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寂見過太多向他示好的女子,或羞澀,或大膽,或別有用心。
卻從未有一人,能像眼前這般,將那般直白的仰慕,說得如此純粹坦蕩,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天經地義的事實。
他素來冷硬的心防,幾不可察地鬆動了一瞬,線條冷峻的面容也隨之柔和了半分。
但這變化轉瞬即逝,快得如同錯覺,取而代之的是比平更甚的凜冽,甚至還透出幾分昨夜毒發時的張狂餘韻。
他沉默着……
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墨眸若有所思地審視着她,目光如有實質,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靈魂深處。
沈清嫵被他看得心尖發顫,聲音愈發顯得期期艾艾:
“阿嫵……阿嫵說的都是真心話。我知道錯了,我、我可以去向謝家姐姐道歉……只求大人莫要將此事告知裴郎……”
她眼睫低垂,泫然欲泣:
“裴郎總說阿嫵心狹隘,不及姐姐半分懂事。謝小姐與姐姐是手帕交,若他知道我存心報復,定又要責怪我了……只要小叔父應允,要阿嫵做什麼都行。”
裴玄寂自然知曉她口中的“姐姐”是誰;
那位沈家的養女林婉清,他那好侄兒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本不關心這些兒女情長,奈何裴瑾總在他面前提及此女。
更巧的是,太子私下豢養的外室,亦是此女。
太子被廢後,那女人便不知所蹤,裴瑾這一年來屢次來信打探其消息,近兩月才漸漸消停。
思及此,他漫不經心地開口,聲音裏聽不出情緒:
“她既屢屢欺辱於你,你報復一次,何錯之有?”
“啊?”
沈清嫵愣住了,難以置信地望向他。
卻聽裴玄寂話鋒陡然一轉,語調冰寒刺骨:
“但你錯在,竟敢將算計,用到本相頭上。”
沈清嫵眼眶瞬間又紅了,可裴玄寂半分憐惜也無,繼續道:
“至於‘做什麼都行’……這只能算是你向本相賠罪的誠意。至於告不告知裴瑾……”
“大人!求您!”
沈清嫵徹底慌了,急切地上前兩步,纖指下意識攥住他素綾袖口的一角,仰起的小臉上滿是惶然無助;
“求求您……”
裴玄寂垂眸睨着她拽住自己衣袖的纖細手指……
他忽然俯身近,溫熱的氣息若有似無地拂過她的耳畔,嗓音低沉得危險:
“求人……就該有求人的樣子。”
這聲音裏聽不出喜怒,反而帶着幾分玩味的慵懶,像是在逗弄掌中無處可逃的獵物。
沈清嫵心頭卻是一動……
想不到,她這明晃晃的“壞心思”,似乎勾出了這位權臣清冷表現下的某種邪肆的性情正在泄露……
果然,男人是需要“勾”的。
表面純良,內裏使壞,或許才是撬動這種表裏不一的男人的關鍵。
果然,果然,真心何其廉價,套路方能得人心。
她眼睫輕顫,讓一滴淚珠懸在睫羽上將落未落,聲音愈發綿軟:
“阿嫵愚鈍……不知該如何才能讓小叔父消氣?”
裴玄寂並未立刻回答,目光在她泛紅的眼尾和微微顫抖的唇瓣上流連片刻,才直起身,漫不經心地拂開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轉身踏入禪房。
就在沈清嫵揣測他用意時,那道清冽的嗓音自房內傳來:
“進來。”
他略微停頓,語調裏染上一絲難以捉摸的深意:
“侍候長輩用膳,不會麼?”
沈清嫵眼波流轉,依言提着食盒步入禪房。
裴玄寂已端坐於案前,雙目微闔,指尖緩緩撥動着烏木佛珠。
晨光透過窗櫺,在他清雋的側臉投下明暗交織的影,宛若一尊靜默的神祇。
她斂息靜氣,從食盒中取出幾樣清淡卻精致的點心,一碗熬得恰到好處的米粥,並一碟脆嫩的鹹菜。
動作間,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凝霜賽雪的手腕。
“小叔父,請用早膳。”
她聲音嬌軟,將粥碗輕輕置於他面前。
然而碗沿剛觸到桌面,她便似被灼傷般猛地縮回手,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裴玄寂緩緩睜眼,目光先是掠過那碗氤氳着熱氣的粥,繼而緩緩上移,定格在她試圖藏起的雙手上;
原本纖白如玉的指尖此刻紅腫不堪,兩個透亮的水泡赫然醒目。
他撥動佛珠的指尖微微一頓。
沈清嫵像是被他的目光刺到,慌忙將手縮回廣袖之中,螓首低垂,露出一段脆弱易折的頸線。
“手,怎麼回事?”
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卻比方才少了幾分凜冽的寒意。
她輕輕搖頭,眼眶迅速泛紅,聲音裏帶着強忍的哽咽:
“沒……沒什麼。是阿嫵自己不當心。”
“嗯……”
裴玄寂這拉長的輕哼,讓她頓了頓,羽睫輕顫,乖巧道:
“怕叔父大人怪罪,今晨想親手做些點心賠罪……一時心急,燙着了。讓大人見笑了。”
說着,她執起竹箸爲他布菜。
那紅腫的指尖觸碰到微涼的箸身時,疼得她輕輕吸氣,連箸尖都微微發顫。
這一次,倒並非全然作僞。
裴玄寂沉默地用着早膳,舉止優雅從容。
他不再看她,可周遭的空氣卻仿佛凝滯了,只餘佛珠相叩的細微清響。
待他用完,接過她適時奉上的溫溼布巾淨了手,才再度開口。
聲音依舊平淡,卻似古井微瀾:
“莽撞。”
沈清嫵肩頭輕輕一顫,抬起那雙氤氳着水汽的眸子,帶着幾分委屈與依賴,怯生生地望向他:
“大人教訓的是……只是這佛門清淨地,阿嫵不知該去何處尋藥……不知大人可否……賜些金瘡藥?”
裴玄寂的目光沉沉落在她傷痕累累的指尖上。
那水泡在她細嫩的肌膚上顯得格外刺目。
十指連心,方才她布菜時細微的顫抖不似作僞。
他忽然極輕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與他平清冷禁欲模樣大相徑庭的弧度,帶着幾分乖張的邪氣:
“本相的金瘡藥,乃御賜之物,價值千金。你倒是會挑。”
沈清嫵心頭一緊,卻見他已起身,取來一個素白瓷瓶,隨手擲在她面前的案幾上。
瓷瓶與木質桌面相觸,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
“自己處理。”
語氣依舊疏離。
沈清嫵面上仍是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心底卻悄然鬆了口氣……
今,竟是意外地邁進了一大步。
方才允她侍膳,此刻又贈她傷藥……
這位叔父是何等冷情之人,她再清楚不過。
國公府中,除卻老太君,便是國公爺也難得他半分關切。
那麼……
她是不是,還能再得寸進尺些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