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三十,格物院的鑄鐵工坊裏爐火熊熊。
孫元化赤着上身,汗水順着結實的脊背往下淌。他手裏拿着一鐵管,正對着光仔細查看內壁的平滑度。周圍幾個學生學徒屏息凝神,等着他的評判。
“不行。”孫元化搖頭,把鐵管扔進廢料堆,“內壁有砂眼,殘渣容易積存,三次射擊就可能炸膛。”
學徒們面露愧色。他們已經連續失敗了十七次,最好的成品也只能承受五次射擊。
孫元化走到工坊角落的水缸前,舀起一瓢涼水從頭上澆下。他是登州人,萬歷四十七年的進士,卻癡迷火器,曾自費赴澳門向葡萄牙炮師學習。如今被徐光啓招攬,一心想要造出大明自己的精良火銃。
“孫教習,”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響起,“學生…學生有個想法。”
說話的是個瘦弱少年,叫陳二狗,鐵匠之子,入學考試時算術得了頭名。他手裏拿着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用炭筆畫着歪歪扭扭的圖形。
孫元化接過紙,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瞪大了。
紙上畫的是火銃擊發裝置,但與他熟悉的火繩槍不同——沒有火繩,取而代之的是一塊燧石和一個鐵砧。燧石被彈簧卡住,扣動扳機時,燧石撞擊鐵砧,濺出火星點燃藥池。
“這是燧發?”孫元化聲音發顫。他在澳門聽說過這種設計,西洋人還在試驗階段,尚未大規模裝備。
陳二狗點頭:“學生聽徐先生講課時提到‘摩擦生火’,就想能不能用燧石代替火繩。火繩怕雨怕風,燧石不怕。而且省去點燃火繩的步驟,射速能快一倍。”
孫元化盯着那張草圖,腦中飛快計算。燧發機構對彈簧鋼要求極高,大明現有的鋼料韌性不足,容易斷裂。但如果能解決材料問題…
“你怎麼想到用彈簧的?”他問。
陳二狗撓頭:“學生家裏是打鐵的,常做夾剪。夾剪裏的鋼片,掰開了能彈回去,學生就想能不能用這個力來打火。”
樸素的類比,卻直指核心。
孫元化大笑,拍着陳二狗的肩膀:“好小子!從今天起,你跟我專門攻關這個!”
他立刻召集人手,分工協作:一組研究彈簧鋼的冶煉,一組設計燧發機構,一組改進槍管鑄造工藝。格物院的第一項重大研發,就在這個簡陋的工坊裏啓動了。
消息傳到坤寧宮時,周明月正在試制新版淨瘡露——她嚐試加入少量甘油保溼,減少對傷口的。
“燧發槍?”她放下手中的琉璃瓶,“孫元化這麼快就有思路了?”
“是學生陳二狗提出的構想,孫教習完善。”王承恩遞上草圖復印件,“孫教習說,若能成,大明火器將領先西洋十年。”
周明月看着草圖,心中震動。歷史上的燧發槍要到十七世紀中葉才成熟,現在才崇禎元年,如果真能提前研制成功…
“需要什麼支持?”她問。
“主要是材料。彈簧鋼要求高,孫教習試了幾種配方都不理想。還有燧石,需要質地均勻、硬度適中的。”
“讓內造監配合,需要什麼礦石、工匠,全力供應。”周明月說,“另外,從內帑再撥一千兩,專款專用。”
王承恩遲疑:“娘娘,內帑的錢不多了…”
“那就從本宮的份例裏扣。”周明月毫不猶豫,“火器關乎國運,不能省。”
王承恩領命而去。
周明月走到窗前,看着陰沉的天空。二月了,冬天還沒過去,但格物院那爐火,已經燃起來了。
二月初二,龍抬頭。
這本該是格物院正式掛牌的子,但一場突如其來的彈劾,打亂了所有計劃。
早朝上,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思誠出列,手持奏本,聲淚俱下:
“陛下!臣聞西郊有所謂‘格物院’,聚工匠、商賈之子,教授奇技淫巧,甚至研制人利器!此非聖人之道,實乃禍國之源啊!”
朱由檢坐在龍椅上,面無表情:“曹御史此言何意?”
“陛下!”曹思誠跪地,“臣得知,格物院正在研制新式火銃,名曰‘燧發槍’。此物不用火繩,以石擊火,射速極快。若流落民間,匪人得之,則官兵何以制之?若邊軍裝備,則武將擁利器而生異心,何以控之?”
他頓了頓,聲音更悲切:“昔年趙武靈王胡服騎射,國力雖強,終致沙丘之亂。前車之鑑,不可不察啊!”
這番言論,看似憂國憂民,實則是給格物院扣上“動搖國本”的大帽子。
朱由檢還沒開口,禮部侍郎李覺斯也出列附和:“曹御史所言極是。治國當以仁義爲本,豈能專務伐之器?況工匠商賈之子,本爲賤籍,今竟與士子同堂而學,尊卑顛倒,禮崩樂壞啊!”
朝堂上嗡嗡議論起來。不少清流官員點頭稱是。
朱由檢握緊了扶手。他知道,這是魏忠賢的反擊——自己不便出面,就推曹思誠、李覺斯這些“正人君子”出來。
“曹御史,”屏風後響起周明月的聲音。她今又破例垂簾聽政,“本宮問你,遼東建虜所用弓箭,可是仁義之器?”
曹思誠一愣:“自、自是不是”
“建虜以弓箭我百姓,占我土地,可曾講過仁義?”周明月聲音提高,“面對虎狼之敵,空談仁義,與束手待斃何異?”
李覺斯反駁:“娘娘!兵者凶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若專務利器,則國必好戰,好戰必亡!”
“李侍郎怕是忘了,”周明月冷笑,“春秋時,宋襄公講仁義,不擊半渡之兵,結果如何?身死國滅!如今建虜已破長城,兵臨城下,李侍郎卻要大明放下刀槍,與虎謀皮?”
這話辛辣,李覺斯面紅耳赤。
周明月繼續道:“至於工匠商賈之子…本宮倒要問,洪武爺起兵時,身邊徐達、常遇春,哪個是士族出身?成祖爺靖難,所用火器、戰車,哪樣不是工匠所造?太祖、成祖若像諸位這般看重出身,還有今之大明嗎?”
一連串反問,問得曹思誠、李覺斯啞口無言。
但魏忠賢一黨豈會罷休。刑部尚書薛貞出列:“娘娘巧言令色,然格物院研制新式火銃,確是事實。此等利器,若研制之法泄露,被建虜所得,豈非資敵?”
這才是招——把格物院的研發,上升到“資敵”的高度。
朱由檢臉色一變。這罪名若坐實,格物院必被取締,徐光啓、孫元化等人都有性命之憂。
就在這時,一個清朗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學生黃宗羲,有本啓奏!”
黃宗羲依舊穿着舉子青衫,但步履從容。他走進大殿,跪地行禮:“陛下,學生願爲格物院作證。”
朱由檢:“講。”
“格物院所研火器,圖紙、配方皆嚴格保密,學生曾親眼見其規章:凡泄密者,以叛國論處。”黃宗羲抬頭,“況且,火器研制非一之功。建虜雖得幾支火銃,無工匠、無原料、無技術,如何仿制?反之,若我軍裝備精良火器,則可碾壓建虜,收復失地!”
他轉向薛貞:“薛尚書口口聲聲怕資敵,卻不知,因噎廢食才是真正資敵!當年宋時,有人怕神臂弓圖紙泄露,禁止改良,結果如何?金兵鐵騎踏破汴梁!”
薛貞被一個舉子當廷駁斥,氣得渾身發抖:“黃宗羲!你、你一個白身,安敢妄議朝政!”
“學生雖白身,亦是大明子民!”黃宗羲聲音鏗鏘,“見國之弊病,若緘口不言,才是枉讀聖賢書!”
“說得好。”
朱由檢終於開口。他站起身,目光掃過群臣:“黃宗羲雖無功名,卻有一顆赤子之心。反觀某些朝臣,食君之祿,卻只知黨同伐異,置國家安危於不顧。”
他走到丹陛下,拿起曹思誠的奏本,隨手扔在地上。
“格物院,朕準建的。火器,朕準研的。”他一字一句,“誰有異議,就是質疑朕的決策。”
殿中死寂。
皇帝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誰還敢反對?
魏忠賢垂着眼皮,嘴角微微抽搐。這一局,他又輸了。
退朝後,朱由檢回到乾清宮,臉色依舊難看。
“陛下不必動怒。”周明月跟進來,“魏忠賢這是狗急跳牆了。”
“朕知道。”朱由檢揉着太陽,“但他這次抓住了要害——火器研制,確實敏感。”
“所以我們要加快。”周明月說,“只要燧發槍研制成功,在戰場上證明價值,所有非議都會煙消雲散。”
“來得及嗎?袁崇煥那邊…”
“來得及。”周明月肯定道,“陛下可密令袁督師,派幾個可靠的火器匠人來格物院,共同攻關。遼東經驗豐富,京畿資源充足,雙管齊下,必能突破。”
朱由檢眼睛一亮:“好主意。朕這就下密旨。”
他正要寫旨,王承恩匆匆進來,臉色蒼白:“陛下,娘娘,出事了…格物院那邊,炸膛了。”
炸膛發生在當天下午。
孫元化親自測試新鑄的槍管,裝填了標準藥量,固定在校驗架上擊發。前三次正常,第四次時,槍管中部突然炸裂,碎片四濺。
孫元化站得近,一片碎鐵劃過他的右臂,深可見骨。旁邊的陳二狗更慘,一塊碎片擊中口,當場倒地。
等周明月和朱由檢趕到時,太醫院的醫官已經在了。孫元化包扎了傷口,臉色蒼白但神志清醒。陳二狗還在搶救,口裹着厚厚的紗布,血不斷滲出來。
“怎麼回事?”朱由檢厲聲問。
孫元化跪地:“臣有罪…是臣急於求成,忽略了鋼料雜質…”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周明月打斷他,“陳二狗怎麼樣?”
醫官搖頭:“碎片傷及肺腑,血雖止住,但…但能不能熬過今晚,難說。”
周明月走到床邊。陳二狗才十六歲,臉色白得像紙,呼吸微弱。他父親陳鐵匠跪在床邊,老淚縱橫。
“草民…草民就這一個兒子…”陳鐵匠磕頭,“娘娘,救救他…”
周明月看向醫官:“用淨瘡露清洗傷口了嗎?”
“用了,但內傷…”
“本宮來。”周明月挽起袖子,“準備熱水、淨布、酒精,還有…縫合針。”
醫官愣住了:“娘娘,您要…”
“縫合傷口。”周明月說,“他肺腑受傷,光靠外敷不行,必須縫合止血。”
這個時代的外科手術極其原始,縫合內髒更是聞所未聞。醫官嚇得連連擺手:“娘娘不可!千金之軀,豈能…”
“人命關天,顧不了那麼多。”周明月已經用酒精洗手,“孫教習,你來幫忙。其他人,出去。”
朱由檢想說什麼,但看着周明月堅定的眼神,最終揮揮手:“都出去,朕和皇後留下。”
屋裏只剩下四人:周明月、朱由檢、孫元化,還有昏迷的陳二狗。
周明月深吸一口氣,用自制的簡易鑷子撥開傷口。血又涌出來,她迅速用紗布壓住,看清了傷處——一片碎鐵嵌在肺葉邊緣,幸好沒傷到主要血管。
“酒精。”她伸手。
孫元化遞上瓷瓶。周明月用酒精沖洗傷口,陳二狗身體抽搐,但沒醒。
“按住他。”
朱由檢和孫元化按住陳二狗四肢。周明月用鑷子夾住碎鐵,輕輕拔出。血噴濺出來,她立刻用紗布堵住,快速縫合。
針是特制的彎針,線是羊腸線。周明月在現代看過手術視頻,但親手作是第一次。她的手在抖,但針走得很穩。
一針,兩針,三針…血漸漸止住了。
縫合完傷口,她又用淨瘡露清洗,敷上止血藥粉,包扎妥當。
做完這一切,她渾身虛脫,幾乎站不穩。朱由檢扶住她,才發現她後背全溼透了。
“皇後…”
“我沒事。”周明月擺擺手,看向醫官,“接下來交給你,按時換藥,用淨瘡露清洗。只要不感染,就有希望。”
醫官早已看呆了,此刻才回過神:“是、是…”
陳鐵匠沖進來,看到兒子呼吸平穩了些,撲通跪下磕頭:“謝娘娘救命之恩!謝娘娘!”
“還沒脫離危險,別急着謝。”周明月說,“好好照顧他。”
走出工坊,天色已暗。寒風刺骨,周明月打了個哆嗦。
朱由檢解下自己的披風,給她披上:“你剛才…哪學的那些?”
“仙人托夢。”周明月習慣性回答,但這次,朱由檢沒笑。
他看着她,眼神復雜:“皇後,你有時候…真不像凡人。”
周明月心頭一緊。她是不是表現得太過了?在這個時代,一個女人會格物、會醫術、還會手術…
“陛下,”她輕聲說,“臣妾只是…學得多了點。”
朱由檢沒再追問,只是握緊了她的手:“朕不管你是誰,從哪來。朕只知道,你是朕的皇後,是大明的希望。”
這話太重,周明月眼眶發熱。
“陛下,炸膛的事,必須查清楚。”她轉移話題,“孫元化經驗豐富,不該犯這種低級錯誤。”
“你懷疑有人動手腳?”
“嗯。”周明月點頭,“格物院剛被彈劾,馬上就出事故,太巧了。”
正說着,王承恩匆匆過來,手裏拿着一塊碎鐵:“娘娘,您看這個。”
碎鐵是炸裂的槍管碎片,邊緣有明顯的氣孔和雜質。
“這不是普通的鋼料雜質。”周明月仔細看,“像是…故意摻了東西。”
“奴婢查過了,這批鋼料是三天前送來的,來自京郊王記鐵鋪。”王承恩壓低聲音,“王記鐵鋪的老板,是崔呈秀小妾的弟弟。”
崔呈秀,魏忠賢的兒子,五虎之首。
周明月和朱由檢對視一眼。
果然。
“王記鐵鋪現在如何?”
“已經查封,但老板跑了。”王承恩說,“奴婢正派人追查。”
朱由檢臉色陰沉:“好個魏忠賢,朝堂上攻不破,就來陰的。”
“這說明他怕了。”周明月反而冷靜,“怕格物院真研制出燧發槍,怕我們實力壯大。陛下,這是好事。”
“好事?孫元化受傷,陳二狗生死未卜,這還是好事?”
“因爲他們還活着。”周明月說,“而且,這件事讓我們看清了敵人的手段,也讓我們更團結。”
她望向工坊,裏面燈火通明,孫元化正帶着其他學生清理現場。雖然剛經歷爆炸,但沒人退縮。
“陛下您看,”她輕聲說,“火還在燒。”
二月初五,袁崇煥派的火器匠人到了。
一共三人,領頭的叫趙鐵柱,五十多歲,遼東軍械所的老匠頭,滿臉風霜,右手缺了兩手指——那是早年試制時炸掉的。
趙鐵柱見到孫元化,二話不說,先看炸膛的碎片。看了半晌,吐出一口唾沫:“摻了鉛粉,的。”
“鉛粉?”孫元化不解。
“鉛粉熔點低,混在鋼水裏,看着成形了,內裏卻是虛的。”趙鐵柱解釋,“一受熱受壓,必炸。”
他看向周明月,跪地行禮:“娘娘,遼東將士,謝娘娘淨瘡露活命之恩。袁督師讓小的帶話:格物院有任何需要,遼東全力支持。”
周明月扶他起來:“趙師傅請起。你們來得正好,燧發槍遇到瓶頸,正需要遼東的經驗。”
趙鐵柱也不客氣,直接去工坊。看到陳二狗畫的草圖,眼睛一亮:“燧發?好想法!但彈簧鋼不好弄。”
“趙師傅有辦法?”
“遼東有種土法,叫‘夾鋼’。”趙鐵柱比劃,“用熟鐵做芯,外裹高碳鋼,反復鍛打。這樣出來的鋼,芯軟韌,外硬脆,做彈簧正合適。”
孫元化大喜:“請趙師傅賜教!”
接下來的子,工坊裏爐火不熄。趙鐵柱帶來的遼東經驗,與孫元化的西洋知識結合,迸發出驚人的火花。
彈簧鋼的問題逐漸解決,燧發機構的設計也趨完善。陳二狗在昏迷兩天後醒了,雖然虛弱,但意識清醒。他父親陳鐵匠感恩戴德,把家傳的鍛造秘法都獻了出來。
二月初十,第一支燧發槍樣槍裝配完成。
槍長四尺二寸,重八斤,燧發機構精巧,扳機力度適中。孫元化親自試射。
校場上,百步外立着靶子。孫元化裝填、彈丸,舉起槍,瞄準。
扣動扳機。
“砰!”
燧石撞擊,火星點燃藥池,槍聲清脆,後坐力平穩。遠處的靶子應聲而倒。
圍觀的衆人爆發出歡呼。趙鐵柱老淚縱橫:“成了…真成了…”
孫元化連射十發,無一啞火。射速比火繩槍快一倍,風雨天也能正常使用。
“娘娘,”他跪地,“大明燧發槍,成了!”
周明月接過槍,撫摸着溫熱的槍管。這粗糙的武器,在這個時代卻是劃時代的進步。
“批量生產,需要多久?”
“若材料充足,工匠熟練,月產五十支不成問題。”孫元化說,“但要裝備全軍…”
“先裝備精銳。”周明月說,“遼東關寧鐵騎,京營神機營,各先配一百支,試用改進。”
她看向朱由檢:“陛下,該讓有些人看看,格物院到底是不是‘奇技淫巧’了。”
二月十五,西苑校場。
朱由檢下旨,校閱京營火器。名義上是檢閱,實則是展示燧發槍。
受邀觀禮的,除了文武百官,還有各國使節——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皮特、葡萄牙耶穌會的湯若望都在其中。
魏忠賢自然也來了,坐在勳貴席首位,面無表情。
校場上,京營神機營列隊。左邊是傳統火繩槍隊,右邊是新組建的燧發槍隊,各一百人。
朱由檢坐在觀禮台中央,周明月坐在他身側。兩人都穿着常服,但氣度威嚴。
“開始吧。”朱由檢下令。
首先是火繩槍隊表演。裝填、點火、射擊,動作熟練,但過程繁瑣。尤其點火環節,遇到微風,火繩明滅不定,影響了射擊節奏。
接下來是燧發槍隊。
孫元化親自指揮。士兵們動作整齊:裝藥、裝彈、壓實、舉槍、瞄準、射擊。
“砰!砰!砰!”
槍聲連貫,幾乎沒有間隔。燧石打火的成功率極高,風雨無阻的優勢暫時無法展示,但射速已經讓所有人震驚。
一百支槍,三輪齊射,靶子被打得千瘡百孔。
觀禮台上鴉雀無聲。
皮特猛地站起來,用生硬的漢語驚呼:“燧發槍!你們…你們怎麼會有燧發槍!”
湯若望也一臉震驚:“陛下,這槍…是從何而來?”
朱由檢微笑:“大明格物院,自行研制。”
“格物院?”皮特看向周明月,“是…皇後娘娘的那個學院?”
“正是。”周明月點頭,“皮特先生覺得如何?”
皮特張了張嘴,半天才說:“領先…領先歐洲至少十年。”
這話一出,滿座譁然。
領先歐洲十年?大明火器,什麼時候這麼強了?
魏忠賢的臉色終於變了。他死死盯着校場上那些燧發槍,眼中閃過震驚、憤怒,還有…恐懼。
他知道火器的重要。如果明軍大規模裝備這種槍,建州的騎兵優勢將蕩然無存。而一旦軍事上取得優勢,皇帝要動他,就再無忌憚。
表演結束後,朱由檢起身講話。
“諸位都看到了,這就是格物院研制的燧發槍。”他的聲音在校場上回蕩,“有人曾說,格物院是奇技淫巧,是禍國之源。今,燧發槍在此,遼東將士即將用上此槍,守衛國土。諸位還這麼認爲嗎?”
無人應答。
朱由檢繼續道:“朕知道,朝中有人不滿格物院,不滿朕重用實之人。但朕要告訴你們,大明需要的,不是空談仁義的書生,是能造槍炮的工匠,是能治水患的河工,是能種出更多糧食的農夫!”
他掃視群臣:“從今起,凡有實學才者,不論出身,皆可報效國家。格物院大門敞開,誰有本事,誰來!”
這話是說給所有人聽的,更是說給魏忠賢聽的。
校閱結束後,百官散去。魏忠賢走得最早,背影有些踉蹌。
皮特和湯若望卻留了下來,請求參觀格物院。
周明月親自陪同。兩人看到簡陋的校舍、忙碌的工坊,都不敢相信那樣的火器是從這裏誕生的。
“娘娘,”皮特真誠地說,“東印度公司願與格物院,交換技術。我們提供航海、鍾表技術,換取…燧發造許可。”
這是巨大的誘惑。但周明月搖頭:“皮特先生,火器技術關乎國家安全,不能交換。不過,其他領域我們可以,比如農業機械、醫療技術。”
皮特有些失望,但理解:“娘娘遠見。那麼…我們談談抽水機?”
“可以。”
湯若望則對格物院的課程感興趣:“娘娘,這些學生學算術、幾何、物理…課程設置比歐洲許多大學還先進。不知可否讓教會學校的學生來交流?”
“歡迎。”周明月說,“知識無國界,但學者有祖國。湯先生,希望我們交流的是學問,不是…別的。”
湯若望聽懂了言外之意,躬身:“娘娘放心,我們是傳教士,也是學者。”
送走兩人,天色已晚。周明月站在格物院門口,看着那塊簡陋的匾額,心中感慨。
幾個月前,這裏還是廢置的皇莊。現在,爐火熊熊,書聲琅琅,已經燃起了改變時代的火種。
王承恩匆匆過來:“娘娘,宮裏傳來消息,魏忠賢…告病回府了,閉門謝客。”
周明月笑了。
“他怕了。”
魏忠賢確實怕了。
西苑校閱後,他回到府中,砸碎了一套最愛的汝窯茶具。管家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燧發槍…燧發槍!”魏忠賢咬牙切齒,“周氏那個妖婦,竟真讓她做成了!”
管家小心翼翼:“爹,咱們是不是…該想想後路了?”
“後路?”魏忠賢冷笑,“咱家經營幾十年,黨羽遍布朝野,掌控東廠、錦衣衛,需要想後路?”
“可是皇上那邊…”
“皇上?”魏忠賢眯起眼,“皇上年輕,容易拿捏。難的是那個周氏。”
他踱了幾步,忽然問:“玉蓉那邊,最近有什麼消息?”
“回爹,玉蓉昨兒遞了消息,說周氏胎象不穩,臥床休養,坤寧宮守衛也鬆了些。”
“胎象不穩?”魏忠賢眼中閃過狠厲,“那就讓她永遠不穩。”
他招招手,管家湊過去。魏忠賢低聲吩咐幾句,管家臉色大變。
“爹,這…這太冒險了!萬一失手…”
“失手?”魏忠賢冷笑,“柳如絮失手,是因爲她單打獨鬥。這次,咱家要給她來個裏應外合。”
他從抽屜裏取出一個小瓷瓶,遞給管家:“把這個給玉蓉。她知道該怎麼做。”
管家顫抖着接過瓷瓶,退下了。
魏忠賢走到窗前,看着陰沉的天空。
周明月,你擋了咱家的路,就別怪咱家心狠手辣。
坤寧宮裏,玉蓉收到了瓷瓶。
裏面是劇毒“鶴頂紅”,沾唇即死。同時收到的,還有魏忠賢的口信:三後子時,會有刺客從西牆潛入,玉蓉需提前迷暈守衛,打開側門。
玉蓉捏着瓷瓶,手抖得厲害。
她知道,這是最後一搏。成了,父母得救,自己或許還能得些賞賜。敗了…
她不敢想。
正猶豫着,門外響起腳步聲。玉蓉慌忙收起瓷瓶。
進來的是小蓮。這丫頭如今在坤寧宮當差,名義上是粗使,實際是周明月的心腹。
“玉蓉姐姐,”小蓮端着一碗燕窩,“娘娘賞的,說你這幾辛苦了。”
玉蓉強笑:“謝娘娘恩典。”
小蓮放下碗,卻沒走,而是湊近低聲道:“姐姐,有句話,妹妹不知該不該說。”
“什麼?”
“妹妹今早去御藥房,無意間聽到兩個太監說話…”小蓮聲音更小,“他們說…說你爹娘,其實早就…”
“早就什麼?”玉蓉心提了起來。
“早就沒了。”小蓮眼眶紅了,“魏公公抓了他們,關了一個月,上個月…就病死了。屍體扔在了亂葬崗。”
玉蓉如遭雷擊,呆在原地。
“你、你說什麼…”
“妹妹親眼去亂葬崗看了,找到了…找到了你爹的玉佩。”小蓮從懷裏掏出一塊染血的玉佩,正是玉蓉父親從不離身的那塊。
玉蓉接過玉佩,手抖得拿不住。玉佩掉在地上,“啪”地碎了。
“爹…娘…”她癱倒在地,眼淚洶涌而出。
小蓮抱住她,也哭了:“姐姐,魏公公騙你的。他本就沒想放過你爹娘,就是想拿他們控制你…”
玉蓉哭了很久,直到眼淚流。她抬起紅腫的眼睛,眼神從悲痛變成了決絕。
“娘娘…知道嗎?”
“娘娘早知道了,但怕你受不了,一直沒敢說。”小蓮抹淚,“娘娘說,等你情緒穩了,再告訴你。”
玉蓉笑了,那笑容慘淡:“娘娘仁厚…是我,是我害了爹娘…”
她撿起那個瓷瓶,看了很久,忽然問:“小蓮,你想報仇嗎?”
小蓮一愣:“報仇?”
“對,報仇。”玉蓉站起來,“向魏忠賢報仇。”
子夜時分,坤寧宮西牆。
三個黑衣人悄無聲息地翻牆而入,落地後迅速隱藏。領頭的打了個手勢,三人朝寢殿摸去。
側門果然開着,守衛倒在地上,像是被迷暈了。
領頭的心中一喜,推門而入。
寢殿裏只點着一盞燈,紗帳低垂,隱約可見床上有人影。
三人交換眼神,拔刀上前。
就在刀尖即將刺入紗帳時,床上的人忽然翻身坐起——不是周明月,是身穿軟甲的錦衣衛!
與此同時,殿內燈火大亮,數十名侍衛從四面八方涌出,將三人團團圍住。
朱由檢和周明月從屏風後走出來。
“等候多時了。”朱由檢冷冷道。
三個刺客大驚,想要自盡,但錦衣衛動作更快,卸了他們下巴,搜出毒囊。
玉蓉從角落裏走出來,跪地:“陛下,娘娘,奴婢…完成任務。”
原來,一切都是局。
從小蓮“無意間”透露消息,到玉蓉“崩潰”後同意,再到今夜“迷暈”守衛…都是周明月設計的,只爲引魏忠賢出手,人贓並獲。
三個刺客中,有一個是東廠的檔頭,魏忠賢的心腹。他懷裏搜出的密令,蓋着魏忠賢的私印,指令明確:皇後,制造難產假象。
鐵證如山。
朱由檢看着那份密令,手在發抖。不是怕,是怒,怒到極致。
“魏忠賢…”他聲音嘶啞,“朕待你不薄,你竟敢…”
“陛下,”周明月握住他的手,“現在不是動怒的時候。人證物證俱在,該收網了。”
朱由檢深吸一口氣,下令:“王承恩,調錦衣衛、京營,包圍魏府。朕要親自去,問問這位‘九千歲’,到底想什麼!”
魏府外,燈火通明。
錦衣衛、京營士兵將府邸圍得水泄不通。朱由檢和周明月騎馬而至,身後是被押的三個刺客。
魏府大門緊閉。
“撞開!”朱由檢下令。
士兵抬來撞木,“轟”地一聲,大門碎裂。
府內一片死寂。管家、仆役跪了一地,瑟瑟發抖。
“魏忠賢呢?”朱由檢問。
管家磕頭:“回、回陛下,魏公公…魏公公一個時辰前,從後門走了…”
“追!”
但已經晚了。魏忠賢狡兔三窟,早就在府中挖了密道,直通城外。等錦衣衛找到密道出口時,只看到一輛馬車的車轍印,消失在夜色中。
他跑了。
帶着多年搜刮的金銀財寶,帶着一批死忠,跑了。
朱由檢站在魏府空蕩蕩的書房裏,臉色鐵青。
周明月走進來,輕聲道:“陛下,跑了也好。”
“好?”朱由檢轉頭,“讓他逍遙法外?”
“他跑,說明他怕了,說明他大勢已去。”周明月說,“而且,他這一跑,坐實了所有罪名。從今往後,朝中再無人敢爲他說話。”
她走到書案前,拿起一份名單——是魏忠賢黨羽的完整名錄,從內閣到地方,密密麻麻。
“陛下,現在該清理朝堂了。”
朱由檢看着那份名單,沉默了許久。
“皇後,你說得對。”他終於開口,“跑了魏忠賢,還有千千萬萬個魏忠賢。只有徹底清除閹黨,革新朝政,大明才有希望。”
他收起名單:“明早朝,朕要宣布三件事:第一,魏忠賢謀逆,全國通緝。第二,徹查閹黨,該罷的罷,該抓的抓。第三…”
他看向周明月,眼神堅定:“格物院升格爲‘大明格物大學堂’,直屬朝廷,由皇後兼任總監。凡有實學才者,皆可入學,學成後經考核,授予官職。”
這是破天荒的改革。
周明月眼眶發熱:“陛下…”
“朕說過,”朱由檢握住她的手,“有你在,朕什麼都不怕。我們一起,把大明,變得更好。”
窗外,東方泛白。大明的歷史,也從這一刻起,徹底改變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