。
一條流淌着暗紅色、粘稠如血的河。
河面寬約三丈，河水無聲流淌，表面不斷冒出拳頭大小的氣泡，氣泡炸開時，會散發出一縷縷淡紅色的煙霧，融入周圍的煞氣中。
河對岸，隱約可見一片殘破的建築輪廓——倒塌的石柱、斷裂的牆壁、還有一座只剩半截的拱門。建築風格古樸粗獷，表面布滿焦黑的痕跡，顯然經歷過恐怖的烈火焚燒。
“血煞河。”錢七的聲音有些澀，“上古魔道宗門常用的護山大陣外圍防線。河水由地火精華混合生靈精血、怨念煉制而成，觸之即蝕肉銷骨，築基以下沾上半點，十息內必死。河面彌漫的‘血煞霧’更是能腐蝕法器、污染靈力。”
韓厲盯着河面，沉聲道：“能過嗎？”
錢七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腰間摘下一枚銅錢，屈指一彈。
銅錢化作一道金光，射向河面。
就在銅錢即將觸及河水的瞬間，異變陡生！
河面猛然炸開！一只巨大的、由暗紅色血水凝聚而成的手掌，轟然探出，一把抓住了銅錢！
“嗤——”
銅錢表面的金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消散，最終“咔嚓”一聲碎裂，化作幾片焦黑的金屬殘渣，落入河中，連個水花都沒濺起。
“禁制還在運轉。”錢七臉色難看，“至少還能發揮五成威力。強行渡河，我們四個加起來，撐不過三息。”
柳清忽然開口：“你們看對岸。”
衆人順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對岸那片殘破建築中，幾道身影正在快速移動。
距離太遠，又有血煞霧遮擋，看不清具體樣貌，但從衣着輪廓判斷——黑衣，口有銀月徽記！
玄陰宗的人！
他們似乎正在搬運什麼，從建築深處搬出幾個半人高的箱子，放在一處相對平坦的空地上。
“他們在收集什麼？”林衍低聲問。
“不管是什麼，絕不能讓他們得手。”韓厲眼中寒光一閃，“錢七，最短時間破解渡河之法。柳清，準備擾。林衍，你——”
他看向林衍：“你的火焰，能否在血煞河上燒出一條臨時通道？”
林衍一愣，隨即苦笑：“韓師兄，弟子那點微末伎倆，恐怕……”
“試試。”韓厲打斷他，“血煞河的核心是‘血煞法則’與‘火之法則’的扭曲融合。你的火焰既然蘊含火之法則，或許能擾血煞河的平衡，哪怕只有一瞬。”
林衍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他沒有把握。
但眼下，似乎沒有更好的辦法。
錢七已經開始行動。他從懷中取出七面巴掌大小的陣旗，按北鬥七星方位在河邊，隨即盤膝坐下，雙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七面陣旗同時亮起淡金色的光芒，連成一片光幕，緩緩壓向血煞河。
河面劇烈翻騰，血水凝聚的巨手再次探出，狠狠拍向光幕！
“鐺！”
沉悶的撞擊聲中，光幕劇烈晃動，但並未破碎。
錢七額頭青筋暴起，顯然承受着巨大壓力。
柳清則從懷中取出一支玉笛，橫在唇邊。沒有聲音傳出，但林衍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帶着清涼氣息的波動，正以她爲中心擴散開來，與河面上彌漫的血煞霧悄然對抗。
輪到林衍了。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河邊三丈處站定。
心念沉入丹田，溝通種子空間內那枚“火之法則碎片”。
“青霖，助我。”
種子輕輕一震，赤金色的碎片驟然亮起。
林衍伸出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這一次，他沒有將法則碎片的力量外放，而是將自身煉氣四層的全部靈力，瘋狂注入碎片之中！
“嗡——”
掌心，一團赤金色的火焰，緩緩浮現。
火焰不大，只有拳頭大小，但光芒純粹，沒有一絲雜色。火焰核心處，隱約能看到一枚細小的、不斷旋轉的赤金色符文虛影。
這是林衍目前能催動的、蘊含法則之力最強的火焰。
代價是——他體內靈力瞬間被抽空七成！
“去！”
他低喝一聲，將火焰拋向血煞河！
赤金色的火球劃過一道弧線，落在河面中央。
沒有爆炸，沒有沖擊。
火焰觸及血水的瞬間，發出“嗤嗤”的聲響，仿佛滾油潑雪。
以落點爲中心，方圓一丈內的暗紅色血水，竟開始迅速褪色、蒸騰！血水中蘊含的陰煞怨念，在純粹的火之法則面前，如同遇到了克星，被灼燒、淨化！
一條寬約三尺、長約兩丈的“通道”，在河面上短暫形成！
通道兩側的血水瘋狂翻涌，試圖合攏，但被火焰殘留的法則之力死死抵住。
“走！”韓厲一聲暴喝，身形如電，率先踏上通道！
錢七、柳清緊隨其後。
林衍咬牙，強忍着靈力空虛的眩暈感，踏上通道。
腳踩之處，不再是粘稠的血水，而是凝結的、暗紅色的晶體——那是血煞被法則之火淨化後的殘留物。
短短兩丈距離，不過三步。
但當林衍踏出第三步，即將踏上對岸時，異變再起！
通道兩側的血水，猛然合攏！
一只比之前大了三倍的血色巨手，從河底轟然探出，五指張開，狠狠抓向落在最後的林衍！
巨手未至，那恐怖的陰煞怨念已如實質般沖擊而來！
林衍眼前一黑，腦海中瞬間浮現無數扭曲的幻象——屍山血海，冤魂哀嚎，仿佛要將他拖入永恒的噩夢！
“小心！”柳清回頭，藤杖疾點，一道淡紫色的光束射向巨手。
光束擊中巨手，只讓它的動作遲緩了半瞬。
而就是這半瞬，給了林衍一線生機！
他眼中厲色一閃，不再保留！
“青霖——吞噬領域！”
心中咆哮，丹田內的種子轟然震動！
一個直徑三尺的灰色漩渦，以林衍爲中心，猛然張開！
不是之前五丈範圍的雛形領域——那需要消耗大量靈力和心神，此刻他本無力維持。
這是壓縮到極致、以防御和自保爲核心的微型吞噬領域！
領域展開的刹那，血色巨手抓入其中！
“嗤——！”
令人牙酸的腐蝕聲響起。
巨手抓入領域的部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潰散！構成巨手的血煞之力和怨念，被領域瘋狂吞噬、煉化！
但巨手的力量太強，領域只堅持了一息，便轟然破碎！
林衍悶哼一聲，嘴角溢血，被巨手殘餘的力量狠狠拍中後背！
“噗！”
他噴出一口鮮血，身體如斷線風箏般向前拋飛，重重砸在對岸焦黑的土地上。
幾乎同時，錢七完成了最後一步。
他咬破指尖，凌空畫出一個復雜的血色符文，一掌拍在河岸邊的地面上。
“地脈鎮煞——封！”
七面陣旗同時炸裂，化作七道金光，鑽入地面。
整條血煞河，劇烈沸騰了三息，隨即漸漸平息。那只血色巨手不甘地縮回河底，河面恢復平靜，只是顏色似乎淡了一些。
渡河成功。
但代價不小。
錢七臉色蒼白，那七面陣旗顯然不是凡物，毀掉對他損耗極大。
柳清氣息也有些紊亂，剛才連續施展精神擾和攻擊，消耗不小。
韓厲相對好一些，但眼神更加冰冷。
而林衍……
他趴在地上，又咳出兩口血，才勉強撐起身體。
後背辣的痛，骨頭至少斷了兩。更麻煩的是，一股陰冷暴戾的煞氣順着傷口侵入體內，瘋狂沖擊經脈和髒腑。
“林衍！”柳清快步上前，藤杖點在林衍背心，一股清涼溫和的靈力涌入，幫他壓制煞氣，“別動，我先給你止血。”
她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倒出幾顆淡綠色的藥丸，捏碎後敷在林衍傷口上。藥粉觸及皮肉，傳來清涼麻癢的感覺，流血迅速止住。
“骨頭斷了，內髒有震傷，煞氣入體。”柳清快速診斷，“需要立刻運功出煞氣，否則會留下隱患。”
林衍點點頭，盤膝坐起，強忍劇痛，運轉青木訣。
靈力所過之處，那股陰冷煞氣如跗骨之蛆，頑強抵抗。
就在這時，丹田內的“青霖”種子再次震動。
這一次，不是吞噬，而是“淨化”。
一股溫潤的、帶着勃勃生機的力量從種子中涌出，沿着經脈流淌。所過之處，侵入體內的煞氣如冰雪消融，被那股力量吸收、轉化。
【吸收血煞怨念（微量）……解析中……】
【獲得煞氣法則碎片（極殘）×0.01】
【種子修復度：0.13% → 0.14%】
【警告：煞氣法則混亂，已隔離存儲，建議後續逐步煉化】
林衍心中一鬆。
種子的能力，遠比他想象的全面。不僅能吞噬能量，還能淨化、轉化負面力量。
半炷香後，他睜開眼。
煞氣已清除大半，傷勢穩定下來。雖然戰力只剩五成，但至少沒有性命之憂。
“怎麼樣？”韓厲的聲音傳來。
“無礙了，謝韓師兄、柳師姐。”林衍站起身。
韓厲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剛才那詭異的灰色漩渦是什麼，只是點點頭：“能走就跟上。錢七，玄陰宗的人呢？”
錢七指着前方那片殘破建築：“進了裏面，氣息消失了。那裏應該有遮蔽陣法或者地下通道。”
四人不再耽擱，快速穿過那片建築廢墟。
倒塌的石柱上，還能看到模糊的浮雕——火焰、扭曲的人影、某種猙獰的獸首。地面散落着焦黑的碎骨和鏽蝕的法器殘片，空氣中彌漫着一股陳腐的焦糊味。
這裏顯然經歷過一場慘烈的大戰。
“看這裏。”柳清在一處斷牆邊停下。
牆下，躺着兩具屍體。
不是剛死的，而是早已風、焦黑的屍骸。但從殘留的衣物碎片判斷——是烈陽宗弟子的服飾！
“是一個月前失蹤的暗樁小隊。”韓厲蹲下身，仔細檢查，“一擊斃命，傷口焦黑，是炎煞的‘焚心掌’。”
他眼中意一閃而逝。
錢七則在屍骸旁的地面上，發現了一行用鮮血寫成的、早已涸的字跡：
“勿入……地宮……有詐……”
字跡潦草，顯然是在極端痛苦和匆忙中留下的。
“地宮……”韓厲站起身，目光投向建築深處。
那裏，原本應該是一座大殿的廢墟。廢墟中央，地面裂開一道丈許寬的縫隙，縫隙中隱約有暗紅色的光芒透出，還有一股令人心悸的灼熱氣息不斷涌出。
“下去。”韓厲當機立斷。
四人先後躍入裂縫。
下落約十丈，腳踩實地。
眼前是一條傾斜向下的甬道，甬道兩側牆壁上鑲嵌着黯淡的赤紅晶石，提供微弱的光亮。甬道盡頭，隱約可見一扇半開的、巨大的石門。
石門表面刻滿復雜的符文，但大多已破損。門縫中，透出更加濃鬱的灼熱氣息，以及……某種若有若無的、仿佛心髒跳動般的“咚、咚”聲。
四人屏息凝神，緩緩靠近。
就在距離石門還有三丈時，林衍丹田內的“青霖”種子，猛然傳來前所未有的劇烈警示！
不是危險。
而是……“同類”的氣息！
石門之後，有某種東西，與種子同源，卻又截然不同！
仿佛沉睡的凶獸，即將蘇醒！
林衍的腳步，瞬間僵住。
（第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