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煜抱着熟睡的女兒，提着大包小包，風塵仆仆卻地回到了縣城的家。
推開家門，正好看到徐瑩系着圍裙在打掃衛生。
“回來了？” 徐瑩放下抹布，笑着迎上來，隨即看到女兒趴在裴煜肩上睡得正沉，而裴煜也是滿臉倦色，不由得心疼道，“哎呀，怎麼累成這樣？事情辦得還順利嗎？”
裴煜小心地將裴曉轉移到沙發上躺好，這才直起身，雖然疲憊，但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壓低聲音，掩不住語氣裏的激動：“瑩瑩，成了！跟海城一家大外貿公司籤了合同，訂單量不小，給的價格是供銷社的三倍。”
“真的？！” 徐瑩驚喜地捂住嘴，眼睛瞬間亮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肯定行！”
她看着丈夫疲憊的樣子，連忙說，“你趕緊先歇着，看這累的。曉曉這......我先抱她進屋。”
徐瑩輕柔地抱起女兒，裴曉在媽媽懷裏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她把女兒輕輕放在小床上，熟練地幫她脫掉外衣和鞋子，又用溫毛巾細細地給她擦了臉和手，這才掖好被角，悄悄關上房門。
出來看到裴煜還在強打精神，徐瑩推着他往衛生間走：“你也快去簡單洗洗，好好睡一覺。我出去買點好菜，晚上給你們做好吃的，犒勞犒勞我們家的兩位大功臣！”
裴煜這幾天在外奔波，神經一直緊繃着，此刻回到家，放鬆下來，疲憊感如水般涌來。
他簡單洗漱後，剛挨着枕頭，幾乎是瞬間就陷入了沉睡。
裴煜是被一陣誘人的飯菜香味喚醒的。
他睜開眼，房間裏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進來的點點燈火和門縫裏溜進來的一絲光線。
外面傳來女兒曉曉嘰嘰喳喳的歡快聲，間或夾雜着妻子溫柔的細語：“曉曉，小聲點，爸爸在睡覺呢，別吵醒他。”
聽着這熟悉而溫馨的聲音，裴煜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幸福的笑意。
就在這時，“噠噠噠”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臥室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個小腦袋探了進來，烏溜溜的大眼睛似乎在昏暗中尋找着什麼。
“爸爸！”看到裴煜已經坐起身，裴曉高興地一把推開門，扭頭就朝外面喊：“媽媽！爸爸醒啦！”
話音剛落，她自己就像個小炮彈似的沖了進來，一下子撲進裴煜張開的懷抱裏。
裴煜接住女兒，順勢起身，將她高高舉過頭頂。
裴曉不但不怕，反而興奮地咯咯直笑，張開兩只小手臂，大聲喊道：“爸爸！再高一點！再高一點！”
徐瑩聞聲端着菜從廚房出來，看到這一幕，臉上也漾開了溫柔的笑容。
裴曉看到媽媽，更加興奮了，揮動着手臂，學着小鳥的樣子：“媽媽媽媽！你看！我會飛啦！我在飛！”
裴煜和徐瑩都被女兒天真可愛的模樣逗笑了。
裴煜寵溺地應和道：“好好好，我們曉曉會飛了，是小飛俠！”
徐瑩也笑着搖搖頭，對女兒溫柔說道：“我們家的小飛俠，最愛吃的糖醋排骨和肉圓子媽媽都燒好了，趕緊和爸爸出來吃飯吧！”
一聽到“糖醋排骨”和“肉圓子”，裴曉的眼睛“唰”地就亮了，立刻在爸爸懷裏扭動起來：“爸爸快放我下來！我要吃飯！吃排骨！”
裴煜和徐瑩看着她那副着急的小饞貓樣，忍俊不禁。
一家人圍坐在飯桌前，說說笑笑地吃完了這頓充滿喜悅的晚餐。
飯後，裴煜和徐瑩商量起接下來的安排。
裴煜開口道：“我明天得先回鄉下，把訂單的事情跟爹娘以及大哥大嫂他們說一下，讓他們按照合同的要求去村裏收購草席。另外，注冊公司的事情也得抓緊了。我想把辦公地點設在老家的鎮上，這樣方便收貨、驗貨和管理。”
但他隨即皺起了眉頭，語氣帶着明顯的困擾：“可是，這樣一來，我恐怕得常駐在鎮上了。你的工作在縣裏，曉曉也要在縣城讀幼兒園……”
徐瑩安靜地聽着，沉思了一會兒，仿佛下定了決心，她側過身看着裴煜，開口道：“那……我和女兒一起陪你回鎮上吧。”
裴煜驚訝地坐直身子：“你們陪我回去？那你的工作怎麼辦？”
他知道徐瑩是在遷就他，不同意道：“瑩瑩，你不用這樣遷就我。我辛苦點，多跑幾趟縣城就是了。等過兩年公司穩定了，我就不用常駐鎮上了。”
徐瑩笑着搖搖頭，解釋道：“不全是爲你。你也知道，我們紡織廠效益這兩年一直不好，不停有人下崗，今年甚至已經開始拖欠工資了。廠裏領導也明裏暗裏鼓勵大家自謀出路。與其守着那點死工資，等着被下崗，我還不如跟你一起去鎮上，給自家公司活！這樣我們一家人還能在一起，不用分開。”
她頓了頓，繼續分析道：“至於曉曉讀書，那就更簡單了。直接轉到鎮上的幼兒園，等過了兩年，曉曉幼兒園畢業了，再轉回縣城讀小學也來得及。你覺得呢？”
裴煜仔細聽着，眼睛越來越亮，覺得妻子說得很有道理，這確實是眼下最好的辦法了。
“好！瑩瑩，還是你想得周到！那就這麼定了！”
第二天，裴煜獨自坐早班車回了鄉下安排收購事宜，順道尋找合適的辦公地點，而徐瑩則帶着裴曉去了紡織廠。
廠區裏比以往冷清了許多，機器轟鳴聲也稀疏了。
徐瑩直接去了人事科，科領導聽說她是來辦理停薪留職的，非但沒有挽留，反而像是鬆了口氣。
他臉上堆滿了笑容，手續辦得出奇地順利，嘴裏還說着：“徐瑩同志啊，支持改革，自謀出路，好！有魄力！廠裏一定給你保留關系！”
徐瑩心裏明白，廠裏正巴不得多些人主動離開減輕負擔呢。
她和車間裏幾個關系要好的姐妹打了聲招呼，在她們不舍與祝福中，離開了工作多年的工廠。
回到家，徐瑩便開始收拾行李。
她把一家人的衣物、常用品，以及一些覺得鎮上可能用得到的東西，都仔仔細細地打包好。
看天色還早，她騎着自行車，載着女兒去了父母家。把自己和丈夫的決定，以及今後的打算原原本本地告訴了父母。
徐瑩父母聽後，互相對視了一眼，倒是沒有反對。
最近縣裏企業效益普遍不好，他們聽得多了，不是這家兒子下崗了，就是那家女兒被買斷了工齡。
老兩口嘆了口氣，徐瑩父親開口道：“你們考慮清楚了就行。裴煜那孩子，看着是個有主意的，既然和海城的大公司都籤了合同，那就好好。”
徐母則關切地問：“錢夠不夠？剛開始肯定要投入，爸爸媽媽這裏還有點……”
徐瑩心裏一暖，連忙打斷母親的話：“爸，媽，你們放心，錢夠用的。你們的養老錢自己留着，我們哪能再要你們的錢。”
正說着話，徐瑩的大哥大嫂帶着侄子小凱回來了。
他們看到徐瑩在家，臉上習慣性地閃過一絲不耐，眉頭剛皺起，就看到母親嚴厲的目光掃了過來。
想起上次被嚴厲警告的情形，兩人立刻收斂了神色，連小凱都老老實實地叫了聲“姑姑”，沒敢造次。
大嫂周紅眼尖，看到桌上放着的印着海城飯店字樣的精美餅盒，眼前一亮，湊上前拿起盒子看了看：“喲，這餅在海城可有名了！上次我們單位科長去海城出差，帶回來一盒，分給我們嚐了嚐，大家都說好吃，就是太貴了！瑩瑩，你哪來的？”
徐瑩懶得接她的話茬，看了看牆上的鍾，起身對父母說道：“爸，媽，時間不早了，我先帶曉曉回去了，還得回去再收拾收拾。”
徐瑩父母把她送到門口，母親拉着她的手，不住地叮囑：“去了裴煜老家鎮上，要好好照顧自己和曉曉，別太累着。有空就帶曉曉回來看看。”
“哎，知道了媽，你們也保重身體。” 徐瑩笑着應了，然後帶着裴曉騎上自行車離開了。
看着她們遠去的背影，周紅按捺不住好奇心，湊到公婆身邊打聽：“爸，媽，瑩瑩他們這是要去哪兒啊？聽這意思，這是要回裴煜老家？”
徐瑩母親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管好你自己家的事就行！少打聽別人的事！” 說完，轉身就回屋了。
周紅碰了一鼻子灰，撇撇嘴，心裏雖然不服氣，卻也不敢再追問。
她拉着丈夫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才壓低聲音不滿地說：“哼，我看徐瑩就是沒腦子！現在誰不削尖了腦袋往城裏擠？她倒好，還要往鄉下鎮上跑！也不知道裴煜給她灌了什麼迷魂湯！”
徐大江雖然心裏也覺得妹妹這決定有點傻，但嘴上卻不耐煩道：“你管他們做什麼？他們走得遠遠的才好呢！省得爸媽總惦記着接濟他們。以後爸媽手裏的錢，不就全是我們的了？”
周紅一聽，眼睛轉了轉，覺得丈夫說得有道理，立刻轉怒爲喜，笑着捶了一下丈夫的胳膊：“還是你聰明！對，他們走得越遠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