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爾等之行,何配爲人
杜淹和裴遷你看我、我看你,只覺得腦瓜子嗡嗡的,心裏亂成一團麻。
怎麼又扯出來四個人?還張口就是誅九族這種滅門大罪——孫法正這家夥到底想啥?
杜淹腦門上冒出了冷汗,腸子都悔青了,當初真不該接手這個爛攤子案子。
元弘善和長孫安業一聽這話,臉色唰地就變了。
元弘善反應那叫一個快,搶着厲聲道:“什麼四人?休得胡言!簡直血口噴人!”他聲音雖響,尾音卻微微發顫,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身旁的長孫安業。
孫法正將兩人的神情盡收眼底,心中懸着的大石終於落下,暗笑道:這一把,賭贏了。
他面上卻不露分毫,反而慢條斯理地說道:“唉,本來呢,我只打算定你們二人的罪。可你們這般不識時務,就休怪我不留情面了。”
他踱步上前,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二位可曾聽過一句話——‘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
長孫安業冷哼一聲,強自鎮定地笑道:“你可知我姓什麼?小子,今我便叫你明白,誹謗朝廷命官該當何罪!”他語氣倨傲,嘴角卻繃得緊,手中暗暗攥緊了袍袖。
孫法正故作惶恐,連忙拱手道:“哎呦呦,瞧我這記性!您可是長孫家的人,當朝皇後的親族、長孫宰相的本家!是草民失敬了。”
他話鋒一轉,賠笑道:“要不這樣,請您先到隔壁廂房稍坐片刻?”
他說着看向杜淹。杜淹早已被這小小仵作攪得頭暈腦脹,耐心耗盡,正欲借機將他斥退,卻見一旁的大理少卿戴胄抬手止住他的話頭,眼中竟帶着幾分興味:“按他說的辦。”
戴胄說話挺平和的,但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杜淹只能在心裏偷偷嘆了口氣,使了個眼色,讓司法參軍裴遷把長孫安業帶到別的房間去。
孫法正心裏覺得特別奇怪:這位戴少卿怎麼這麼配合?他抬眼一看,只見那位氣度沉穩的中年官員正輕輕點了點頭,眼神好像藏着什麼。
孫法正雖不明就裏,卻頓時底氣更足,轉身對元弘善展開攻勢。
他蹲下身來,湊到元弘善耳邊低語:“元統軍,您也瞧見了。長孫安業是什麼身份?姐姐是當朝皇後,兄長官居宰相,縱有天大的罪過也有轉圜的餘地。可您呢?”
他聲音壓得更低,一字一句道:“同樣的事,落在您身上就是誅九族的大罪;落在他身上,說不定還能活命。您想想,若長孫安業爲求自保,將你們的事全盤托出......您還能有活路嗎?”
不等元弘善回應,孫法正又悄聲道:“不瞞您說,在下所求不過擺脫賤籍。故而今只告二位奸民女之事——若放在平民身上自是死罪,但以二位的家世背景,罪不至死,尚有生機。”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轉冷:“但若元統軍不肯成全,那就休怪在下了。我不信你們四人密謀之事,真能天衣無縫、滴水不漏。”
說到此處,孫法正站起身來,故意提高聲量:“元統軍,還請您仔細掂量。就算不爲自己着想,也該爲家中老小考量。現在認罪,或許只是死罪;若等長孫安業搶先開口——那可就是誅九族了。”
言畢,他退至一旁,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杜別駕、戴少卿,不如二位選定驗明之法?也不必再耽擱時辰了。”
杜淹沉着臉不語,戴胄卻含笑開口:“既如此,便當場泄精對峙吧。”
孫法正心裏偷偷樂開了花——這正好是他想要的!他本來啥證據都沒有,之前那些瓶瓶罐罐的,全是裝裝樣子,就爲了嚇住他們倆。
你想想,一個,要在那麼多人面前自己動手打飛機,別說規矩大的古人了,就是擱現在再開放的年代,那也是特別特別丟臉、傷自尊的事兒。
這雖然沒打沒罵,可比挨鞭子挨板子還糟踐人。這不是罰身體,是糟踐人的心氣兒。
孫法正當即揚聲道:“來人!爲元統軍寬衣!”
兩名不良人應聲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元弘善便要動手。元弘善渾身劇顫,終於徹底崩潰,哭嚎道:“我認!我認!我全都認!”
戴胄聞言撫掌而笑,立即召來隨從低聲吩咐幾句。杜淹也一掃悶鬱之色,重重拍下驚堂木:“既已認罪,還不從實招來!”
元弘善面如死灰,顫聲道:“確如這小子所言......韋家那姑娘是我與長孫安業在馬車中所辱。那我倆從平康坊吃酒歸來,醉意朦朧間見兩個女子獨行,只當是尋常人家女兒,便......”他喉頭滾動,艱難續道:“事後那姑娘趁我們不備,跌下馬車逃了。當時車內昏暗,未能看清面容,我們怕鬧出動靜,便未讓隨從追趕。至於那丫鬟......是我的隨從擅自下手,與我無關啊!”
孫法正看元弘善全招了,心裏那口氣終於長長地舒了出來:“爾等之行,何配爲人”
戴胄聽完猛的一拍扶手站了起來,面沉如水,死死盯着元弘善:“爾曹衣冠,何以禽獸!”
孫法正一聽懵了,這大哥誰啊?直接指着鼻子罵人家像禽獸。
看杜淹老頭,堂堂雍州別駕、首都市長,對着這中年人倒是恭恭敬敬,言聽計從。戴少卿......戴......少卿?不會是大理寺的少卿,戴胄吧?
孫法正突然恍然大悟,要真是他,那就全對上了。大理寺那可是唐朝中央的“三法司”之一,是專門負責審當官兒的犯的案子,還有復核全國各地報上來的案。
地方上判了的案子,執行前必須報給大理寺復核。
大理寺審完,覺得沒問題,再交給刑部復核,最後得皇上拍板。京城裏當官兒的犯了大案,它也直接審。
大理寺簡直就是現在的最高人民法院,少卿那就是最高人民法院院長。
至於戴胄,那可是唐太宗手下出了名的名臣。他也不是啥老牌貴族出身,但特別懂法律,人剛正不阿,辦事又厲害。
就連他死了,都專門爲此罷朝三天,表示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