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說,這子龍將軍心眼也太實了!
換了我,就娶了大小姐——
反正男人三妻四妾,就算不喜歡,還可以再娶別人嘛!”
身後是兵士們的議論聲,趙雲卸了官職,縱馬到野外。
找了塊大石頭,仰面躺下。盯着天上的飛鳥,怔怔出神——
虧他還覺得主公看出他武藝精湛,特地提拔他做隊長。
現在看來,也是爲了讓自己娶公孫羽時,非議能少一些。
說到底,他們認識的趙雲只是那個打退了文醜,淨淨,清清白白的少年將軍。
成親,他哪敢成親,一旦成親,自己身上的傷要怎麼解釋?
若不解釋,難不成要他永遠將那些難以啓齒的過往塵封。對自己相伴一生的人也守口如瓶嗎?
亂世之中,憑他哪家的女子,跟了自己這種人,有今沒明,大約只會辜負吧!
十年前,趙家村。
“快跑啊!那幫子星又來剿匪了!”
附近的山賊和流寇被一夥戴着面具的孩童追得慌不擇路,死了幾個嘍囉,眼看弟兄們越來越少——
那山大王只能跪倒在村前,連連磕頭道:
“各位小英雄,井水不犯河水,不知是哪裏得罪了各位——咋咱一下山,你們就追着打——
麻煩各位給劃個道,咱也好知道啥人不能惹。”
“這個村子,來一次,我們打你們一次!記住了沒有?”
童言稚語說出來,本沒有什麼威懾力,配上一旁滴血的短劍,和地上的屍體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記,記住了!”
大王轉頭就跑,雌雄莫辨的孩子揭下面具轉頭道:
“子龍哥,爲什麼不索性將這山大王也了?豈非更絕後患?”
“小蘭,若是老大死了,小弟們肯定會來報仇。若我們不在此地,沒的牽連了村裏的鄉親們!”
兩年後,河邊。
“子龍哥,你真的下決心要離開組織了嗎?”
“……我說過,子龍習武是用來保護弱者的,不是用來做他人手中刀,無辜之人的。”
“道不同不相爲謀,小蘭祝子龍哥前程似錦!”
夜風漸漸涼了,趙雲打了個寒戰。
從過往的回憶中抽離出來,起身耍了一套梨花槍,中有阻滯。
搖了搖頭,肩膀上的剜傷烙傷,在夜風中,隱隱作痛。
北平估計也待不下去了。
公孫瓚的話不中聽,但有一句,或許沒說錯:
他趙子龍,天生就‘給臉不要臉’。
六年前,袁紹軍大營。
趙雲蹲在後院雞。
身邊的其他小兵們都在擲骰子,行酒令;只有他,認認真真地雞、褪毛,焯水,做飯。
“子龍啊,別了,那麼一大桌子菜,他們本吃不完——過來,和我們一起玩吧!來,喝了這一杯!”
夥頭兵的頭領醉眼朦朧地看向認真活的趙雲。
伸手攬過他的肩膀,嬉皮笑臉道。
“謝謝張大哥,雲不擅飲酒,就不與各位同樂了!”
“嗨,哪有一上來就擅的,不都是不擅——喝着喝着就擅了,來來來——”
領隊還在接着勸,趙雲卻將刀往盆裏一擲,起身怒道:
“爲將者不思報國,整用百姓從牙縫裏省出來的賦稅,在這花天酒地!這酒!雲喝不下!”
“嘿!你小子給臉不要臉是吧!來人啊!
趙子龍擅離職守,目無法度,押下去!抽他十鞭子——你小子還敢瞪我!二十,不!抽他三十鞭子!!!”
趙雲慢慢地牽着馬往回走。
師父曾言:爲將者,要懂得借勢。
道理他都懂,可總是逆“勢”而爲,怎麼辦呢?
走了沒兩步,撞見一個袁軍的傳令官,策馬從旁經過。
趙雲趕上一招撂倒了那人,從他懷中搜出信一看——
竟然是朝廷的命令,讓袁家發兵剿‘匪’。
而這‘匪’的位置,好巧不巧,就在北平城和遼東城之間。
如果主公借道,那袁家就可以順理成章的進入北平城;在剿匪過後借口清點不走,北平城就丟了。
如果主公不借道,皇帝的命令在這裏,主公就自動成了被‘剿’的‘匪’。
若放在平時,他會立即將這封信交給公孫瓚。
可他才因拒婚被革職,公孫瓚還在氣頭上——直接把信交出去,公孫瓚會相信這是真的嗎?
掂量再三,趙雲還是將送信人也一並綁回了軍營。
大帳內。
公孫瓚已和公孫續抱怨了將近兩個時辰。
公孫續給父親倒了杯酒,安慰道:
“天下之大,亂世之中,偉男子不缺。少了個趙子龍,羽兒還真就能找不到夫君了?
依我看,袁家就不錯。袁家的小兒子和羽兒年齡相仿,又是世家公子——肯定比趙子龍懂得哄女孩子。”
“可是袁家——”
“報!主公,子龍將軍回來了!半路抓到了袁軍的傳信官,有要事稟報。”
“叫他進來。”
公孫續不疑有他,揮揮手讓那親兵出去。轉頭一看,公孫瓚面色凝重,嚇得一縮脖子道:
“哎呀,爹,你別總陰沉着臉行不行?一點小兒女之間的別扭,你還真打算以後不理子龍了?他可救過你的命!”
公孫瓚聽了這話,面沉如水。
他當然知道趙雲救過他的命,正因如此,他才更加討厭他。
他公孫伯圭平生最討厭兩件事:一是欠人人情;
二是有人比他威望更高,派頭更大。
趙雲若是娶了羽兒——之前的救命之恩也好,他在軍中的威望也罷,都可以一筆勾銷。
趙雲父母雙亡,那樣一來,自己就是他爹;趙雲的威望,也就是他的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可現在就不同了,女婿做不成了——
還要留着這個比他威望還高的‘救命恩人’在營裏,實在是讓他如芒在背。
“主公,公孫將軍,這是從傳令官身上繳獲的信——”
趙雲雙手將信呈給公孫瓚,公孫瓚黑着臉,並不打算拿,還是公孫續走下來,拿過信道:
“行了,起來吧。子龍啊,你說你也是,惹爹發這麼大火兒。羽兒的事,你別往心裏去。
她就是小孩子脾氣,過兩天——爹,你看,朝廷讓袁家上咱家地盤上剿匪來了。”
公孫續安慰到一半兒,看到信的內容,連忙和公孫瓚商量起來。
公孫瓚眉頭緊鎖,琢磨了好一會兒才道:
“拿紙筆來,我要寫封信給袁公。子龍,你收拾收拾,準備去送信。出去吧,續兒會拿給你。”
趙雲點點頭,拱手出去,心中卻涌起不祥的預感。
許昌,馬岱住所。
“雲鷺,你說朝廷忽然下旨讓袁紹去公孫將軍的地盤上剿匪,究竟是什麼目的呢?
袁家已經雄踞河北了,如果再吞並了公孫家的遼東——幽州、冀州、並州、青州便都是袁家的了。”
書房裏,馬岱和雲鷺站在雲鷺自制的地圖前,盯着北部地區的位置看。
雲鷺嘆了口氣,揉了揉太陽,伸手敲了敲袁紹的主城南皮道:
“應該是朝廷裏河北的士族給皇帝出的主意。怪不得這次袁熙會親自到許昌來。
看來,他就是爲了這件事。不過,曹家應該不會坐視不理吧?
如果袁家做大,下一步——曹家的豫州、徐州、兗州,就是阻擋袁家南下的絆腳石了。”
“是啊,這麼看來,袁曹兩家的戰事將近了。”
雲鷺向馬岱借了紙和筆,在信中報了平安;
提到了許昌的一些見聞,獨獨略去了曹氏兄弟的部分。
馬岱接着雲鷺的家書續寫,將許昌的情況匯報了一遍。
兩人把信封好,托親兵快馬將書信送去了天水。
正事辦完,雲鷺才意識到——這一路的顛簸,她早就困倦不堪了,便辭了馬岱,回房休息。
明明很疲累,躺到床上,卻怎麼也睡不着了。
不知爲何,腦中交替出現的是馬超,馬岱苦口婆心的叮囑和兒時曹丕那張笑臉,以及那句:
‘等你學了武功,就來找我玩啊!’
雲鷺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眼角含淚。
她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哭。
究竟有什麼可哭的。
明明今之前,他只是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不是嗎?
‘等你學會了武功,就來找我玩啊。’
曹子桓啊曹子桓,爲什麼要說那種——明知做不到的話呢?
曹丕站在庭院中的木橋上,盯着水中的月亮瞧了一會兒。
拿出那袖箭,一絲猶豫也無——
隨手,拋進了水中。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