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變黑的第三天,哭聲開始變得無法忽視了。
最初只是夜裏偶爾傳來,像風吹過破瓦的嗚咽,時斷時續。但到了第三天傍晚,那哭聲幾乎籠罩了整個村子。不是尖銳的哭喊,而是低沉的、壓抑的嗚咽,從地底下滲出來,鑽進每一條牆縫,浸透每一寸空氣。
阿柚抱着剛撿到的小黑貓——她給它起名叫“煤球”,因爲黑得純粹,只有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兩顆小太陽——站在祠堂門口,望着西邊井的方向。
太陽正沉下山脊,天邊燒着橘紅色的霞光。可那霞光也透着一股病態,像稀釋了的血。
“它很難過,”阿柚小聲說,手指輕輕梳理着煤球背上的毛,“井裏有很多很多難過。”
煤球在她懷裏發出低低的呼嚕聲,眼睛盯着井的方向,瞳孔縮成兩條細線。
王爺爺拄着拐杖從巷口慢慢挪過來,臉色比前幾天更差了。他停在阿柚身邊,望着井的方向,許久,嘆了口氣:“光緒二十三年……那場大水之前,井裏也這樣哭過。”
“爺爺聽過?”阿柚仰頭看他。
“我爺爺聽過。”王爺爺在祠堂台階上坐下,拐杖靠在腿邊,“他說那時候,井水先變黑,然後井裏就開始有哭聲。開始是夜裏,後來白天也有。再後來……水就來了。”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裏映着霞光:“大水沖了半個村子,祠堂因爲地勢高,勉強保住了。可井裏……井裏撈出來七個人。”
阿柚抱緊了煤球。
“都是當年在戲台附近的人。”王爺爺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戲台塌的時候,好多人掉進水裏。有的被沖走了,有的就……沉在了井附近。”
夜幕徹底降臨時,阿明趕來了。他背着一個鼓鼓囊囊的登山包,臉色凝重。
“我去了縣圖書館,又查了一些資料。”他在祠堂裏點起應急燈,從包裏拿出幾本發黃的線裝書,還有幾頁復印的舊報紙,“關於光緒二十三年那場大水,縣志記載得很簡略。但我找到了這個——”
他展開一張復印的舊報紙,民國初年的《地方聞錄》,紙張已經脆得快要裂開。上面有一篇小文章,標題是《伶人祭河考》。
“……伶人林秀生,時年廿四,演《二郎斬蛟》至‘斬蛟’一節,雷雨驟至,台塌人墜。鄉人謂其以命祭河,故水退。然有目擊者言,伶人墜時未死,乃爬至井邊,欲掬水飲,力竭而亡,遂沉井中。”
文章旁邊,還附着一張模糊的照片——一個穿着戲服的年輕人,倒在井邊的泥濘裏,水袖散開,像兩片折斷的翅膀。
阿柚盯着那張照片,煤球也湊過來,用鼻子輕輕蹭了蹭紙面。
“所以他一直在井裏。”阿明說,“他的執念,他的未竟之戲,都沉在那口井裏。百年了。”
祠堂外,哭聲又響起來了。這一次更清晰,能聽出裏面有男人的聲音,有女人的聲音,有老人的嘆息,有孩子的抽泣。所有在那場洪水中逝去的人,他們的不甘、他們的恐懼、他們的留戀,都混在一起,從井底涌上來。
“坤哥知道這件事。”阿明收起資料,聲音發冷,“我打聽過了,他請的那個‘大師’,專門研究這種‘地縛靈’。大師告訴他,如果能喚醒井裏的執念,再用邪法煉化,就能抽取這片土地上所有的‘民俗靈氣’,用來……養他自己的東西。”
“養什麼?”王小虎問。他下午又偷偷溜出來了,這會兒正緊緊挨着阿柚。
“不知道。”阿明搖頭,“但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井水變黑,哭聲重現,都是執念被強行喚醒的跡象。如果再這樣下去……”
他沒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如果再這樣下去,百年前的悲劇,可能會以某種方式重演。
“我要去井邊看看。”阿明站起來,從包裏拿出一個手電筒,還有一個小型錄音設備。
“我也去!”王小虎立刻說。
阿柚抱着煤球,小聲但堅定地說:“阿柚也去。”
阿明猶豫了一下,看着阿柚清澈的眼睛,最終點了點頭:“好,但你們要跟緊我,不許亂跑。”
夜色濃重,月亮被厚厚的雲層遮住,只透出一點慘白的光暈。三人一貓,沿着青石板路往井邊走。哭聲越來越清晰,像無數只手在耳邊抓撓。
井邊已經圍了幾個人,都是村裏的老人。他們不敢靠太近,只遠遠站着,手裏拿着手電筒,光柱在黑暗中晃動。
井口像一張黑色的嘴,無聲地張着。
阿明走到井邊,用手電筒往下照。光柱刺破黑暗,照在漆黑的水面上——那水面依然平靜得像鏡子,但仔細看,水面下似乎有東西在緩緩蠕動,像墨汁裏遊動的影子。
他打開錄音設備,將麥克風對準井口。
哭聲立刻變得清晰無比,灌滿了整個錄音空間。那聲音裏包含着太多的情緒:絕望、不甘、憤怒、悲傷……還有一種深深的、令人窒息的孤獨。
“林秀生,”阿明對着井口輕聲說,“你能聽見嗎?”
哭聲停頓了一秒。
然後,更洶涌地涌上來。
阿柚忽然鬆開抱着煤球的手,小黑貓輕巧地落地,走到井邊,對着井口“喵喵”叫了兩聲。它的叫聲很特別,不是普通貓叫,而是一種清脆的、帶着某種韻律的聲音,像在唱一段簡短的調子。
井裏的哭聲又停了停。
阿柚蹲下身,從口袋裏掏出一截粉筆——是她今天畫格子剩下的。她在井邊的青石板上,畫了一個小小的“金色格子”。
畫完,她站進去,閉上眼睛。
王小虎看見,阿柚的小腳丫周圍,泛起了比白天更亮的金光。那金光像水波一樣,以她爲中心蕩漾開,碰到井口的黑色時,發出“滋滋”的輕響,像水珠滴在燒紅的鐵板上。
井裏的哭聲變成了呻吟。
阿柚睜開眼睛,額頭上全是汗珠。她看着漆黑的井水,小聲說:“你別哭,我幫你把戲唱完,好不好?”
井水表面,第一次蕩起了漣漪。
一圈,又一圈,從中心慢慢擴散開,碰到井壁又折返回來,形成復雜的波紋。
在那些波紋裏,隱約映出了一些破碎的畫面:戲台的輪廓,晃動的燈籠,台下模糊的人影,還有……一個穿着戲服的身影,在水袖翻飛中,揮劍斬向無形的蛟龍。
畫面一閃即逝,井水又恢復了死寂的漆黑。
但所有人都看見了。
王爺爺的手在顫抖,他拄着拐杖往前走了兩步,聲音哽咽:“是秀生……真是秀生那孩子……”
其他老人也圍上來,手電筒的光柱交織在井口。
“我想起來了,秀生那孩子,嗓子特別好,唱《二郎斬蛟》裏的‘劈山救母’一段,能唱得人眼淚直流……”
“他墜台那天,我爹就在台下。說秀生掉下去時,手裏還攥着那把木劍,沒鬆手……”
“後來發大水,井裏撈出七個人,秀生是最後一個找到的。找到時,他眼睛還睜着……”
老人們你一言我一語,拼湊着那個被遺忘的年輕伶人的故事。每一個細節,每一段回憶,都像一塊碎片,慢慢拼湊出林秀生短暫的一生。
阿明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轉向阿柚:“阿柚,你之前說,要幫他把戲唱完。可戲要有人看,有人聽,有人記得,才算唱完,對不對?”
阿柚點點頭。
“那如果……”阿明看着圍在井邊的老人們,“如果讓記得他的人,再聽一次他的戲呢?”
他拿出手機——信號依然沒有,但錄音功能還能用。他打開外放,調到最大音量,播放剛才錄下的井裏的哭聲。
哭聲在夜色中回蕩。
但這一次,阿明對着井口大聲說:“林秀生!你聽好!這些人還記得你!他們記得你的戲,記得你的嗓子,記得你最後的樣子!你的戲沒有白唱!”
話音落下,他按下暫停鍵。
寂靜。
絕對的寂靜。
連風聲都停了。
然後,井裏傳來一聲長長的、悠遠的嘆息。
那嘆息裏,百年的不甘、孤獨、委屈,像冰雪遇到陽光,慢慢融化了。
井水的顏色,開始變化。
不是一下子變清,而是從邊緣開始,黑色一點點褪去,露出原本的、泛着微光的深綠色。就像一滴墨汁滴進清水裏,被慢慢稀釋、淨化。
這個過程很慢,但確實在發生。
煤球走到井邊,對着逐漸變清的井水,“喵”了一聲,聲音裏帶着安慰。
阿柚笑了,小臉上的汗珠在月光下閃閃發亮。她蹲下身,又在井邊畫了一個格子,這次是“藍色格子”——踏水。
畫完,她看向王小虎:“小虎哥哥,我們一起跳,幫井水洗洗澡。”
王小虎用力點頭,站到她身邊。
兩個孩子,在井邊,在月色下,開始跳格子。左腳踏金,右腳踏木,轉身踏水,跳躍踏火,雙腳踏土。
沒有金光,但那井水變清的速度,明顯加快了。
老人們靜靜地看着,有人悄悄抹了抹眼角。
當最後一縷黑色從井水中消失時,井底傳來一聲清晰的、解脫般的嘆息。
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真正的平靜。
阿明收起錄音設備,長長舒了口氣。他看向祠堂方向——那裏,門上的畫在夜色中靜靜貼着,炭筆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灰。
“還沒結束,”他輕聲說,“井裏的執念暫時安撫了,但坤哥不會罷休。他背後那個‘大師’,肯定還有後手。”
仿佛是爲了印證他的話,村東頭坤哥的小樓裏,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像金屬摩擦的聲音。
那聲音持續了幾秒鍾,戛然而止。
緊接着,所有人家裏的燈,同時閃了一下。
然後,徹底熄滅。
整個村子,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祠堂門口,那幅《開山儺面保護村莊》的畫上,阿柚用蠟筆塗的金色儺面,在黑暗中,泛起了微弱的、溫暖的金光。
像黑夜裏的第一顆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