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睡不着,你給我講個故事吧?”
幼年的雲鷺拽着娘親的衣角,纏着她講故事。
“娘給你講個飲鴆止渴的典故好不好?說呀,一個人肚子餓極了,跑去吃毒蘑菇;
一個人渴極了,跑去喝有毒的鴆酒。雖然能解一時的飢渴,但東西下肚了,人也死了。
雲鷺啊,你告訴娘——人,能不能因爲一時絕望就去喝鴆酒呢?人不能這樣,對吧?”
雲鷺迷迷糊糊地從床上爬起來。
外面天還沒亮。
飲鴆止渴嗎?
確實,好像沒有人會傻到做這種事。
不可否認的是——這一路走來,她已預見到‘公子桓’應該就是曹丕。
還是心存幻想——耳聽爲虛,眼見爲實,她寧願相信自己記憶裏那個小男孩。
曹家和袁家開戰在即,自己和岱哥應該保持絕對的中立——‘坐山觀虎鬥’,而不是糾纏進這亂局中去。
可惜,自己夢中想了千百遍的那個男孩,終究只能和自己形同陌路。
雲鷺嘆了口氣,推門出去,在院子裏舞了一套‘出手法’。
馬超曾問她:究竟什麼樣的男子才能入她的眼。她當時笑着說:‘像孟起哥這樣的,我就嫁了’。
但她知道,自己說的不是實話。
劍越舞越快,無數個失眠的夜晚,無數個因自己是個女孩被打壓的夜晚;
她一閉眼,想起來的那個人——不是馬超,不是爹爹,而是那個送她袖箭的男孩。
那男孩現在有了名字——他叫曹丕,叫曹子桓。
他倆注定沒結果,也不可能在一起。
因爲她是馬家的小姐,因爲他是曹家的公子,更因爲——他已不是當年的‘公子桓’了。
如今的他,是這許昌城中,百姓聞風喪膽的煞星,怪物;也是曹家這滿門罵名的繼承人。
如今的他,笑不進眼底,話沒有半點真心,字字句句,背後都藏着不爲人知的目的。
人,爲什麼會變呢?
從天水到許昌,這一路——韓琛變了,曹丕變了,馬岱也變了,那她自己呢?
一劍刺出,劍尖直指一棵無辜的棗樹——堪堪停在樹皮處,只在樹上劃出了一道細痕。
若天下間男子都爲名爲利,不擇手段——只盼能平步青雲,高人一等;忘了初心,也沒了真心。
和這樣的男子在一起,成親這種事,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反正不過是從一個人撒謊,變成兩個人互相欺騙。
可,這世間,當真有說不出謊話的男子嗎?若真有這樣的人,這人在哪呢?
再刺——劍又停。
雲鷺也不清楚,她總覺得馬超教給她的‘出手法’很怪。
每一式的最後,明明按照前面的用勁——該刺出去,卻偏偏全都改爲收回來。
是這劍招本來就如此?還是馬超想借這件事告訴她——
原本就只有男子可以勇往直前,一往無前;不顧一切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
女子不行。
女子不論多英勇、多無畏,到臨門一腳的時候,總是要‘收’的。
不!
不!!
不!!!
她不要收!女子怎麼了?她就是要上戰場,她也要保家衛國!
她也想憑自己的力量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不想當誰的夫人,她是馬雲鷺!
劍尖送出去,這一劍,刺中了棗樹,在上面留下一個數寸的劍傷。
雲鷺盯着那傷,好像這一劍不是扎在樹上,是扎在自己心上。
虎口震得發麻,心口也麻麻酥酥的,帶出了一點泛着辣的疼。
原來這才是馬超不告訴她‘招’的原因,原來傷人這種事,原來承擔責任這種事,原來下決心放棄這種事,是會痛的。
北平城外。
“子龍啊,你放心去,這些天我會幫你勸勸爹——羽兒的事,不怨你。原本就是女孩子瞎胡鬧。
快去快回啊,你不在,咱這夥食標準都得下降了。”
公孫續拍了拍趙雲的肩膀,以示勉勵。
趙雲帶着公孫瓚的信,策馬前往袁紹所在的南皮城。
這一路上,他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大。
眼看要進城了,趙雲翻身下馬,拿出了那封信。
咬咬牙,將信拆開來,一看之下,大驚失色。
‘袁公容稟:
前,貴營一員小兵迷路至營中。身上所攜信件被先鋒趙雲所獲——因此得知朝廷下詔剿匪一事。
既是皇命,伯圭不敢不從,只是北平,襄平,遼東乃伯圭畢生之基業。
袁公想要借道,需得一些保證。今吾有一女公孫羽,正當妙齡;聞公之幼子天資聰穎,才華橫溢——
想與公結成親家,並請賢婿至北平小住數。若公願成人之美,借道一事,伯圭自無不允。
至於那私拆信件之人,便是送信之人,請公量刑論處,也算伯圭一點心意。
白馬將軍 公孫瓚’
趙雲遍體生寒。
不要說他早先是袁紹營中的人,投靠了公孫瓚,本就有‘錯’在先;
單說劫道取信一事,若以軍機泄露論,輕則二十軍棍,重則杖百。
本以爲拒婚的風波已經過去,沒想到,公孫瓚竟要借袁紹之手了他。
“爹,你就不怕趙雲半路把信拆了?他能拆一封,就能拆第二封。
那可是個‘星’,連文醜都不是他的對手!這萬一,他來個回馬槍,咱們這邊連個能對付他的人都沒有。”
“你那天不是問我,怎樣才肯原諒他嗎?”
公孫瓚起了一個新話題,見公孫續點頭,這才繼續道:
“若是他拿着羽兒的聘書回來了,他就仍是‘白馬義從’的統領;若他跑了,沒拿回聘書,或者回來了——
就不要怪我,拿他當敵人了。
趙子龍確實是個人才,可惜爲人愚直。這種人,成不了氣候。”
公孫續打了個寒戰。
若不是因爲有血緣關系,自己又着實沒有什麼才;想來爹這樣的人,會連自己這兒子也防一手吧?
袁軍主城,南皮,議政殿。
趙雲跪在原地,將信交給一旁的親衛,低着頭,等袁紹把信讀完。
還沒等袁紹發話,身旁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就尖着嗓子道:
“來人啊,把這人拖出去砍了!!”
趙雲身後閃出兩個親衛,一左一右將他架了起來。
袁紹一拍扶手,沉聲道:
“我是主公你是主公?!逢紀,我問你話了嗎?”
高瘦男子聽了,皺眉分辯道:“主公,泄露軍機是大害!此人一不除,終是隱患啊!”
“呵,逢先生真忠心啊!可惜,你忽略了一個細節!這信,被人拆開過,也就是說,下面這位——
小將軍,知道這信的內容,還是把信送來了。
看了這封信,你說,正常人還會真心跟着公孫瓚嗎?”
另一側,一個挺着大肚子的胖子,搖頭晃腦地獻計獻策;一副看穿一切的得意模樣。
逢紀瞪了那胖子一眼,正準備接口,袁紹便打斷道:
“夠了,逢紀,郭圖,還有你們倆,都下去。
你,叫趙雲是吧?沒記錯的話,就是你——打退了文醜,救了公孫瓚一命?”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