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濃稠的墨汁浸透窗櫺。
出租屋裏只亮着一盞台燈,光線被刻意調暗,昏黃地籠罩着書桌一角。陳玄端坐桌前,呼吸悠長而輕緩,雙手掌心向上,虛虛相對,置於桌面。
在他左掌心,是那枚淡青色的舊玉琮,表面磨損,卻透着溫潤。右掌心,則是那塊墨綠色的玉璧殘片,清洗後露出幽深色澤與天然雲紋,斷口在燈光下泛着啞光。
他雙目微閉,精神卻高度凝聚,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專注,引導着自身的感知,像最細的絲線,緩緩探向掌中的兩件古玉。
首先觸碰到的,依舊是玉琮那熟悉而微弱的清氣共鳴。但今,這共鳴似乎比往更加穩定、清晰,甚至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飽滿”感,不再那麼飄忽脆弱。陳玄能感覺到,這股清氣正以一種極其緩慢、溫和的節奏,絲絲縷縷地沁入他掌心的勞宮,沿着手臂經絡上行,所過之處,那種如影隨形的寒意和神經末梢的刺痛感,便被稍稍驅散、撫平些許。
效果比之前單獨持有玉琮時,明顯增強。是因爲找到了“同伴”,產生了某種“共振”嗎?
他將更多的注意力投向右手掌心的玉璧殘片。
感知觸碰到殘片的刹那,反饋回來的不再是之前那種模糊的“古老沉寂”。這一次,更清晰了。那是一種深沉的、內斂的、如同古井深潭般的冰涼與厚重。它沒有玉琮那種主動的、滋養性的“清氣”散發,更像一塊穩固的基石,一塊能夠吸收、沉澱並轉化某些無形波動的特殊載體。
陳玄嚐試將一絲因連勞神、反噬而積累的煩惡、焦躁意念,小心翼翼地導向玉璧殘片。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那絲負面的意念波動,在接觸到玉璧殘片表面時,竟如同水滴落入燥的沙地,被瞬間吸收、消弭於無形!殘片本身的氣息沒有絲毫改變,依舊是那般深沉冰冷,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同時,陳玄感覺到,自己右掌與殘片接觸的部位,傳來一種穩固、踏實的感覺,仿佛精神世界中一處原本因反噬而搖搖欲墜的角落,被墊上了一塊堅硬的石頭。
“吸收、穩定……或者說,‘鎮’?”陳玄心中恍然。
玉琮主“生發滋養”,屬性偏“陽”,主動補充他消耗的“清氣”基底,緩解空虛與寒意。
玉璧殘片主“沉澱鎮守”,屬性偏“陰”,被動吸收、鎮壓他精神中因反噬、窺探、接觸負面“痕跡”(如白卉信封)而產生的雜念、躁動與不穩定因素。
兩者一滋養一鎮守,一生發一沉澱,竟在他無意間,形成了一個極其簡陋卻有效的陰陽互補、內外相濟的循環!
這絕非巧合。或許,在古老的時代,這類玉器本就承載着類似的功用,只是被歲月磨蝕、靈性沉寂。此刻,在他這個擁有“破戒之瞳”、被迫與“氣”之規則打交道的異常個體手中,又被重新“激活”了部分最本質的屬性。
這個發現讓陳玄精神大振。他反復嚐試,調整兩件玉器的擺放位置,測試不同的握持姿勢,甚至嚐試引導玉琮的“清氣”去“沖刷”玉璧殘片,觀察反應。
他發現,當將玉琮置於左膻中附近(靠近心輪),玉璧殘片置於小腹丹田位置時,那種滋養與鎮守的效果最爲平衡舒適。玉琮的清氣能更好地溫養心脈精神,玉璧的鎮力則穩固下盤氣機,使他因反噬而時常感到“上浮”“虛飄”的精神狀態,得到明顯改善。
他甚至嚐試,在同時溝通兩件玉器的情況下,極其輕微地、瞬間開啓了一下“破戒之瞳”,看向桌上那本風水書的封面。
刺痛感依然存在,但持續時間和強度都明顯減弱了!而且,那股因動用能力而立刻涌上的眩暈和惡心感,也被玉璧殘片及時“吸收”、“鎮住”了大半,沒有像之前那樣引發劇烈反應。
有效!雖然只是杯水車薪,但確確實實有效!這兩件古玉,就像爲他這艘在驚濤駭浪中漏水的破船,臨時打上了兩塊不大卻關鍵的補丁,並提供了微弱的壓艙石。
興奮過後,是更深的思量。這兩件東西只是最普通的古玉殘件,就有如此效果。若是那些真正傳承有序、歷經香火或名家盤玩、甚至本身曾作爲重要禮器或法器的古玉呢?效果又會如何?
還有,除了玉,其他材質呢?青銅鼎彝、金石碑刻、古木雕件、甚至是某些特定的天然礦石……是否也具備不同特性的“氣韻”?
一個廣闊而未知的領域,在他面前掀開了一角。這不只是緩解反噬的工具,更可能是一條探索自身能力本質、甚至強化自身“存在”的隱秘路徑!
他將兩件古玉小心地貼身收好,一上一下,感受着它們持續傳來的、微弱卻堅定的滋養與鎮守之力。多來縈繞不散的沉重疲憊感,終於被驅散了一小部分,思維的清晰度也有所回升。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吳建國發來的信息,附帶着幾張照片。
“陳先生,按您說的,西北角清理淨了,還弄了幾盆綠蘿。南邊也擺了個小不鏽鋼牌子。您看看這樣行不行?感覺今天下午甲方來人視察,態度好像好點了,沒再挑刺。”
照片上,工地西北角雜物清空,幾盆綠意盎然的植物擺放整齊。南邊入口處,一塊擦得鋥亮的不鏽鋼板臨時架在那裏,反射着天光。
陳玄回復:“擺放位置可以,保持整潔即可。氣場改善需要時間,關鍵還在後續工程質量。”
剛回復完,孫德海的信息也來了,是一段語音,語氣興奮:“陳先生!那堆有味的土我讓人拉遠埋了!東南角溝底也灑了石灰!嘿,邪了門了,下午那破叉車一次都沒熄火!老張和老王(兩個工頭)居然湊一塊抽煙去了,沒吵吵!您真是神了!”
陳玄微微搖頭。哪有那麼快見效,更多是心理暗示和環境初步整理後的綜合效果。但他只回了一句:“初步調理見效是好事,但源的外煞擾仍在,綠色屏障需盡快落實。”
放下手機,陳玄走到窗邊。夜色中的城市燈火輝煌,掩蓋了無數暗涌。
身體狀態因古玉的發現而稍得喘息。兩條業務線初步跑通,帶來了微薄收入和潛在的信息渠道。白卉那條線暫時沉寂,但信封的“錨點”還在。加密貨幣市場詭譎莫測。“盛景國際”的博弈仍在繼續。
千頭萬緒,但不再是一片混沌的黑暗。他手中多了兩塊雖小卻實在的“基石”,眼前也隱約看到了一條可能通往更深處的小徑。
復仇之路,道阻且長。但每一點力量的積累,每一條線索的發現,都讓他在那盤巨大的、冰冷的棋局上,多了一分挪動的餘地。
他抬起手,指尖在冰涼的玻璃上緩緩劃過。
映在窗上的影子,眼神沉靜,深處卻似有幽火,因那玉璧微芒的映照,而顯得愈發清晰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