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猗房眼神空茫失焦,平添肅穆:“你說攸同將新的制鐵之術告知於你。可徹兒,你缺的,當真只是那點鐵嗎?!”
劉徹自出生便是天之驕子,可太皇太後並非如此,入宮爲妃前,她不過是尋常庶民。有姓、家中有見識者的她非最底層庶民,祖上至少是曾有過榮光的“百姓”,也就是小貴族,只是時運不濟敗落了。
正因這般出身,她遠比劉徹懂人間疾苦,拋出明知劉徹答不出的問題:“你可知,全國一年的錢糧收支究竟是多少?”
劉徹果然語塞:“錢糧收支自有治粟內史掌管,該問他才是。”
“哦?那你身爲天子,該做什麼?”
“自然是使卿大夫各任其職,各司其責。”
竇猗房長嘆一聲,語氣裏滿是憂思:“只是如此就夠了嗎?”
“你父皇推行輕徭薄賦,田租三十稅一,兢兢業業才攢下如今的糧錢家底。你連國糧基都不懂,一心想出兵征討,怎能成事呢?”
劉徹年輕不經事,她卻歷經三朝,借着這話頭,將盤桓心頭許久的物價賬一一講給他聽。
“庶民賴以爲生的主食是五谷:稻(水稻)、黍(粟米)、稷(小米)、麥、菽(豆類)。”
“你若遠抗匈奴,必須備足糧草。十五鬥粟米才夠丁男半月口糧,普通戍卒每月領粟米三石,一年算下來,單是糧食就要消耗三十六石。”
十鬥爲一石。
脫殼的糧貴,糧食交易大多以未脫殼的原糧計算。
就說谷子,尋常市價是三十文錢一石,折合成三十六石未脫殼的粟米,一年開銷不過一千多文;可若脫殼成精米,一石便要一百到一百五十文!
“糧就罷了,戰馬更難求。”
竇猗房聲音帶着歲月沉澱的蒼老疲憊,字字句句擊碎劉徹幻想,將現實瘡痍裸地攤開。
“高祖當年想找四匹同色馬駕車都湊不齊,將相只能乘牛車。
一匹普通戰馬姑且算八千錢,良馬價值千金。單是匹普通戰馬,就抵得上戍卒四年半的口糧。
你要遠征,何不想想長途奔襲、翻山越水,多少戰馬會因馬蹄耗損!這些馬只能勉強留配種,接着宰,那可是價值千金的戰馬——”
民間有“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萬者乃與王者同樂”的說法。
千金之家已是大富,萬金之家更是頂級富豪,其享樂程度堪比王侯,這話帶些誇張,也可見金的購買力。
這千金,只夠買一匹良馬而已!
“你祖父想建座露台遊玩,聽說要花百金,相當於十戶中產人家的家產,便當即作罷。”
“現在換爲你,你哪來那麼多錢、那麼多馬,供你出兵揮霍?”
就連馬低價到八千錢,都是靠劉啓的政策。
和親政策帶來相對和平局面,利於漢、匈兩族商業來往,劉啓和匈奴協定在邊界通關事,兩地間有貿易交換。
匈奴人帶着驢、馬、羊、駝和獸皮等物產在關市與漢商交換綿、帛、酒和糧食等生活用品,給了劉啓養馬的機會。
他獎勵庶民移徙充實邊塞墾田積糧,養殖戰馬,在位末年,畜牧業得到空前發展,朝廷在各地設有專門的馬廄,御苑養馬三十萬匹,府庫充盈,牛羊成群。
此時大漢民間普通庶民居住的街巷裏都有馬匹,田間小路上的馬成群,騎牝馬出門者自覺羞愧;富裕人家更以擁有衆多奴婢、廣闊的田地房屋、大量牛羊和龐大產業爲榮。
竇猗房見他神色鬆動,又道:“除了糧食之外,你想出征,有想過鹽嗎?”
劉徹被問得啞口無言,方才的銳氣盡數褪去。
“鹽是將士生存必需品,一般戍卒每月所需消耗的食鹽量爲三升,每升就要三十多文。”
若吃最廉價的鹽要便宜些,可那些鹽不僅苦澀,還是有毒的!
“孫兒……”劉徹被她一連串的追問說的啞口無言,興高采烈的來,被打擊一通還是啞火了。
不過,竇猗房說這些,也不是想找他的麻煩。她倏然沉默,良久才輕輕籲出一口氣。
“先訓好你的兵罷。”
這幾劉徹外出小動作不斷。
他選取隴西、天水、定安,北地、上郡、西河等六郡良家子弟作爲自己宿衛和儀仗部隊,稱其羽林期門,地位較其它部隊高,是職業兵兼貴族兵。
這幾個地區不是隨意選擇,而是刻意挑出來的。
西邊與羌族聚居地相鄰,北邊與戎、翟等遊牧部族接壤,兼具資源優勢,畜牧業非常發達,牲畜數量多到在全國範圍內都算得上富饒之地。
劉徹搞出那麼大的動靜,竇猗房想聽不到都難。
到底還是年幼,太沖動了……
她目露哀傷:“戰馬總會有,騎兵更難求。皇帝,踏踏實實做好眼下該做的事,莫要好高騖遠。”
“祖母所言極是。”
劉徹心悅誠服。
他認錯也改錯,雙手觸席,低頭回答。
“孫兒草率,讓祖母憂心,是徹之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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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
天子在未央宮臨朝理政,劉攸對未央宮上發生的君臣奏對一無所知。
她現在關心的只有一件事,就是陪着陳阿嬌研究新的美妝和發型。
殿內燃着陳阿嬌新調的香料,清芬嫋嫋,調香是她少有的愛好,只是在這年月顯得奢靡。
劉攸站在小圓胡椅上,指點着侍女露:“取那支玉簪,先將頭發綰成發髻。”
她手小力弱,沒法親自動手,只能細細叮囑。
“分股結椎,再傾斜着綰在頭前,對,就是這樣。”
一番打理,陳阿嬌頭上綰着流雲髻,她新奇的攬鏡自照:“這般發髻倒是奇特,仙人世界果真奇妙。”
妝台上擺着各式脂粉,時下盛行以鉛粉敷面,追求肌膚勝雪之效。
負責爲陳阿嬌上妝的侍女還沒碰到粉盒就被劉攸制止。
“母後本就膚白,再過妝點反倒不美,況且鉛粉久用傷膚。”
陳阿嬌本就白皙,鉛粉於她不過是錦上添花,平很少使用,而周邊侍女少有這般隆重打扮的,劉攸才驚覺這個大器。
“鉛粉含重金屬,久用會爛臉傷膚。”
劉攸這一解釋讓在場所有女性色變。
“這東西竟會傷膚?!”陳阿嬌想都沒想,立即使人將這盒昂貴的鉛粉遺棄。
沒有了白粉底妝,陳阿嬌妝只做了基礎修飾。
有劉攸時常提點,她近來妝容服飾比往更勝一籌,精心描畫的妝容,搭配新穎的流雲髻,分外美麗。
看來看去總覺得少了些什麼,劉攸在母親簡單的首飾盒裏看了好一會才想到,如今還沒有後世那麼多復雜的首飾。
她別出心裁,從室內花瓶折了一枝花,簪在母親發髻間。
斜的花映着陽光,配上精心描畫的眉眼,人美,花嬌。
“母後實在太美啦!”
她毫不吝嗇的誇贊把陳阿嬌逗得眉開眼笑。
陳阿嬌顯然滿意自己新造型,說要給母親看看,而劉攸腦子裏忽然閃過些念頭:面脂手膏,衣香澡豆……
她知道很多東西的制作法,號主也說過很多古法香皂、古法洗發膏之類的手藝,似乎都能試着做做?
念頭剛起,劉攸自己都覺得好笑。
是什麼把她變成這樣的?
還不是這連塊正經澡豆都沒有的原始生活!
她無奈地搖搖頭,將制胭脂香皂的念頭暫且壓下,望着梳妝台上的各式化妝用品,打算後再慢慢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