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光燈管嗡嗡作響,蘇瑤正低頭對着教案,指尖劃過重點內容,向班主任李老師細致解釋上周課上小組討論的疏漏。“……所以後來我調整了分組方式,讓發言少的同學先寫提綱,效果好了很多。”她話音剛落,口袋裏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屏幕上跳躍的“林辰”二字讓她心頭一緊——這是她表哥的名字,自小疼她如親妹,畢業後雖忙着打工,卻總記掛着她,極少這樣急着聯系,除非是天塌下來的事。
她歉意地沖李老師點頭,快步走到走廊接起電話,“哥,怎麼了?”聽筒裏的聲音嘶啞又急促,像被狂風卷過的破鑼,“瑤瑤!別問了!你媽……你媽快不行了!趕緊買票回相安縣,晚了就見不着最後一面了!”
“轟”的一聲,蘇瑤手裏的教案散落在地,紙張翻飛着掠過她僵直的腳踝。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淚先一步砸在冰涼的瓷磚上。林辰的聲音還在耳邊回響,帶着她再熟悉不過的沉重——她念大學這三年,每年的學費都是這位親表哥湊的。表哥高中時和她並列年級第一,明明考了重點院校,卻因家裏供不起、還要幫襯她讀書,攥着錄取通知書紅着眼撕了,轉頭就去工地搬磚、餐館洗碗,一點點把錢攢下來塞給她。他從不說難,只在電話裏反復叮囑“好好讀書,哥的大學夢,你替哥圓”。
小時候的畫面猛地涌上心頭:鄉下老院,表哥把他媽給的煮雞蛋塞她手裏,自己啃饅頭;高中教室後排,他把寫滿解題思路的筆記本推給她,說“瑤瑤,這道題你上次錯了,哥給你標了步驟”;高考放榜那天,他攥着自己的錄取通知書,又摸了摸她的,紅着眼笑“我妹真厲害,哥不讀了,賺錢供你,你可得替哥好好讀”;開學前一晚,他塞給她一個鼓囊囊的信封,裏面是他打了整個暑假工的積蓄,指尖還沾着工地沒洗淨的水泥灰,只說“別怕,有哥在,你安心去學校”。
此刻那些畫面成了最鋒利的弦,猛地繃緊了她的神經。她蹲下身胡亂撿起教案,指尖顫抖着抓不住紙張,最後索性將其抱在懷裏,跌跌撞撞地沖向校門口的公交站。去火車站的路上,她盯着手機購票界面,指尖反復摩挲着“相安縣”三個字,眼淚模糊中,全是高中教室的光落在表哥低頭解題的側臉上,是他撕錄取通知書時強裝的平靜,是他每次給她打學費時,附在轉賬備注裏的那句“瑤瑤,好好學,哥等着看你穿學士服的樣子”。
兩小時後,綠皮火車緩緩駛出站台,蘇瑤靠窗坐着,懷裏緊緊攥着那張薄薄的車票,窗外的風景倒退成模糊的色塊。她想起出發前給林辰回的最後一條消息,對方只秒回了一句“哥在縣醫院門口等你”,就像過去十幾年裏,每一次她遇到難處時,這位親表哥永遠都在那個能接住她的位置——她被欺負時,是他沖上去護着她;她考試失利時,是他熬夜陪她復盤錯題;她想家時,是他悄悄寄來家鄉的特產,附言“別委屈自己,哥有錢”。而這一次,他要接的,是快要撐不住的她,是她快要失去的全世界,還有他們兄妹倆共同系在她身上的、那未完成的大學夢。
火車剛駛入相安縣境內,蘇瑤就攥着扶手站在車門邊,視線死死盯着窗外掠過的老舊街景,心髒像被一只手攥着,越收越緊。到站時,她幾乎是踉蹌着沖下車,剛出火車站口,就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表哥穿着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幾道淺淺的疤痕,正踮着腳在人群裏張望,看見她,立刻快步迎上來。
“瑤瑤,這邊!”表哥的聲音比電話裏更沙啞,眼窩深陷,眼下是青黑的胡茬,顯然是熬了好幾夜。他沒多問,伸手就接過蘇瑤懷裏皺巴巴的教案和背包,另一只手牢牢扶住她發抖的胳膊,“走,醫院離這兒近,你媽……還在等你。”
蘇瑤的腳像灌了鉛,跟着表哥往醫院走,沿途的梧桐樹落了一地枯葉,風一吹,卷着塵土撲在臉上,她卻連抬手擦眼淚的力氣都沒有。
縣醫院的走廊窄而長,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中藥味撲面而來,空氣裏靜得可怕,只有護士站的打印機在沙沙作響。表哥領着她走到重症監護室門口,腳步放得極輕,指了指門口的椅子:“我守了兩夜,凌晨的時候醫生說……情況不太好,你進去的時候,慢點兒說,別讓她激動。”
蘇瑤的眼淚瞬間涌了上來,她抓着表哥的胳膊,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哥,我媽她……”
表哥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粗糙卻溫暖,帶着常年重活的薄繭:“你別怕,這幾天我都在這兒盯着,醫生的囑咐我都記着,藥按時喂,水也沒斷過。你學費的事兒也別心,今年的錢我上個月就湊齊了,存在你卡上了,你安心讀書,家裏有我呢。”他說得輕描淡寫,可蘇瑤看見他工裝領口露出的舊襯衫,扣子掉了一顆,用別針臨時別着——她知道,表哥去年剛蓋了新房,欠了不少債,這學費,又是他從牙縫裏省出來的。
“進去吧,”表哥把包子塞到她手裏,推了推她的後背,“我在這兒等着,有事喊我一聲就行。”他靠在走廊的牆上,看着蘇瑤踉蹌着走進監護室的背影,悄悄從口袋裏摸出個皺巴巴的煙盒,抽出一卻沒點燃,只是夾在指間,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他沒告訴蘇瑤,爲了湊她這學期的學費,他上個月連着加了半個月的夜班,也沒告訴她,阿姨昨晚清醒時,拉着他的手反復說“別讓瑤瑤知道我病得這麼重,別耽誤她讀書”。
監護室的門輕輕關上,蘇瑤的哭聲隱約傳出來,表哥把煙塞回煙盒,抬手抹了把臉,又站直了身子,像一尊穩穩的石像,守在門口——就像過去三年,每次蘇瑤遇到難處時那樣,他永遠站在她身後,不聲不響,卻把所有風雨都替她擋了。
監護室的門剛合上,走廊盡頭就傳來腳步聲,穿白大褂的醫生拿着病歷本走過來,看見靠牆的林辰,輕輕敲了敲本子:“是蘇阿姨的家屬吧,過來一下。”
林辰立刻直起身,快步跟過去,腳步放得很輕,生怕驚擾了裏面的人。“醫生,她怎麼樣了?”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指尖不自覺攥緊了衣角——那處的布料早已被反復揉搓得發毛,就像他這幾天懸着的心。
醫生翻開病歷本,眉頭微蹙:“情況還是不穩定,昨晚出現過一次呼吸衰竭,我們用了呼吸機才穩住。她這病拖太久了,肝硬化晚期,並發症全出來了,後續治療需要大量資金,你這邊……”
“錢的事您放心!”林辰立刻打斷,語氣急切又堅定,“我已經跟工頭預支了三個月工資,老家的牛也聯系好買家了,明天就能湊齊押金,您一定盡全力救她,多少錢都行!”他說這話時,喉結用力滾動了一下——預支工資要扣百分之二十的違約金,那頭黃牛是家裏唯一的勞動力,可他沒半分猶豫,就像當初蘇瑤考上大學,他沒跟任何人商量,就把自己攢了大半年、本打算用來翻修老屋的錢,先墊了學費。
醫生看着他眼底的紅血絲,嘆了口氣:“我們會盡力,但你也要有心理準備。另外,她今早清醒時說,不想讓女兒知道病情有多嚴重,怕影響她……聽說她這學期還在花店做?別讓她太累了,擺弄花草也費體力。”
“我知道!”林辰連忙點頭,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我都跟瑤瑤說了,就說是普通肝病,住幾天院就好。她傻,非要去花店,說花輕鬆還能賺生活費,不想再花我的錢,我勸了好幾次都不聽……”他嘴上說得斬釘截鐵,可轉身往回走時,腳步卻沉了幾分——他想起昨晚在繳費處,護士催繳欠款時的眼神;想起自己爲了多賺點錢,連着半個月每天打三份工,累得在工地宿舍倒頭就睡;更想起上周視頻,蘇瑤指尖沾着細碎的玫瑰刺,眼底藏不住的疲憊,說“哥,我今天包了二十束婚車花,賺了兩百,夠我半個月飯錢了”,當時他還笑着誇她能,轉頭就紅了眼——他這當哥的,本該護着她衣食無憂,卻讓她在學校裏還要被花刺扎、被花粉嗆,靠苦熬。
剛走回監護室門口,門突然開了,蘇瑤扶着門框出來,臉上還掛着淚痕,聲音沙啞:“哥,媽醒了,她讓我……讓我給她削個蘋果。”她身上還穿着昨天趕火車時的外套,袖口沾着點淡粉色的玫瑰汁液,指腹上還有一道淺淺的小傷口——那是她在花店包花時,被玫瑰刺扎到的,還沒來得及愈合。
林辰立刻收起眼底的愁雲,快步上前,接過她手裏的蘋果和水果刀,目光掃過她指腹的傷口時,心猛地一揪,卻還是笑着揉了揉她的頭發:“你進去陪着媽說話,削蘋果哥來,你那點力氣,別劃到手。對了,你不是說今天下午花店要送開業花籃嗎?要不先回學校,這兒有哥呢。”
“不回去了。”蘇瑤搖搖頭,指尖無意識摩挲着水果刀的刀柄,避開他看傷口的目光,“我跟花店老板請假了,說家裏有事……媽這樣,我哪有心思想別的。”她沒說,其實是老板見她這幾天精神恍惚,包花時總出錯,花瓣掉了一地,委婉地讓她先休息,可她不敢告訴林辰,怕他又要擔心——她知道哥一個人過,沒家室拖累,卻也沒人心疼,她不想再給他添亂,更不想讓他知道,自己連“輕鬆的花”都做不好了。
林辰把蘇瑤往門裏推了推,看着她走進去,才轉身走到走廊的窗邊,背對着監護室,慢慢削起蘋果。刀刃劃過蘋果皮,一圈圈卷落在地上,就像他這半年來纏纏繞繞的心事——他想起蘇瑤上周給他發的消息,說“哥,我這個月花店賺了八百,能抵一部分學費了”,可他分明在醫院繳費記錄裏看到,她把那八百塊全打了過來;想起她視頻時總說“花店的玫瑰可香了”,卻在朋友圈偷偷發過一張啃饅頭的照片,配文“省點錢,給媽買營養品”;想起自己翻修老屋的計劃一推再推,每次蘇瑤問起,他都笑着說“不急,老屋還能住”,卻在夜裏算着:再打兩個月工,就能給她買雙防刺的手套,不讓她的手再被扎得都是小傷口。
蘋果削好,他用清水沖了沖,切成小塊裝在保鮮盒裏,深吸一口氣,又揉了揉臉,確保臉上看不出半分疲憊和心疼,才端着盒子,輕輕推開了監護室的門。蘇瑤正坐在病床邊,握着母親的手低聲說着話,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她身上,卻掩不住她眼底的倦意——他知道,她昨晚肯定沒睡好,既要擔心母親,又要惦記着花店的訂單和功課,可她從來不說。
林辰把保鮮盒放在床頭櫃上,笑着說:“媽,您嚐嚐,這蘋果甜。瑤瑤,等會兒我去給你把課本取過來,你要是累了,就趴在床邊眯會兒,功課和花店的都別心,哥都給你安排好了。”
他說得輕鬆,心裏卻像壓着塊石頭——他沒家室要顧,沒孩子要養,唯一的牽掛就是蘇瑤和阿姨。無論外面的風雨多大,他都要在她們面前撐成那堵最穩的牆,不能讓蘇瑤知道,自己爲了湊醫藥費賣了牛、預支了扣錢的工資,更不能讓她知道,他寧願自己住漏風的老屋、每天打三份工,也不願她再被玫瑰刺扎到手,不願她在大學裏受半分委屈、爲錢發愁。
傍晚的縣醫院漸漸安靜下來,只有監護室門口的指示燈還亮着微弱的綠光。蘇瑤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裏攥着手機,屏幕停留在和輔導員的聊天界面——“申請休學”四個字輸了又刪,刪了又輸,指尖卻始終不敢點下發送。
表哥端着兩碗熱粥走過來,把其中一碗遞到她手裏,粥碗的溫度透過搪瓷傳到掌心,卻暖不透她心裏的沉鬱。“快吃吧,食堂最後一鍋粥了,叔剛才打電話說,紅薯都挖完了,讓你別惦記。”
蘇瑤抬頭,看着表哥眼底掩不住的疲憊,喉結動了動,終於把憋了一下午的話說了出來:“哥,我想休學。”
表哥遞粥的手猛地一頓,粥碗裏的熱氣晃了晃,濺在他的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聲音陡然拔高:“你說啥?休學?!”
“我不能再讓你和爸這麼累了。”蘇瑤低下頭,眼淚砸在粥碗裏,泛起細小的漣漪,“爸一輩子在地裏彎腰,腰傷犯了都不敢歇;你爲了我的學費,要賣牛,要預支工資扣違約金,還要跑醫院、幫着種地……我坐在教室裏上課,心裏全是你們的影子,本學不進去。”
“你糊塗!”表哥把粥碗重重放在旁邊的椅子上,聲音裏帶着急意,“我和叔辛苦這麼多年,爲的是什麼?不就是盼着你能跳出農門,不用像我們一樣靠天吃飯嗎?你現在說休學?對得起你爸在地裏曬掉的一層皮,對得起我墊的那些學費嗎?”
“可我不能眼睜睜看着你們扛!”蘇瑤猛地站起來,眼淚洶涌而出,“我已經成年了,不是小孩子了!休學一年,我可以在縣城找份工作,幫你一起湊醫藥費,幫爸照看地裏的活,等媽好一點,我再回去讀書……”
“不行!”表哥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地裏的活有我,有叔,醫藥費我能湊,你啥都不用管,就安安心心回學校讀書!你以爲休學是小事?你這學期的課程落下了,明年再補有多難?你對得起你自己考大學時熬的那些夜嗎?”
“可爸的腰……”蘇瑤的聲音哽咽着,想起每次放假回家,看到父親早上起床時扶着腰、齜牙咧嘴的樣子,想起他布滿老繭、沾着泥土的手,心裏就像被刀割一樣,“他昨天還跟我說‘不累’,可我知道,挖紅薯要彎一整天腰,他的腰肯定又疼了……我要是在他身邊,還能幫他捶捶背,還能替他扛兩袋紅薯……”
表哥看着她通紅的眼睛,心裏的火氣漸漸軟了下來,他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放緩了些:“瑤瑤,哥知道你心疼我和叔,可你得明白,你好好讀書,就是對我們最好的幫忙。你爸常說,看到你拿着大學錄取通知書的樣子,他覺得這輩子的苦都沒白吃。你要是休學,他該多傷心?”
他頓了頓,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照片,照片上是蘇瑤考上大學那年,在自家田埂上拍的——蘇瑤穿着新衣服,笑得眉眼彎彎,父親站在她身邊,黝黑的臉上滿是驕傲,腰杆卻下意識地彎着。“你看叔這笑容,你忍心讓他的指望落空嗎?”
蘇瑤接過照片,指尖摩挲着父親佝僂的背影,眼淚更凶了。她知道表哥說的是對的,可一想到父親在地裏辛勞的模樣,想到表哥爲了錢四處奔波的窘迫,她就沒辦法心安理得地回學校。
“這樣吧。”表哥看着她爲難的樣子,放緩了語氣,“休學的事不準再提,你下周就回學校。醫藥費我已經跟親戚借了點,牛也先不賣了,工頭答應給我多加幾個夜班,錢的事能撐住。至於叔,我讓我爸每天去地裏幫着看一眼,他年紀大了,不了重活,搭把手還是行的。”
“可是夜班太傷身體了……”蘇瑤還想說什麼,卻被表哥打斷。
“我是男人,扛得住。”表哥揉了揉她的頭發,掌心的薄繭蹭過她的額頭,帶着熟悉的暖意,“你只要答應我,回學校好好讀書,別胡思亂想,就是幫了我們最大的忙。等你將來有出息了,再好好孝敬我和叔,行不行?”
蘇瑤看着表哥眼底的期盼,又想起父親在電話裏那句“瑤瑤,好好讀書,家裏有爸”,終於點了點頭,眼淚卻還是止不住地流。她知道,這場關於“分擔”與“守護”的爭執,終究是她輸了——不是輸在道理,而是輸在他們用盡全力,爲她築起的那道名爲“愛”的圍牆,讓她只能被好好地護在裏面,連分擔的機會都沒有。
夜色漸深,監護室的指示燈依舊亮着,蘇瑤坐在長椅上,小口喝着已經涼了的粥,心裏卻暗暗打定主意:回學校後,一定要在找份線上,哪怕每天少睡兩個小時,也要替他們分擔一點——她不能讓他們的守護,變成自己一輩子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