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悅的微信消息彈出來時,我正對着冰箱裏那棵蔫黃的西藍花發呆。西藍花是三天前買的,花球邊緣已經有些發黑,像蒙了層薄薄的黴。我捏了捏菜梗,還有點硬度,但葉子已經軟塌塌地垂下來。
手機震動的“嗡嗡”聲在安靜的廚房裏格外清晰。我點開,是張悅發來的“盯——”表情包,一個簡筆畫大眼睛眨巴着。緊接着是張照片,一看就是在辦公室偷拍的——
江皓軒坐在堆成山的文檔中間,筆記本電腦屏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他戴着那副黑框眼鏡,眉頭微蹙,正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碼。右手邊放着個透明塑料餐盒,裏面是吃了一半的三明治,邊緣的面包片已經有些硬。餐盒旁邊是杯喝到一半的咖啡,紙杯上印着便利店logo,杯沿有個淡淡的唇印。
照片拍攝時間是五分鍾前。
張悅:某人又靠冷飯續命呢,某些人是不是該表示表示?[壞笑]
張悅:悅己咖啡新出了火腿三明治,我試過,肉量足面包軟,備注欄記得寫“不要醬”
張悅:配送地址你知道的,星耀科技部,前台代收
我盯着那張照片看了十秒。他下巴上有新冒出來的胡茬,在屏幕光下泛着青色。白襯衫領口鬆了顆扣子,能看見鎖骨下方一小片皮膚。辦公桌角落堆着幾個空咖啡杯,像小型防御工事。
退回到微信主界面,手指在屏幕上懸停片刻,點開小程序。悅己咖啡的橙色logo跳出來,首頁是新品推薦——招牌火腿三明治套餐,配美式咖啡,原價38,會員價35。
我點進商品詳情頁。圖片拍得很誘人:全麥面包烤得微焦,火腿片摞得厚實,生菜翠綠,芝士融化得恰到好處。往下滑,配料表列得很清楚:火腿、芝士、生菜、番茄、全麥面包。醬料可選:蛋黃醬、千島醬、不加醬。
點擊“立即購買”,配送地址自動填充——上次給他點咖啡時存的,星耀科技A座12層部,前台代收。聯系人:江先生,電話尾號3478。
在備注欄停頓。指尖在虛擬鍵盤上方懸着,然後敲下:“火腿三明治,不要醬。美式,不加糖。”
想了想,又加一句:“餐具一套。”
點擊支付。指紋驗證,屏幕跳出“支付成功”的綠色對勾。金額:35元。時間:18:43。
我把手機放回料理台,繼續處理那棵西藍花。用刀切掉發黑的部分,花球掰成小朵,泡進鹽水裏。水龍頭“譁譁”的水聲裏,我盯着那些綠色的小花球在水裏浮沉。
手機震了一下。配送通知:騎手已接單,預計19:20前送達。
19:15,我正在炒西藍花,蒜香味在廚房裏彌漫。手機在餐桌上震動,屏幕亮起。是配送騎手發來的照片:一個牛皮紙餐袋掛在星耀科技前台的掛鉤上,袋口用貼紙封着,上面手寫着“江先生”。照片角落能看見前台大理石台面的一角,和半盆綠蘿。
我回復:“收到,謝謝。”
繼續翻炒,西藍花在鍋裏發出“滋滋”的聲響。裝盤,擺上餐桌。一個人的晚餐很簡單:一盤蒜蓉西藍花,一小碗米飯,一杯白水。
19:25,剛拿起筷子,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江皓軒。
一張辦公桌照片。角度從上往下拍,能看見木質桌面紋理,和筆記本電腦鍵盤的一角。餐盒已經打開,三明治被整齊地切成了四塊,擺成扇形。火腿片的橫截面清晰可見,芝士融化的狀態剛剛好。咖啡杯在旁邊,杯沿的唇印比照片裏那個深些——他喝過了。
照片下面跟着兩行字:
江皓軒:執行到位。[圖片]
江皓軒:下次換我請。
我把圖片放大,仔細看。三明治切面很整齊,刀工利落,每塊大小幾乎一致。咖啡杯旁邊放着那張小票,被撫平了,壓在手機下面。能看見“悅己咖啡”的店名,和“備注:不要醬,不加糖”那行小字。
再放大,看背景。他電腦屏幕上開着個文檔,是我昨天發過去的接口參數核對表。表格第三行被標了黃,旁邊有個批注氣泡,點開應該能看到我的留言:“此處數值建議復核”。
而就在那個文檔窗口旁邊,還開着另一個窗口——是我們微信聊天記錄的截圖,那句“圖形規範3.2條”被紅框圈了出來。
我放下手機,夾了塊西藍花。蒜香味在嘴裏散開,但注意力有點飄。吃了半碗飯,喝了半杯水,收拾碗筷進廚房。水龍頭的水“譁譁”沖着盤子,洗潔精泡沫堆成小小的雪山。
擦手回到客廳,窩進沙發。電視開着,播的是綜藝節目,一群人在玩遊戲,笑聲很誇張。我把音量調小,幾乎聽不見。
手機屏幕暗着,倒扣在茶幾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綜藝節目結束了,開始播電視劇。古裝劇,男女主角在雨裏吵架,雨水順着女主角的臉往下淌。
我看了眼時間:20:07。
手機一直安靜。
20:15,電視劇播廣告。化妝品廣告,模特皮膚光滑得像瓷器。我拿起遙控器換台,體育頻道在播籃球賽,觀衆席的呐喊聲像水。
20:30,籃球賽中場休息。解說員在分析戰術,屏幕上跳出各種數據圖表。
我拿起手機,解鎖。微信沒有新消息。點開和江皓軒的聊天窗口,最後一條還是他發的“下次換我請”。往上滑,聊天記錄其實不多,大部分是工作往來。文檔、截圖、數據、修改意見。偶爾夾雜幾句簡短的確認:“收到”“好的”“已改”。
滑到最上面,第一條消息是兩周前,他發來的好友申請。備注寫着:“江皓軒,星耀科技部。”頭像是一片星空,深藍底色,白色光點。
我退出聊天窗口,點開朋友圈。刷新,第一條就是王鵬五分鍾前發的:
照片是辦公室一角,幾個人圍在一起,都低頭看着一部手機,笑得很明顯。照片配文:【某些人今晚的晚餐,備注太精準了,建議查查是不是裝了監控。】
下面已經有十幾條評論:
【8塊3的緣分升級了】
【這哪是送飯,這是精準打擊】
【鐵樹開花倒計時開始】
【求同款監督員】
【@江皓軒 出來交代】
我沒有點贊,也沒有評論。手指在屏幕上懸停片刻,退出朋友圈,鎖屏。
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天花板吊燈的倒影,一圈圈光暈。
電視劇又開始了,這次是家庭倫理劇,婆婆和媳婦在廚房裏對峙,背景音是炒菜的“刺啦”聲。
我拿起遙控器,關了電視。
房間突然安靜下來。能聽見冰箱壓縮機啓動的嗡鳴,能聽見樓上鄰居走動的聲音,能聽見窗外遠處高架橋上偶爾駛過的車聲。
21:00整。
手機屏幕突然亮起,在昏暗的客廳裏像一小塊浮起的島嶼。
我盯着它看了三秒,然後拿起來。
是江皓軒。
江皓軒:比想象中合適。
只有這六個字。沒有表情,沒有標點,就一行字,孤零零地懸在聊天窗口裏。
我盯着這六個字。手指在輸入框上方懸着,腦海裏閃過好幾種回復:
“合什麼適?”
“只是工作餐。”
“下次記得AA。”
“早點休息。”
最後我什麼也沒回。把手機放回茶幾,屏幕朝上,那行字還在發光。
起身去拉窗簾。厚重的遮光簾“譁啦”一聲合攏,隔斷了窗外的夜色。房間裏只剩下空調出風口微弱的白光,和手機屏幕那點藍瑩瑩的光。
我走回沙發,躺下。抱枕壓在懷裏,棉質面料貼着下巴。
夜色透過窗簾邊緣的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斜斜地,從東牆延伸到西牆。光帶邊緣模糊,像用最軟的鉛筆輕輕劃了一道。
手機屏幕暗下去了。但我知道,只要輕輕一點,那六個字還會亮起來。
比想象中合適。
合適什麼?三明治?咖啡?不要醬不加糖的搭配?還是這種隔着手機屏幕、靠外賣騎手連接的關心方式?
我翻了個身,面朝沙發靠背。布料上有淡淡的洗滌劑味道,是無香型的,很淡,要很仔細才能聞到。
閉上眼睛。
腦海裏浮現那張照片。被切成四塊的三明治,整齊的扇形。電腦屏幕上並排的兩個窗口:我的批注,我們的聊天記錄。
還有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和鬆開的襯衫領口。
比想象中合適。
我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盯着沙發靠背的紋理。棉麻混紡,十字交叉的織法,在昏暗裏像一張模糊的網。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在玻璃茶幾上發出“嗡”的輕響。
我沒有立刻去看。
等震動停了,等屏幕光暗下去,等房間重新陷入完全的黑暗,等自己的呼吸聲在寂靜中變得清晰。
然後我伸出手,在黑暗裏摸索,指尖碰到冰涼的玻璃,碰到更冰涼的手機邊緣。拿起來,解鎖。
不是新消息。
是微信運動提醒:您今行走步數 5832步,擊敗了65%的好友。
下面有個點贊。頭像是那片星空,昵稱一個字:江。
我盯着那個贊。星空頭像在昏暗的屏幕光裏顯得格外深邃,那些白色光點像真的在閃爍。
我沒有回贊。
鎖屏,把手機塞到沙發縫裏,屏幕朝下,徹底看不見光。
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那道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光帶,還在那裏,斜斜的,安靜的,像夜晚本身的一道淺淺傷口。
比想象中合適。
我在心裏默念了一遍這六個字,然後閉上眼睛。
睡意像水,慢慢漫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