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更大了。
那種叫白毛風的鬼天氣,本不給人留活路。
屋子裏的溫度像是被人用刀子一刀刀削掉,冷得刺骨。
林驚月裹着兩床被子,身上還壓着那件羊皮大衣,整個人縮在炕角。
即便爐子裏的煤燒得通紅,那種從地底下透出來的寒氣還是順着炕席往上竄。
她的牙齒開始不受控制地磕碰。
咯咯作響。
這該死的高敏體質。
常人覺得還能忍受的寒意,在她身上就被放大了十倍,每一寸皮膚都像是在被冰針扎。
門簾被掀開。
林驚月打了個寒顫。
霍沉淵大步跨進屋,反手把門摔上。
他身上全是雪,眉毛和睫毛上結了厚厚的白霜,整個人像個剛從冰窟窿裏撈出來的雪人。
看見縮成一團的林驚月,他眉頭皺出了川字。
“冷?”
他脫掉滿是寒氣的外套,幾步走到炕邊,大手探進被窩。
剛碰到她的腳,霍沉淵的臉色就變了。
那是冰塊。
沒有任何溫度。
這女人就像是個沒有體溫的冷血動物,在這個零下四十度的夜裏,正在一點點失去生機。
“生火!再加煤!”
霍沉淵轉身去拎煤桶。
那個鐵桶空了。
下午剛領的煤,因爲想要屋裏熱乎點,燒得太快。
“該死。”
他低罵一聲,把鐵桶重重墩在地上。
這會兒去後勤處領煤已經來不及了,這種鬼天氣,路都被封了。
林驚月從被窩裏探出半個腦袋。
臉白得像紙,嘴唇已經發紫。
“沉淵……”
聲音細若遊絲,帶着哭腔。
“我冷……骨頭疼。”
她伸出手,想去抓他的衣角,可手指僵硬得本彎不過來。
霍沉淵看着那只在空中顫抖的手。
這雙手本該是拿筆杆子或者繡花的,現在卻凍成了青紫色。
他心裏那股火騰地一下竄上來。
不是氣她嬌氣。
是氣這該死的天,氣這該死的環境。
他是個當兵的,皮糙肉厚,睡雪窩子都行。
可這嬌氣包不行。
她要是再這麼凍一晚上,明天早上估計就只能抬出去了。
霍沉淵突然彎腰,連人帶被子一把將林驚月抱住。
他解開自己的襯衫扣子,把她冰涼的手塞進自己滾燙的膛。
“嘶——”
冰與火的觸碰,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但他沒鬆手。
反而按得更緊。
“捂着。”
他聲音沙啞,命令道。
過了一會兒,懷裏的人還是抖個不停。
光靠體溫不夠。
這這裏的炕太薄,存不住熱氣,這種極寒天氣,得有那種真正能隔絕地氣的東西。
霍沉淵的眼神突然變得幽深,透出一股狠勁。
他鬆開手,把林驚月塞回被窩,又把所有的衣服都壓在她身上。
“等着。”
他轉身走到牆邊,摘下了掛在那裏的那把半自動。
咔嚓。
拉栓,上膛。
林驚月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他手裏拿着槍,還要往外走。
“你去哪……”
“睡覺。”
霍沉淵頭也沒回,只丟下這兩個字。
他戴上那頂狗皮帽子,把領口豎起來,擋住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在黑暗中亮得嚇人的眼睛。
門開了又關。
風雪呼嘯的聲音瞬間大了一倍,然後又被隔絕在門外。
屋裏只剩下林驚月一個人。
她不知道霍沉淵去什麼了。
恐懼和寒冷交織在一起,她只能死死咬着被角,在黑暗中等待。
時間變得無比漫長。
每一秒都是煎熬。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一整夜。
當窗戶紙上透出一點灰蒙蒙的亮光時,院子裏傳來了一聲重物拖地的聲音。
那聲音沉悶,在這寂靜的早晨格外清晰。
林驚月強撐着身子坐起來。
她聽到了院子裏有了動靜。
好像有人在說話。
“我的天爺!這是……狼?!”
那是胖嫂子李桂花的大嗓門,帶着驚恐。
“這……這是剛打的?”
“這血還沒透呢!”
林驚月心裏一緊。
她顧不上穿鞋,披着棉襖就爬到了窗戶邊,用手指在結滿冰花的玻璃上哈了口氣,擦出一個小洞。
院子裏。
霍沉淵站在雪地中央。
他身上的軍大衣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全是冰碴和涸的血跡。
而在他的腳邊,躺着一頭龐然大物。
那是一頭成年的公狼,體型巨大,灰色的皮毛在晨光下泛着冷光,脖子上還在往下滴血。
那血把周圍潔白的雪地染紅了一大片,觸目驚心。
幾個早起的鄰居圍在旁邊,嚇得臉色煞白,離得老遠不敢靠近。
霍沉淵卻像是個沒事人一樣。
他嘴裏叼着一把鋒利的軍刀,手裏正拽着狼的後腿。
“讓開。”
他含糊不清地喝了一句。
衆人趕緊讓出一條道。
霍沉淵也不進屋,就在院子裏的石桌上,直接動起了手。
刀光一閃。
他的動作極其熟練,甚至帶着一種殘忍的美感。
那是常年在生死線上行走的人才有的利落。
整張狼皮,從頭到尾,被他完整地剝了下來。
冒着熱氣。
那是真正的熱氣。
霍沉淵拎着那張還在滴血的狼皮,大步走向屋門口。
路過李桂花身邊時,胖嫂子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霍……霍師長……”
霍沉淵沒理她。
他推開門,帶着一身的血腥氣和寒風闖了進來。
林驚月嚇呆了。
她看着面前這個渾身是血的男人,像是看着一個從裏爬出來的修羅。
霍沉淵把那張狼皮往地上一扔。
還沒處理過的皮子帶着一股濃重的腥臊味和血腥味。
但他本不在乎。
他幾步走到炕邊,伸手摸了摸林驚月的額頭。
還好。
沒發燒。
“把被子掀開。”
他說。
林驚月下意識地照做。
霍沉淵轉身拿起那張狼皮,也不嫌髒,直接把帶毛的那一面朝上,鋪在了林驚月的身下。
“躺上去。”
林驚月有些抗拒那股味道,但看着男人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她沒敢吭聲,乖乖躺了上去。
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那狼皮極厚,密實的絨毛像是把所有的寒氣都隔絕在了外面。
那種被冰針扎的感覺瞬間消失了。
一種從未有過的、原始的暖意從身下包裹上來。
霍沉淵看着她舒展開的眉心,緊繃了一晚上的臉終於緩和了一些。
他脫掉滿是血污的大衣,隨手扔在地上,然後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大口喘着氣。
這一夜,他在雪原上蹲守了四個小時,才等到這頭落單的公狼。
爲了不破壞皮毛的完整性,他是赤手空拳跟狼搏鬥,最後才用刀子割斷了喉管。
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抓痕,皮肉翻卷着,還在往外滲血。
林驚月看見了那道傷。
她的眼淚刷地一下就流了下來。
“你受傷了……”
她想去摸,又不敢碰。
霍沉淵看了一眼手背,不在意地甩了甩手上的血珠子。
“這點傷算個屁。”
他伸手,捏住林驚月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看着自己。
他的大拇指上還帶着狼血,蹭在了林驚月雪白的臉頰上,留下一道殷紅的印記。
這畫面,妖冶又野性。
“這狼皮,全軍區獨一份。”
霍沉淵的聲音低沉,帶着一股子霸道的占有欲。
“這是老子給你的聘禮。”
“以後睡這個,不準再喊冷。”
“要是再敢喊冷……”
他眯了眯眼,湊近她的耳邊,熱氣噴灑。
“老子就只能用身體給你堵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