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鬼畫符?
俱樂部大廳一角,靠近落地窗的位置擺着一張老舊的藤編扶手椅。
薛塵端着保溫杯,慢悠悠地擰開杯蓋,吹了吹浮在上面的枸杞,吸溜着喝了一口。
水溫正好,枸杞微甜,他滿足地眯起眼。
接近退休年齡的五階敕咒師,在巡夜司了大半輩子,身上暗傷不少,身體也過了巔峰期。
能轉到星辰俱樂部當個閒職顧問,看看年輕人,偶爾動動嘴皮子指點兩句,拿份清閒薪水,這子他挺滿意。
空氣裏飄着熟悉的焦糊味,還夾雜着零星的、像是小型靜電爆破的噼啪聲。
薛塵不用抬頭也知道,準又是哪個新手學徒沒控制好力道。
或者紋路刻畫時精神不穩,把好好的材料給燒了、炸了。
高中雖然也教咒卡基礎,但終究以理論和文化課爲主,爲的是高考。
真上手制作,十個裏頭有九個半都是這種場面。
即便有些已經工作了的成年人,興趣使然來學習,多半也是兩眼一抹黑,從炸卡開始。
聽着周圍不時響起的懊惱驚呼和手忙腳亂的動靜,薛塵見怪不怪地搖了搖頭,臉上帶着點看樂子的笑意。
他重新捧起膝頭那本翻得起了毛邊的舊書,就着熱茶,繼續打發這悠閒的下午時光。
看了約莫半小時,書上的字開始有些跳。
薛塵合上書,站起身,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
算了,光坐着也無趣,不如走動走動。
看看這屆新手裏有沒有那麼一兩個看得過去的苗子,也算沒白拿俱樂部的薪水。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在大廳的工位間踱步。
目光掃過一個個埋頭苦,或滿臉焦躁,或屏息凝神的學徒。
這一看,薛塵那總是半眯着的眼睛漸漸睜大了些,眉頭也跟着一點點擰了起來。
手法生澀,刻刀走勢猶疑,咒力輸送時斷時續......
有的連最基本的紋路框架都畫得歪歪扭扭,更別提其中蘊含的內容了。
簡直是在糟蹋材料,也浪費這俱樂部的好設備。
看了七八個,薛塵的眉頭已經擰成了一個疙瘩。
終於,他在一個拼命擦汗的年輕女孩工位前停住腳步。那女孩面前的咒卡上半部分紋路已經隱隱有了點形狀,但下半部分卻靈力滯澀,紋路黯淡,眼看又要失敗。
“停。”薛塵出聲。
女孩嚇了一跳,抬頭看見是俱樂部裏這位著名的老先生,連忙停手,有些無措。
“你這裏,”薛塵伸出枯瘦的手指,虛點着咒卡上紋路阻塞的位置,“心太急,精神力繃得太緊,反而掐斷了咒力的自然流轉。”
“放鬆手腕,呼吸沉下去,想象咒力像水一樣,從你的指尖,順着刻刀,緩緩流進去,不要‘推’,讓它自己‘走’。”
女孩依言嚐試,深呼吸幾次,調整握刀姿勢,重新落筆。
果然,那黯淡的紋路微微亮起了一絲,雖然微弱,但阻塞感減輕了不少。
女孩連忙感謝,有這種成名已久的老先生指點,機會自然不可多得。
薛塵點點頭,沒再多說,走向下一個。
接連指點了幾人,糾正的都是些基礎卻關鍵的毛病。
這些學徒態度倒還算恭敬,照着做了也有改善。
但那磕磕絆絆、不得要領的笨拙樣子,還是讓薛塵心裏那點不多的耐心迅速消磨。
尤其當一個男生反復三次都在同一個簡單回環結構上出錯,明明已經講得很清楚,
卻還是畫得歪七扭八時,薛塵一直努力維持的平和面容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這裏!這裏是樞紐!要穩!要圓融!你畫的這是什麼?狗啃的嗎?”
他終究沒忍住,聲音拔高了些,火氣十足,“刻卡不是莽勁!刻紋不是刨坑!帶點腦子!帶點感受!”
那男生被罵得漲紅了臉,頭埋得更低。
薛塵重重吐出一口濁氣,感覺這幾個月的修身養性算是白費了。
他揉了揉眉心,準備回他的藤椅那兒繼續喝他的枸杞茶,眼不見爲淨。
就在他轉身,目光隨意掃過大廳相對僻靜的一個角落時,整個人突然頓住了。
那是一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坐在那裏,正埋頭刻畫。
讓薛塵瞳孔驟縮的,是那年輕人握刀的手勢,以及刻刀在空白咒卡上劃出的軌跡。
那本不能稱之爲“刻畫”!
毫無章法,毫無規律可言!
刻刀起落大開大合,時而深鑿,時而輕掠,走的完全是野路子,甚至可以說是胡亂塗鴉!
刀鋒過處,留下的紋路張牙舞爪,交織盤繞,透着一股子不管不顧的狂放,甚至......是混亂!
薛塵只看了一眼,就覺得一股血直沖頭頂。
他大半輩子沉浸在咒卡藝術中,追求的是紋路的精準、韻律的美感、力量的含蓄與爆發。
眼前這算什麼?
鬼畫符?對咒卡制作裸的褻瀆!
......
寧凡屏蔽了周圍所有的嘈雜。
他的心神完全沉浸在手下的空白咒卡,和腦海中那份奇異而清晰的繪制紋路中。
刻刀在他指間穩定得如同身體的一部分。
刀尖落下,牽引着體內的某種熱流,順着預設的路徑奔涌。
他沒有遵循任何教科書或常見教程上的規範紋路,而是完全追隨着腦海中那份獨特“靈感”的指引。
每一筆都大膽而果斷,沒有猶豫,沒有反復修飾。
紋路逐漸在卡面上蔓延開來,構成一幅狂野、繁復、甚至有些猙獰的圖案。
隱隱約約,那交織的線條中心,仿佛勾勒出一張雙手捂着臉部、指縫間卻似有視線透出的女性側影,帶着某種扭曲的張力。
最後一筆,刻刀自下而上,凌厲挑起,如一道閃電劈開混沌。
框架完成。
寧凡停下動作,輕輕呼出一口氣,這才感覺到額頭和後背滲出了一層薄汗。
他低頭審視自己的作品。
卡面上的紋路確實......非常與衆不同,充滿了不受拘束的力量感,甚至有些刺眼。
這真是能用的咒卡嗎?
他自己心裏也有些打鼓。
就在這時,一聲帶着明顯怒意的呵斥在他旁邊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