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秀雲送飯
“母妃。”有外人在的時候，顧元承總會乖乖的喊她母妃。
他應該是急忙跑出來的，額邊碎發散亂，整個人卻依然儀態端方，顧元承站在馬車外面行禮，進退有度，風度翩翩。
好看的人就算行禮也是好看的。
李秀雲掀開簾子，孫嬤嬤拿出飯盒交給顧元承，李秀雲說：“聽孫嬤嬤說你這幾天忙，怕你吃飯吃不好，我給你送一些來。”
顧元承握着食盒的木柄，心情復雜：“......多謝母妃。”
他以爲是府裏出了什麼大事，着急忙慌跑過來，卻沒想到是這麼小的小事。
心裏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顧元承面上卻道謝，又說：“戶部晌午會管一頓飯，母妃不用掛心兒子。”
“外面哪有自家吃得舒心。”李秀雲不贊同的說，“你工作忙，更得吃點好的補補。”
孫嬤嬤適時開口：“這是娘娘從上午就開始預備的，沒有假手於人，娘娘是擔心王爺呢。”
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應該說什麼話，有些話夫人不方便說，由她說出來剛剛好。
“行了，你吃飯吧，我們先回去了。”李秀雲送完餐，擺擺手說，“工作是工作，再忙也不能忘了自己的身體，身體垮了，就算有萬貫家財也不當什麼。”
顧元承拎着食盒，神色復雜地應了一聲。
他與母妃之間，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
顧元承出生的時候，母妃與先帝正是關系最差的時候，崔家小舅舅犯了案子，母妃懷着他跪求先帝，先帝也沒有心軟。
所以他出生之後，先帝將他抱養到皇後膝下，一直到他六歲的時候，才又回到母親宮裏。
他跟母妃的關系算不上多好。
比起一個母親，母妃更像是嚴厲的夫子，她要他每門課業都做到最佳，但凡某一次考核，輸給當時還是太子的陛下，都會換來母妃嚴厲的斥責。
顧元承有時候想，自己不是母妃的兒子，更像她與皇後爭鬥中，一件不算趁手的工具。
從前年幼時，兄弟幾個一起在上書房讀書，德妃會在上午第二節課後，讓身邊嬤嬤給五哥送些糕點，很偶爾的時候五哥會分給他們。
那時候顧元承吃過之後，心裏想的卻是希望母妃也能給自己送。
他在晚飯的時候小心翼翼提起這件事，用說笑的語氣說出，母妃淡淡睨他一眼，說：“食不言寢不語。”
母妃向來是冷淡的性子，顧元承只好老老實實吃飯，他在心裏期待母妃能夠像德娘娘一樣給自己也送些吃食。
但是第二沒有，第三也沒有。
顧元承去問，母妃只是冷冷的看他一眼，說：“書房是讓你們讀書的地方，你如此貪圖口舌之欲，後如何爲你父皇分憂？”
這句話沒有傳出寧芙宮。
後來不知怎麼，皇後娘娘知道這件事，吩咐人在上書房備下些好克化的點心，顧元承就再也沒有提起這件事。
他那時候年紀雖然小，卻知道母妃與皇後娘娘的關系一般，因此也沒有特地提這件事。
後來漸漸就忘了。
真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小到在他過去二十多年的時間裏像一粒塵埃，顧元承拎着食盒走進官衙。
正是晌午，同僚們紛紛停下手上的工作，三兩成行走向膳堂。
見他拎着食盒過來，拱手行禮：“王爺。”
都是同僚，顧元承略微頷首，有眼尖的看到顧元承手裏拎的東西，問道：“府裏給王爺送東西來了？”
顧元承驕矜地點點頭。
“王妃待王爺真是好。”同僚笑道，“我那老妻，別說給我送飯食來，這幾回家晚了，見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顧元承握着食盒，與他一道往膳堂走，聲音帶了微末的笑意：“不是王妃，是我母妃，擔憂我在府衙吃不好，特地送過來的。”
他有些羞澀，又有些說不上來的欣喜，年幼的場景復現，這一次顧元承變成炫耀的人。
同僚呵呵一笑：“貴太妃娘娘待王爺一片慈母之心。”
顧元承低頭，輕輕“嗯”了一聲。
食盒內外兩層，外層裝了熱水保溫，顧元承拿出來的時候，餐盤帶着餘溫。
一盤油汪汪的蒜蓉魚片，一盤看着嫩嫩的雞，不像廚房的手筆，應該是李姨那個時代的做法。
此外還有幾盤小菜，看起來很是清淡。
顧元承吃了一口，窯雞外皮入味，入口滑嫩，味道很是不錯，他眼睛亮了亮，又吃了一筷子魚肉。
他吃得香，倒讓同僚食不知味起來。
晌午大多是隨便對付兩口，府衙請的廚子手藝一般，以往他們還會時不時叫附近幾個酒樓的外送，這兩理貪污的帳，中午吃得更是隨便。
魚肉和蒜香時不時飄進鼻端，面前的飯也不香了，張大人輕咳一聲，開口說：“娘娘待王爺真好。”
顧元承私下是內斂的性格，聞言只是笑了笑，沒說什麼。
張大人：......
這位瑞王爺怎麼聽不懂暗示呢。
他們倒不是缺這口飯吃，只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王爺那邊大魚大肉，他們這邊清粥小菜，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另一位同僚孫大人開口笑道：“王爺府上廚子的手藝真好，臣在這邊都被香了個跟頭。”
話都說到這份上，顧元承總算聽明白，幾位同僚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推了推瓷盤，說：“母妃給我準備了不少，幾位大人如果不介意，一道吃兩口吧。”
好像當時，五哥也是這樣說的，原來是這種感覺嗎？
好奇怪，有種隱秘的炫耀。
“這怎麼好意思呢？”張大人客氣兩句，筷子已經伸過去夾了一塊魚肉。
入口細嫩爽滑，一點腥味都沒有，魚刺被精心挑出，蒜味充盈着整個口腔，與魚肉的鮮嫩相得益彰。
張大人幸福地眯起眼睛。
好在他還記着顧元承是王爺，吹捧兩句之後，迫不及待問：“不知道府上的廚子，願不願意將食單贈我一份？”
其他人的目光也看了過來。
顧元承在戶部行走這麼多天，還是第一次被一群人圍在中間，他尷尬的輕咳一聲說：“這是我母妃做的。”
“太妃娘娘？”
張大人震驚不已。
他竟然吃到太妃娘娘親手所作？這豈不是跟先皇一個待遇！
好在沒人知道他想些什麼，顧元承尷尬點頭：“是，我母妃親手而做，張大人若是喜歡，改天我問問母妃。”
“這怎麼使得。”張大人假意推脫兩句，真心實意說，“那就麻煩王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