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考教的時刻
“遠擇，全州是一座依托發展老工業的城市，而隨着國家產業結構戰略的調整，它這幾年的發展已經滯後了，如何甩掉包袱，把一潭死水搞活，你需要下一番苦功夫啊。”
聽完師哥梁維望對於全州的定位，王遠擇也點頭表示了同意，在上級組織部找他談話之後，他就大致地了解了一下情況。
不過，他也有自己的見解，於是補充道：“師哥，除此之外，我想，有個情況也應當引起注意，就是從全州走出去的領導部很多，這既是全州發展的見證，也是這座城市的寶貴財富。但，同樣的，在某些時候這些也往往是阻礙全州繼續發展的因素之一。”
“嗯，你說的這個方面確實是存在問題的，只是在處理這類問題時一定要注意把握分寸，切不可有冒進的行爲，否則可能會影響整個局面。”
王遠擇再次點頭表示了同意，然後突然就轉向林曉。
問道：“小林，你當過縣長秘書，跟我說說縣裏的情況。”
盡管林曉微微地怔了一下，但他知道這是即將上任的新市委書記在向自己了解縣裏的情況，同時也是對自己的一番考教。
林曉稍微思索了一下道：“王書記，鳳山縣是傳統的農業縣，全縣共有76萬人，去年GDP爲50億元，政府財政收入完成7.2億元，財政支出爲18.9億元。全縣境內總共探明二十餘種礦產資源，主要包括天然氣、煤炭、石灰石、陶土以及建築石料等，全縣大小礦場共計百餘處，但整體管理混亂，產能滯後，對經濟的拉動作用不明顯。”
聽着林曉如數家珍般地介紹鳳山縣的經濟情況，而且數據翔實具體，王遠擇的心中暗自贊許着，說明這小夥子還是很務實的。
“這些年，全縣工業經濟發展滯後，外出務工人口大幅攀升，而在這幾個月裏，高縣長跑遍了全縣二十五個鄉鎮，總結各方面的經驗，初步提出了農業立縣，工業強縣的總體發展思路。
農業立縣，主要是推動鄉村產業升級，擴大綠色農業種植面積，建設綠色鄉村，給鄉村經濟發展注入新的動力；工業強縣，是通過加強招商引資，引進先進技術和管理理念，促使加工制造、化工等產業盡快完成升級、改造，並打造富有特色的經濟開發區和工業園區，同時大力發展鄉鎮企業，從而實現全縣生產總值的快速攀升。
這兩個方面是相輔相成的，鞏固農業的基礎地位是爲工業的發展蓄力，而工業發展好了，不僅可以增加更多的就業崗位，同時也能留住農村的青壯年勞動人口，讓他們就近就業，促進本地消費升級。”
一旁的梁維望也在認真地聽着，並且也微微點頭，這些思路，林曉之前也征求過他的建議，總體來說，對於鳳山縣這樣的農業縣來說，還是比較符合實際情況的。
而此時的林曉停頓了一下，偷偷地觀察了一下王遠擇的反應，看到他也是微微點頭的時候，林曉便有些傷感地感嘆了一句：“只可惜，高縣長出了事，他費盡精力勾畫的這個藍圖，也不知道能不能實現，還有沒有機會被公諸於衆。”
隨後，林曉收起了這些感傷，表情變得有些嚴肅道：“當然了，規劃是一回事，落實又是另外一回事。由於本土部隊伍關系錯綜復雜，如果不能有效地調動他們的積極性，即便是最好的藍圖，也只是一張廢紙而已。
其中，被當作是本土部代表人物的常務副縣長洪峰，他的思路就和高縣長有着極大的不同，高縣長走的是可持續，而洪縣長則想通過發展房地產以及城市擴張，來修建一座新城，再造一個鳳山縣，從而帶動全縣經濟的發展。”
盡管林曉這是在給洪峰挖坑，但他說的並非謊話，而是洪峰自己在多個公開場合中的表述，估計等他見到了王遠擇，也勢必會大力鼓吹他的所謂“再造鳳山新城論”！
聽完林曉的話，王遠擇的眼中閃過一絲耐人尋味的微笑，隨後說道：“既然說到這裏了，那你脆就講一講鳳山縣部隊伍的情況吧，今天是在你老師的家裏，咱們又都喝了酒，你就大膽說，言者無罪。”
林曉心中暗自歡喜，他鋪墊了那麼多，就是在等這句話，就是在等新書記的這個表態。
“好的，王書記。”
林曉又挺了挺身子，正言道：“整個鳳山縣共有副科級以上領導部一千兩百餘人，其中副處級以上領導四十五人，外來部占比不足百分之五，絕大部分領導部都是從本土成長起來的，因而多年來便形成了較爲錯綜復雜的人際關系。
還有，據小道消息傳言，全縣有19個家族擁有5名副科級以上領導部，另外有一些家族則擁有2到4名的副科級以上領導部。
這些家族相互交織，形成了大大小小的關系網和利益網，其中還有不少已經在行業或系統內繁殖了，尤其是近幾年來，這些家族子弟逐步向核心部門、關鍵崗位聚集，比如縣組織部、縣紀委以及縣委辦等。”
聽到這裏，王遠擇的表情也發生了變化，從平靜開始轉向憂慮。
其實，鳳山縣的這種情況也並非首例，只不過他所知道的遠沒有鳳山縣這般的。
“從鳳山縣來看，形成這些家族的原因大致有四個：一是本身就出自部家庭，憑借優越的家庭環境和條件，接受了更好的教育，加上長輩們的耳濡目染，進入體制的機會也變大了。
二是一些部子女學習成績不好，就動用關系進了部隊，鍛煉幾年後再轉業進入體制。
三是家族與家族之間開始抱團取暖，不僅形成了熟人圈、利益圈，還相互照應、同心協力。
四是家族長輩們的刻意培養。這四個因素交織出現，相輔相成，從而讓各個家族的利益可以延續。”
林曉再次停頓了幾秒鍾，因爲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才是他內心最想表達的，而前面的那些話不過是在完成領導交代的任務而已。
林曉簡明扼要地說：“比如常務副縣長洪峰同志，據我所知，他的夫人是縣婦聯的副主席，大女兒是縣電視台的副台長，大女婿則是西坑鎮的黨委書記，一個五福之外的侄子也當上了縣供電局的辦公室主任，而他的一個遠房外甥則在供銷社裏任副主任。”
最後，林曉做了個總結：“可以說，這些家族就像是一株株葡萄樹，藤蔓順着架子不斷地往上攀爬，並逐漸地結成了一張網，而隨着這張樹網覆蓋的面積越來越大，享受到的陽光和養分也就越來越大。
而對於絕大部分的普通人家的子弟來說，他們既沒有可以依靠的架子，又沒有那麼多的陽光雨露，有些必然是要枯萎的，即便是那些存活下來的，其生長速度自然是慢了很多。
應該說，鳳山縣的情況並不是特例或者首例，它僅僅是整個全州市的一個人縮陰罷了。”
說完之後，林曉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而一旁的王遠擇則微微地皺着眉頭，片刻之後，他追問道：“那你認爲這種狀況，是利大於弊，還是弊大於利呢？又或者說這是一種平衡呢？”
在權力場，平衡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