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正月初三,紫禁城還沉浸在年節的餘韻裏,坤寧宮卻出了事。

不是大事,卻細思極恐——周明月的早膳裏,吃出了一針。

一繡花針,細如牛毛,混在糯米粥裏。若不是她習慣先用勺子攪勻,怕是直接咽下去了。

春杏嚇得魂飛魄散,跪在地上直磕頭:“娘娘恕罪!奴婢、奴婢明明仔細檢查過的…”

周明月捏着那針,在晨光下看。針很普通,宮裏常見的繡花針,但針尖隱隱發黑,像是淬過東西。

“去請王承恩,”她聲音平靜,“悄悄請。”

王承恩來得很快,看到那針,臉也白了。

“查。”周明月只說了一個字。

王承恩領命而去。一個時辰後,回報來了:御膳房經手早膳的共七人,從采買到烹制到送膳,層層查驗,沒有發現異常。那碗粥是春杏親自從小太監手裏接過來,端到周明月面前的,中途沒經過第二個人。

“小太監呢?”周明月問。

“叫小順子,十三歲,在御膳房打雜半年,背景淨。”王承恩壓低聲音,“但奴婢查到他有個表哥,在…在魏公公外宅當差。”

周明月閉上眼睛。

果然。魏忠賢的反擊開始了,而且比預想的更直接、更陰毒。

“小順子現在何處?”

“扣在慎刑司了,但…咬死了不說,只說不知道。”

“用刑了?”

“用了,皮開肉綻,還是那套話。”

周明月沉默。十三歲的孩子,要麼是真不知道,要麼是知道說了會死得更慘。

“放了他。”她睜開眼。

王承恩一驚:“娘娘?”

“扣着他沒用。”周明月說,“放他回去,但派人盯着。看他接觸誰,看誰給他銀子,看誰…滅他的口。”

王承恩懂了:“娘娘是想放長線…”

“釣大魚。”周明月接過話,“一針毒不死我,但能讓我惶惶不可終。魏忠賢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她頓了頓,看向王承恩:“陛下那邊,先瞞着。”

“這…”王承恩猶豫,“萬一再有下次…”

“沒有下次。”周明月說,“從今天起,坤寧宮所有飲食,本宮親自驗過再入口。”

王承恩看着皇後平靜的臉,心裏五味雜陳。這個才十八歲的女子,怎麼就能如此冷靜?像經歷過無數次生死似的。

“奴婢…遵命。”

王承恩退下後,周明月才鬆開一直緊握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血印。

她不是不怕,是不能怕。

在這個吃人的宮廷裏,害怕就意味着死亡。她可以死,但朱由檢怎麼辦?大明怎麼辦?那些剛剛燃起的希望怎麼辦?

“娘娘,”春杏紅着眼睛端來新熬的粥,“您再吃點吧…”

周明月看着那碗熱氣騰騰的粥,忽然沒了胃口。

“撤了吧。”她起身,“陪本宮去趟小廚房。”

小廚房裏,周明月開始翻箱倒櫃。

酒精、硝石、硫磺、木炭…都是她之前要來的,原本想研究,現在有了新用途。

“娘娘,您這是要…”春杏看着她把幾樣東西按比例混合,嚇得聲音都變了。

“做幾個小玩意。”周明月頭也不抬,“用。”

她做的是簡易的“煙霧彈”。硝石、硫磺、木炭按比例混合,裹上棉紙,點燃後能產生濃煙和刺鼻氣味。不致命,但能制造混亂,爭取逃生時間。

又做了幾個“警報器”——用細線拴住鈴鐺,布置在門窗隱蔽處,有人觸碰就會響。

做完這些,她教春杏如何使用,如何布置。

“記住了,”她盯着春杏的眼睛,“從今天起,坤寧宮就是戰場。我們得學會保護自己。”

春杏用力點頭,眼淚掉下來:“娘娘,奴婢不怕死,就怕護不住您…”

“傻丫頭。”周明月拍拍她的肩,“我們都不會死。”

說這話時,她心裏其實沒底。但她是皇後,是坤寧宮的主心骨,她不能露怯。

布置完警報,周明月又拿出之前做的寒暑表。水銀柱停在零下五度的位置——北京城的冬天,真冷。

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在現代讀過的史書。崇禎元年的正月,應該有一場大雪,一場百年不遇的暴雪。

算算子,就在這幾天。

“春杏,”她轉身,“去告訴王承恩,讓他提醒順天府,備足炭薪、糧食,尤其城南那些貧民區,要提前疏散。”

“娘娘,這天不是還沒下雪嗎…”

“要下了。”周明月說,“而且很大。”

正月初七,雪來了。

不是一片一片,而是一坨一坨,像天破了口子,往下倒棉花。短短兩個時辰,地上積雪就沒過了腳踝。

到傍晚,雪還在下,越下越大。紫禁城的琉璃瓦全白了,樹枝被壓彎,宮道上的太監宮女走得跌跌撞撞。

乾清宮裏,朱由檢看着窗外的大雪,眉頭緊鎖。

“陛下,”周明月走進來,肩頭還沾着雪,“順天府那邊報上來了,城南已有三處民房被壓塌,傷十七人,亡…五人。”

朱由檢握緊了拳頭:“朕不是讓他們提前疏散嗎?”

“疏散了大部分,但總有些人不肯走。”周明月說,“有的是舍不得家當,有的是孤寡老人,行動不便。”

“那就硬抬!”朱由檢聲音發怒,“難道看着他們死?”

周明月沉默片刻:“陛下,現在不是問責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救人、賑災。”

她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京城簡圖:“臣妾建議:第一,開官倉放糧,設粥棚。第二,調五城兵馬司,協助清理道路,搶救被埋百姓。第三,令太醫院派醫官巡診,防凍傷、傷寒。”

朱由檢看着她冷靜的側臉,心裏的焦躁慢慢平息。

“還有,”周明月抬頭,“這場雪會下三天,積雪會超過三尺。陛下需下旨,令百官停朝三,全力救災。”

“停朝?”朱由檢皺眉,“祖宗規矩…”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周明月說,“陛下,這是天災,更是機會。”

“機會?”

“對。”周明月指着地圖,“魏忠賢黨羽把持朝政,但救災這種事,他們不敢明着阻撓。陛下可借此機會,親自指揮,調動京營、順天府,甚至調用內帑。”

她看着朱由檢:“陛下,得民心者得天下。這場雪災若處置得當,陛下在百姓心中的威望,將遠超任何朝堂鬥爭。”

朱由檢懂了。

他站起身:“傳旨:明停朝,朕親赴城南。令京營、五城兵馬司聽調,開官倉,設粥棚。內帑撥銀五千兩,購炭薪、棉衣,賑濟災民。”

王承恩領命而去。

朱由檢轉身看着周明月:“皇後可願與朕同去?”

“臣妾正有此意。”周明月說,“但陛下,臣妾有個條件。”

“講。”

“多帶侍衛,穿便服,不暴露身份。”周明月認真道,“魏忠賢的人一定在盯着,我們不能給他任何可乘之機。”

朱由檢點頭:“依你。”

正月初八,雪稍小了些,但依舊沒停。

朱由檢和周明月換了尋常富家子弟的打扮,帶着二十個扮作家丁的錦衣衛,悄悄出宮。

城南的慘狀,比奏報上寫的更觸目驚心。

積雪深及大腿,不少土坯房被壓塌,廢墟裏傳來哭聲。官兵在清理道路,但人手不夠,進度緩慢。粥棚前排着長隊,老人孩子凍得瑟瑟發抖。

朱由檢臉色鐵青。

一個老婦人抱着孫子的屍體,坐在廢墟邊,眼神空洞。孩子大概五六歲,小臉凍得青紫,已經沒了氣息。

周明月走過去,蹲下身,脫下自己的披風,蓋在孩子身上。

老婦人這才回過神,看着周明月,眼淚涌出來:“謝謝…謝謝姑娘…”

“老人家,家裏其他人呢?”

“都…都壓在下頭了…”老婦人泣不成聲,“兒子、媳婦…就剩我和孫子…現在孫子也…”

周明月喉頭哽住。她轉頭看朱由檢,少年天子站在雪中,拳頭握得死緊,指甲掐進掌心。

“王承恩,”他聲音沙啞,“調京營所有人來,挖!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錦衣衛加入救援,進度快了些。但雪太厚,廢墟下的人,大多已經沒救了。

周明月走到粥棚,親自盛粥。熱氣騰騰的米粥遞到災民手裏,換來一聲聲“謝謝恩人”。

有個小女孩接過碗,怯生生問:“姐姐,你是仙女嗎?”

周明月摸摸她的頭:“不是,姐姐只是…路過。”

“那皇帝老爺會來救我們嗎?”小女孩天真地問,“娘說,皇帝老爺是天子,會我們的。”

周明月心裏一酸。她看向不遠處的朱由檢,他正幫着抬一房梁,滿身是雪,狼狽不堪。

“皇帝老爺…”她輕聲說,“他已經在救了。”

整整一天,帝後二人都在城南。朱由檢指揮救援,周明月安撫婦孺。到傍晚時,兩人都精疲力盡,身上沾滿泥雪。

回宮的馬車上,朱由檢一直沉默。

“陛下,”周明月遞過水囊,“喝口水吧。”

朱由檢接過,沒喝,看着窗外漸暗的天色:“朕今天才明白,什麼叫‘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周明月沒說話。

“皇後,”朱由檢轉過頭,眼睛裏布滿血絲,“朕要做一個好皇帝。不是爲青史留名,是爲…爲今天那個孩子,爲那個老婦人,爲所有在雪裏挨凍的百姓。”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肺腑裏擠出來。

周明月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

“陛下已經是了。”

雪災持續了三天。

這三天裏,朱由檢幾乎住在了城南。他親自指揮,調撥物資,甚至親手幫着抬傷員。消息傳開,京城百姓無不稱頌“聖天子仁德”。

魏忠賢那邊出奇地安靜。不僅沒使絆子,還主動捐了五千兩銀子賑災,說是“略盡綿力”。

但周明月知道,這只是表象。

暴風雪最猛的那天夜裏,坤寧宮來了不速之客。

警報鈴響的時候,周明月還沒睡。她正在燈下看徐光啓送來的格物院課程表,聽到鈴聲,立刻吹熄了燈。

春杏嚇得發抖,被周明月拉到屏風後。

“別出聲。”她低聲說。

門被輕輕推開,一個人影閃進來。黑衣,蒙面,身形纖細,是個女子。

她動作極快,幾乎沒發出聲音,直奔床榻。手中寒光一閃——是匕首。

匕首刺入被子,發出沉悶的聲響。刺客顯然一愣,掀開被子,裏面是枕頭。

就在這時,周明月從屏風後扔出一個小球——她自制的煙霧彈。

“砰”的一聲悶響,濃煙瞬間彌漫。煙霧刺鼻,帶着硫磺味。

刺客被嗆得咳嗽,但反應極快,立刻朝屏風方向撲來。

周明月拉着春杏就往側門跑。側門通往後院,那裏有她布置的第二道防線——地上撒了黃豆。

刺客追過來,踩上黃豆,腳下一滑,“撲通”摔倒在地。

周明月趁機拉開後門,沖進院子。院子裏的侍衛聽到動靜,正趕過來。

但刺客更快。她一個翻身躍起,手中匕首直刺周明月後心!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人影從斜刺裏沖出來,擋在周明月身前。

匕首刺入肉體的悶響。

周明月回頭,看見春杏倒在地上,口着那把匕首。

“春杏——!”

侍衛們趕到,亂刀砍向刺客。刺客身手了得,連傷三人,但終究寡不敵衆,被到牆角。

她扯下面巾,露出一張清秀但蒼白的臉。很年輕,不超過二十歲。

“魏忠賢派你的?”周明月抱着春杏,聲音顫抖。

刺客冷笑,不答。

侍衛首領一腳踢在她膝彎,迫使她跪下。她咬緊牙關,嘴角滲出血——是咬破了毒囊。

“攔住她!”周明月大喊。

但晚了。刺客身體一僵,瞳孔渙散,倒地身亡。

“娘娘,她服毒了。”侍衛首領探了探鼻息。

周明月沒說話,只是緊緊抱着春杏。春杏口還在冒血,嘴唇翕動:“娘…娘娘…您沒事…就好…”

“別說話,太醫!叫太醫!”周明月嘶吼。

但春杏的眼睛,已經失去了焦距。

這個從周明月穿越來第一天就跟着她的小宮女,這個總是怯生生卻忠心耿耿的姑娘,就這樣死在了她懷裏。

周明月跪在雪地裏,抱着春杏漸漸冰冷的身體,一滴淚都沒流。

只是眼睛紅得嚇人。

朱由檢聞訊趕回時,坤寧宮已經收拾淨。春杏的遺體被移走,血跡被擦洗,只有空氣裏還殘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周明月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皇後…”朱由檢沖進來,看到她完好無損,才鬆了口氣,“你沒事吧?朕聽說…”

“臣妾沒事。”周明月打斷他,聲音平靜得不正常,“死的是春杏。”

朱由檢腳步一頓。

“她替臣妾擋了一刀。”周明月繼續說,“刺客是女子,服毒自盡了。查過身份,是浣衣局的宮女,叫柳如絮,入宮三年,背景淨。”

“又是背景淨。”朱由檢咬牙。

“是啊,背景淨。”周明月終於抬起眼,那雙眼睛裏有什麼東西碎了,又有什麼東西凝結成冰,“就像小順子,就像玉蓉。魏忠賢最擅長用這種‘背景淨’的人。”

朱由檢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冷得像冰。

“朕會查,”他一字一句,“朕一定查個水落石出。”

“查出來又如何?”周明月看着他,“陛下現在能動魏忠賢嗎?朝中大半是他的人,京營、錦衣衛、東廠…陛下動他,就是他造反。”

朱由檢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怒,是無力。

“那朕就眼睜睜看着你遇險?看着春杏送命?”

“所以我們要等。”周明月反握住他的手,“等一個機會,一個能一擊致命的機會。”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雪已經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慘白。

“春杏不能白死。”她輕聲說,“柳如絮也不能白死。”

朱由檢看着她單薄的背影,忽然覺得陌生。那個會笑、會下廚、會做淨瘡露的周明月,好像隨着這場雪、這場刺,一起消失了。

剩下的,是一個冷靜到冷酷的皇後。

“皇後,”他聲音澀,“你想做什麼?”

周明月轉過身,月光在她臉上投下冷硬的陰影。

“陛下可知道,柳如絮爲何選擇今夜行刺?”

朱由檢搖頭。

“因爲今夜雪最大,侍衛換防最慢,也是臣妾最可能放鬆警惕的時候。”周明月說,“這說明,她對宮裏的情況了如指掌。也說明…坤寧宮有內鬼。”

朱由檢瞳孔一縮:“你是說…”

“玉蓉。”周明月吐出兩個字,“只有她,最清楚坤寧宮的作息、守衛。也只有她,能接觸到柳如絮。”

“朕這就去審她!”

“不急。”周明月說,“審她,她會認嗎?不會。魏忠賢訓練出來的人,沒那麼容易開口。”

她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下幾個字:

“將計就計,引蛇出洞。”

玉蓉被“請”到坤寧宮時,已經是第二天清晨。

她依舊穿着宮女的衣服,低着頭,一副怯懦的樣子。但周明月能看見,她袖口在微微發抖。

“柳如絮死了。”周明月開門見山。

玉蓉身體一顫。

“服毒自盡,死得很脆。”周明月繼續說,“本宮查了她的住處,找到一些有趣的東西。比如…和你一樣的荷包。”

她拿出那個從玉蓉那裏截獲的荷包,放在桌上。

玉蓉臉色煞白。

“荷包裏的絕子散,本宮驗過了。和柳如絮匕首上淬的毒,是同一種。”周明月聲音很輕,卻像刀子,“玉蓉,你還有什麼話說?”

玉蓉跪倒在地,渾身發抖:“娘娘…娘娘饒命!奴婢、奴婢是被的!”

“誰你?”

“是…是魏公公!”玉蓉哭起來,“他抓了奴婢的爹娘,說如果奴婢不聽他的,就了他們…奴婢沒辦法,真的沒辦法…”

這套說辭,和周明月預想的一模一樣。

“所以你就給本宮下毒?所以你就幫柳如絮行刺?”周明月問。

“下毒的事奴婢做了,但行刺…行刺奴婢真的不知道!”玉蓉磕頭如搗蒜,“柳如絮是魏公公直接派來的,奴婢只負責告訴她坤寧宮的情況…娘娘,奴婢罪該萬死,但求娘娘救救奴婢的爹娘…”

周明月看着她痛哭流涕的樣子,心裏毫無波瀾。

這些話,幾分真,幾分假?或許她爹娘真的被控制,但這不代表她無辜。春杏死的時候,可沒人來問過她願不願意。

“本宮可以救你爹娘。”周明月說,“但你要做一件事。”

玉蓉抬起頭,眼中燃起希望:“娘娘吩咐!奴婢什麼都做!”

“很簡單。”周明月俯身,看着她眼睛,“繼續給魏忠賢傳遞消息。但消息的內容,由本宮決定。”

玉蓉愣住。

“聽不懂嗎?”周明月直起身,“本宮要你,做雙面間諜。”

玉蓉被帶下去後,朱由檢從屏風後走出來。

“她會聽話嗎?”

“會。”周明月說,“因爲她沒得選。魏忠賢那邊,她已經暴露了——柳如絮死,她卻沒有預警,魏忠賢不會信她。而我們這邊,她知道太多秘密,不留着,就只能滅口。”

朱由檢沉默片刻:“你要她傳什麼消息?”

“第一個消息,”周明月說,“就說刺失敗,但本宮受了驚嚇,胎象不穩。”

朱由檢一愣:“胎象?你…”

“假的。”周明月淡淡道,“但魏忠賢會信。因爲他派柳如絮來,不僅要我,更要確保我無法生育。聽到‘胎象不穩’,他會以爲自己的計劃成功了一半。”

“然後呢?”

“然後他會放鬆警惕。”周明月說,“他會以爲,我忙着保胎,沒精力對付他。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朱由檢看着她,忽然問:“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算計了?”

周明月笑了,那笑容很冷:“從春杏死的那一刻起。”

她走到窗邊,看着外面漸亮的天色。

“陛下,您知道嗎?在臣妾來的那個世界,有句話叫‘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以前臣妾不懂,現在懂了。”

朱由檢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站着。

“朕也懂了。”他說,“所以,接下來怎麼做?”

周明月轉過頭,看着他:“陛下,格物院什麼時候開學?”

“原定二月二,還有半個月。”

“提前到正月底。”周明月說,“而且要辦得隆重,辦得天下皆知。”

朱由檢皺眉:“這個時候?魏忠賢剛動了手,我們不該低調些嗎?”

“不。”周明月搖頭,“越是這個時候,越要高調。我們要告訴所有人,也告訴魏忠賢——刺也好,下毒也罷,攔不住我們要做的事。”

她眼神堅定:“格物院必須開,而且要開得轟轟烈烈。這是陽謀,魏忠賢擋不住。”

朱由檢看着她眼中的光,那光裏有一絲瘋狂,但更多的是決絕。

“好。”他說,“朕陪你。”

格物院提前開學的旨意傳到徐光啓府上時,老人正在爲另一件事發愁。

“錢不夠?”周明月看着徐光啓遞上來的賬本,眉頭微皺。

“是。”徐光啓苦笑,“陛下撥了五千兩,修繕房舍、購置用具花了八百兩,還剩四千二。但王徵要造水車模型,宋應星要建農具作坊,孫元化要試制新式火銃…這些都要錢。老臣粗算,至少還需三千兩。”

周明月沉吟。

內帑不能再動了。朱由檢撥五千兩已經惹來非議,再撥,朝堂上那些人又該說“陛下寵信佞後,揮霍無度”。

“募捐呢?”她問,“京城富商不少,若能說動他們捐資…”

“難。”徐光啓搖頭,“商人重利,格物院短期內見不到收益,他們不會投錢。老臣試着找過幾個相熟的,都被婉拒了。”

周明月在屋裏踱步。錢,永遠是最大的問題。沒有錢,再好的構想也是空談。

正發愁,王承恩匆匆進來,臉色古怪:“娘娘,有人求見。”

“誰?”

“是個商人,姓範,叫範永鬥。他說…願意捐資格物院。”

周明月和徐光啓對視一眼。

範永鬥?這名字有點耳熟。

“讓他進來。”

來人四十上下,圓臉微胖,穿着綢緞長衫,一副和氣生財的模樣。但那雙眼睛,精光內斂,絕非普通商人。

“小人範永鬥,叩見娘娘,徐大人。”他行禮周全。

“範先生請起。”周明月打量他,“聽說先生願捐資格物院?”

“正是。”範永鬥從袖中掏出一張銀票,面額——三千兩。

徐光啓倒吸一口涼氣。

周明月沒接:“範先生爲何要捐資?”

“回娘娘,小人是個生意人,生意人講求長遠。”範永鬥不卑不亢,“格物院若真能培養出人才,造出利國利民之物,於國於民都是好事。國泰民安,生意才好做。這三千兩,算是小人的一點心意。”

話說得漂亮,但周明月不信。

商人逐利,三千兩不是小數目,必有所圖。

“範先生是做哪行生意的?”

“回娘娘,小人主要做關外貿易,皮毛、人參、東珠之類。”

關外貿易…周明月心下一動。範永鬥,她想起來了——明末八大皇商之一,歷史上後來投了清,爲清軍提供物資。

但現在,他還是個商人,一個想找靠山的商人。

“範先生的好意,本宮心領了。”周明月緩緩道,“但這錢,不能白拿。”

範永鬥眼睛一亮:“娘娘請講。”

“格物院的研究成果,若有能商用的,優先與你。”周明月說,“比如王徵的水車,若能推廣,你可負責制造、銷售。利潤分成,具體再議。”

這是現代的技術模式,放在明代很超前。但範永鬥聽懂了。

“娘娘是說…小人出錢,格物院出技術,賺了錢一起分?”

“是。”

範永鬥沉吟片刻,笑了:“娘娘爽快。小人願再加兩千兩,共五千兩,只求一個‘優先’。”

五千兩!徐光啓手都抖了。

周明月卻搖頭:“三千兩夠了。範先生,貴在誠意,不在錢多。”

範永鬥深深看了她一眼,躬身:“娘娘高義,小人佩服。那就三千兩,但小人還有個不情之請。”

“講。”

“小人的獨子,年方十六,對格物之學頗有興趣。不知可否入格物院學習?”

原來在這兒等着。

周明月笑了:“格物院招生,不問出身,只考才學。令郎若通過考試,自然可以。”

“謝娘娘!”範永鬥大喜,“小人這就讓他備考!”

送走範永鬥,徐光啓看着那張三千兩的銀票,感慨:“娘娘三言兩語,就解決了大難題。”

“不是解決,是交換。”周明月說,“徐先生,記住,商人可以,但不能依賴。格物院的核心,必須是陛下,是朝廷。”

徐光啓肅然:“老臣明白。”

正月二十八,格物院正式開學。

院址在西郊皇莊,原本破敗的院落修葺一新,掛了塊樸素的匾額,上書“格物院”三個大字,朱由檢親筆。

來的人比預想的多。

除了通過考試的五十名學生,還有不少看熱鬧的百姓、官員,甚至魏忠賢也派了人來,混在人群裏。

周明月和朱由檢都來了,便服,站在不起眼的角落。

徐光啓主持開學禮,老人今天特意穿了新袍子,精神矍鑠。

“今,格物院開院。”他聲音洪亮,“何爲格物?窮究事物之理也。何爲致知?得其理而用之也。本院不分貴賤,不問出身,只問才學。凡有志於實學者,皆可來學!”

學生們列隊站好,大多穿着粗布衣服,眼神裏閃着光。他們中有工匠之子,有農戶子弟,也有像範永鬥兒子那樣的商賈之後。此刻站在這裏,只有一個身份——格物院學生。

王徵、宋應星、孫元化等人站在前排,個個激動。他們畢生鑽研的“奇技淫巧”,終於有了名正言順的地方。

徐光啓講完,朱由檢走了上去。

他沒暴露身份,只說“奉旨前來”。但那股氣度,還是讓不少人猜出了他是誰。

“朕…”他頓了頓,改口,“我奉陛下之命,來看看你們。”

人群安靜下來。

“陛下說,大明積弊已久,需實之人,需變革之器。”朱由檢目光掃過那些年輕的面孔,“你們今所學,或許不爲世人理解,或許被譏爲‘奇技淫巧’。但時間會證明,你們做的事,關乎國運,關乎民生。”

他指向遠處:“那裏是京城,有百萬百姓。再遠處是遼東,有戍邊將士。再遠處是陝西,有受災飢民。你們今學的算術、物理、機械、農藝,將來或許就能讓百姓吃飽,讓將士少死,讓大明更強。”

學生們聽得熱血沸騰。

“所以,”朱由檢提高聲音,“不要在意旁人眼光,埋頭苦學。陛下在看着你們,天下百姓,也在看着你們。”

掌聲響起,起初稀疏,隨後連成一片。

周明月站在人群後,看着朱由檢的背影。這個十七歲的少年,在百姓面前,終於有了帝王的氣象。

開學禮結束,學生散去。徐光啓領着帝後參觀校舍。

教室很簡陋,但桌椅整齊;實驗室更簡陋,只有些瓶瓶罐罐;作坊倒是像模像樣,鐵砧、風箱、木工台一應俱全。

“暫時只能這樣。”徐光啓有些不好意思,“等有了錢,再添置。”

“已經很好了。”周明月真心說,“徐先生,這些學生,就拜托您了。”

“老臣定竭盡全力。”

離開格物院時,已是傍晚。夕陽西下,給簡陋的校舍鍍上一層金邊。

馬車裏,朱由檢一直沉默。

“陛下在想什麼?”周明月問。

“朕在想,”朱由檢望着窗外,“如果十年前就有這樣的地方,大明會不會不一樣?”

周明月沒說話。

歷史沒有如果。但她來了,或許能創造一個新的可能。

馬車駛回紫禁城。宮門在望時,王承恩忽然低聲說:“陛下,娘娘,魏公公那邊有動靜了。”

“說。”

“魏公公今告病,沒上朝。但咱們的人發現,他府上後門,半夜有馬車進出,拉的都是箱子,沉甸甸的。”

朱由檢和周明月對視一眼。

“他在轉移財產。”周明月說,“看來,我們高調辦格物院,他坐不住了。”

“怕朕動他?”

“怕陛下有動他的實力。”周明月分析,“格物院是第一步,接下來我們會有更多實之人,更多新式武器、農具。魏忠賢不傻,他看得出這是在積蓄力量。”

朱由檢冷笑:“那就讓他怕。朕倒要看看,他能逃到哪裏去。”

周明月卻搖頭:“陛下,現在還不是動他的時候。”

“爲什麼?”

“因爲他在關外,還有一條路。”

朱由檢臉色一變:“你是說…”

“建州。”周明月輕輕吐出兩個字,“魏忠賢掌權多年,與建州必有勾結。若把他急了,他很可能投敵。”

馬車裏陷入沉默。

許久,朱由檢才開口:“那怎麼辦?”

“等。”周明月說,“等我們足夠強,強到他不敢投敵,強到建州不敢收他。”

她看着朱由檢:“陛下,耐心點。春蠶吐絲,螞蟻搬家,都是一點一點積累。我們也在積累。”

朱由檢握住她的手:“朕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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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2026-01-12

黎斬星小說全文

《滿級痛覺在逃生遊戲封神》是“烏豬洲的黎璃道”的又一力作,本書以黎斬星爲主角,展開了一段扣人心弦的遊戲體育故事。目前已更新124015字,喜歡這類小說的你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烏豬洲的黎璃道
時間:2026-01-12

許知沈景盛最新章節

最近非常火的現言腦洞小說系統逼我拯救黑化繼承人講述了許知沈景盛之間一系列的故事,大神作者不想想筆名了對內容描寫跌宕起伏,故事情節爲這部作品增色不少,《系統逼我拯救黑化繼承人》以283761字連載狀態呈現給大家,希望大家也喜歡這本書。
作者:不想想筆名了
時間:2026-01-12

許知沈景盛最新章節

《系統逼我拯救黑化繼承人》由不想想筆名了所撰寫,這是一個不一樣的故事,也是一部良心現言腦洞著作,內容不拖泥帶水,全篇都是看點,很多人被裏面的主角許知沈景盛所吸引,目前系統逼我拯救黑化繼承人這本書寫了283761字,連載。
作者:不想想筆名了
時間:2026-0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