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午,黃昏時分將至,最後一抹金紅色的餘暉斜斜地塗染在神眷之塔的琉璃窗上,將整個頂層寢殿映照得一片暖融。
莉莉絲大祭司,如同她告知的那樣,準時抵達。
她並非獨自前來。四名身着深紫色見習祭司袍、面容肅穆的年輕女子沉默地跟隨着她,每個人手中都恭敬地捧着一件閃爍着微光、散發着古老氣息的儀式法器。她們進入寢殿後,無需任何指令,便開始在外廳區域熟練而無聲地布置起來。
銀質的聖杯被置於一張臨時搬來的黑曜石小幾中央,杯壁銘刻着細密的淨化符文,裏面已經盛滿了取自聖域“永恒之泉”最核心處的、澄澈到近乎虛無的聖水。一枚拳頭大小、切割出數百個完美棱面的無色水晶棱鏡,被懸置在聖杯斜上方,由纖細的銀鏈從穹頂垂吊下來,精準地捕捉着窗外最後的天光。一本封面由某種暗色金屬與古老皮革裝訂、書頁邊緣泛着淡金色光澤的厚重古籍,被攤開放在聖杯旁。最後,一座小巧精致的紫銅熏香爐被點燃,爐中升起一縷筆直而纖細的淡青色煙霧,散發出一種清冷、凜冽,仿佛混合了高山雪鬆、初冬薄荷與某種稀有礦石的奇異香氣,瞬間驅散了寢殿內原有的安神熏香的暖膩,帶來一種令人心神清明、卻也隱隱刺痛的清醒感。
布置完成後,四名見習祭司向莉莉絲和林夜各行一禮,便如同影子般悄然退至寢殿門外,靜靜守候,留下絕對的寂靜。
“殿下,” 莉莉絲的聲音在這片寂靜中響起,一如既往的冰冷、平直,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或情緒,“請移步,坐於祭壇中央的‘淨心墊’上。” 她指了指那塊用銀線與某種純淨白色植物纖維編織而成的圓形坐墊。
林夜依言而行,脫下鞋履,赤足踏上冰涼的地面,走到那簡易卻充滿儀式感的“祭壇”中央,盤膝坐下。他的正前方,就是那尊盛滿聖水的銀杯,以及上方懸浮的、隨着外界光線變化而微微轉動的水晶棱鏡。
莉莉絲走到他對面,同樣盤膝坐下,與他隔着小幾相對。她沒有看林夜,而是將雙手分別置於攤開的古籍兩側,指尖輕觸書頁上那些仿佛在自行微微蠕動的古老神文。
“檢測過程中,請殿下盡量放鬆身心,保持意識清明即可,無需主動引導或抵抗任何外來力量。” 她例行公事般地交代,灰眸抬起,瞥了林夜一眼,“讓您的祝福之力,如同山澗溪流般自然流淌,與這杯‘永恒聖水’產生最本真的共鳴。我將通過觀察共鳴的形態、強度與‘紋理’,來評估您靈魂與祝福之力的當前狀態。”
“明白。”林夜簡短回應,隨即閉上了眼睛。
莉莉絲不再多言。她深吸一口氣,那縈繞的冷冽熏香似乎讓她的精神更加凝聚。她開始低聲吟誦。
那並非大陸通用語,也不是任何一種已知的古代語系。音節古怪、拗口,帶着奇特的喉音與氣音轉換,每一個音節的吐出,都仿佛不是通過喉嚨,而是直接從腔深處、與某種遙遠而偉大的存在共鳴後震蕩而出。聲音不高,卻在空曠的寢殿內激起了一圈圈肉眼無法看見、但林夜敏銳的感知卻能清晰捕捉到的、如同水波般的“靈性漣漪”。
隨着這古老神文的吟誦,懸吊的水晶棱鏡驟然亮了起來!它不再僅僅是折射陽光,其內部仿佛被注入了無形的力量,開始自主地散發出七彩的、純淨而冰冷的光芒。這些光芒並非隨意散射,而是在莉莉絲吟誦的韻律引導下,如同有生命的,在空中緩緩移動、交織,最終精準地匯聚到靜坐的林夜身上,形成一層極其輕薄、卻仿佛具有實質觸感的、流轉着七彩光暈的透明光膜,將他溫柔地包裹其中。
光膜接觸皮膚的瞬間,林夜感到一陣微涼,仿佛被最潔淨的雪水浸潤。同時,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牽引力從光膜上傳來,引導着他體內沉睡的祝福之力,開始沿着慣常的路徑緩緩流動。
“現在,殿下,” 莉莉絲的吟誦暫歇,聲音直接傳入林夜耳中,“請引導三滴純粹的祝福之力,從指尖沁出,滴入聖杯。”
林夜依言,將全部意念集中。他沒有調動龐大的祝福之海,而是從心髒附近,精粹出一小股最爲純淨、不含任何“雜質”(特指小壹的靈魂氣息)的金色能量流。他控制着這股能量,沿着手臂的經脈,緩慢而穩定地流向右手食指指尖。
第一滴。
一滴宛如液態黃金、內部仿佛有細小星辰旋轉的液體,從他指尖緩緩滲出,拉長,然後“嗒”地一聲,輕盈地落入下方澄澈的聖水中。
金色液滴並未立刻溶解或擴散。它像一顆擁有自我意識的小小太陽,在聖水中緩緩下沉了一段距離,然後懸浮在杯子中部,開始自顧自地、緩慢地旋轉起來,散發出柔和而穩定的金色輝光,將周圍的聖水都映照得一片金澄。
緊接着,第二滴,第三滴,依次落下。
三顆金色的“小太陽”在聖水中呈三角分布,緩慢自轉的同時,似乎也遵循着某種更宏大的規律,開始圍繞着同一個無形的中心進行緩慢的公轉。它們散發出的金色光芒相互交織、增強,使得整杯聖水都開始由內而外地透出神聖的金色光暈,仿佛一杯被晨曦注滿的液態光輝。
莉莉絲停止了所有動作,連呼吸都變得極其輕微。她那雙總是冰冷的灰色眼眸,此刻驟然發生了變化——瞳孔深處,仿佛有紫色的星雲開始旋轉、擴散,很快,整雙眼睛都化爲了神秘的淡紫色,其間流淌着無數細微的、如同數據流般閃爍的符文光影。這是高階預言術與靈魂探查術同時發動到極致的標志,【真知之眼】。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顯微鏡與最敏銳的靈魂觸須的結合體,死死鎖定着聖杯內的變化。她不僅在看那三滴金色液體的旋轉速度、光暈強度、彼此間的能量交互,更在“閱讀”着聖水本身因這共鳴而產生的、極其細微的波紋、色澤變化、乃至魔力粒子的排列方式。
時間,在絕對專注的寂靜中,被拉得無比漫長。
林夜維持着表面的絕對平靜,呼吸悠長,心跳平穩。但他的全部意志,都分成了清晰的兩層。
最外層,他完美地扮演着“配合檢測的神眷者”,讓那股引導出的金色能量流持續、穩定地輸出,維持着聖杯內共鳴的“標準形態”。
而更深層,他的意識如同最警惕的哨兵,嚴密監控着體內每一絲能量的流動,尤其是心髒位置。在那裏,那團代表着小壹的褐色光芒,已經被他調動起的、更加精純濃鬱的金色祝福之力,層層疊疊、密不透風地包裹、壓縮、同化。它此刻的狀態,比面對羅蘭檢查時更加“沉寂”,波動頻率被調整到與周圍祝福之力完全一致,甚至模擬出相同的“能量紋理”,就像一塊被完美鑲嵌在黃金底座上的褐色寶石,從能量層面看,已成爲黃金底座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能感覺到,一股極其細微、卻比羅蘭的【真相洞察】更加柔韌、更加無孔不入的探查力量,正從聖杯中那三滴作爲“信標”的金色液體上逆向延伸出來。
那感覺不像針,更像是最細的蛛絲,成千上萬,帶着冰冷的觸感,輕柔卻執着地拂過他體內每一道能量脈絡,每一個魔力節點,輕輕觸碰着他靈魂的外殼。它不是暴力侵入,而是試圖通過最細微的共振與反饋,來描繪他靈魂與力量的完整“圖譜”。
林夜放任這些“蛛絲”探查,只在它們試圖觸及某些更深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意識層面時,才用精純的祝福之力形成極其自然的“流動屏障”,將其溫和地導向其他“正常”的區域。
探查的蛛絲網絡,如同擁有自我意識般,最終緩緩匯聚,流向能量的核心與靈魂的錨點——心髒。
這裏,是僞裝最關鍵,也是最危險的地方。
林夜能“感覺”到,那些無形的蛛絲在這裏的密度陡然增加。它們環繞着心髒,不是粗暴刺探,而是如同最耐心的考古學家,用最細的刷子,一點點刷去表面的塵埃(僞裝),試圖感知下方最真實的質地與紋路。
他維持着心跳的平穩,全力控制着包裹褐色光芒的金色能量,使其波動、韻律、甚至每一次微小的能量漣漪,都與心髒本身的生命脈動、與流經此處的祝福之力主脈完美同步,不留下一絲一毫“不協調”的縫隙。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
林夜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能“感覺”到額角有一滴冷汗,正極其緩慢地沿着鬢角滑落。
他甚至能隱約“感知”到對面莉莉絲的情緒波動——那是一種高度專注下混合着疑惑、審慎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她也並非絕對從容。
終於,仿佛過了一個世紀。
那些密集纏繞在心髒區域的探查蛛絲,開始如同退般,緩緩地、有序地撤離。它們沿着來路縮回,最終完全收束回聖杯之中,消失在那三滴金色液體內。
寢殿內,七彩的光膜漸漸淡化、消散。水晶棱鏡的光芒也黯淡下去,恢復成普通的裝飾品模樣。
莉莉絲閉上了眼睛,幾秒鍾後再次睜開時,那雙令人心悸的淡紫色【真知之眼】已經消失,恢復了原本冰冷的灰色。她額頭上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顯然剛才的深度探查對她而言也消耗不小。
她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再次將目光投向聖杯。
杯中的景象已經發生了變化。那三滴原本獨立旋轉的“金色小太陽”,此刻已經徹底消散,完全融入了聖水之中。整杯水呈現出一種均勻、穩定、仿佛自身在散發光芒的淡金色,澄澈無比,沒有一絲雜質或混亂的能量波紋。
莉莉絲盯着這杯“聖祝之水”,沉默了許久。她臉上的冷峻沒有絲毫融化,但眉頭卻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仿佛在解讀一份結果出乎意料、難以簡單定性的實驗報告。
“……如何,大祭司?” 林夜適時地開口,聲音平穩,帶着適當的詢問。
莉莉絲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林夜臉上,這一次的審視,少了些儀式化的冰冷,多了些屬於研究者般的探究。
“殿下的祝福之力,” 她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是經過稱量,“其‘’與‘強度’,均達到了一個新的峰值。據與三前例行存檔數據的比對,整體能級提升了約百分之十二點七。能量活性和對外界‘秩序’因子的共鳴靈敏度,亦有顯著增強。”
她頓了頓,灰眸中的困惑更加明顯。
“這在神眷者成長史上,是從未記錄過的現象。通常,祝福之力的增長是一個伴隨年齡、修行與儀式積累的、相對平緩漸進的過程。如此短時間內的躍升……”
“這意味着什麼?”林夜問,引導着話題,“是好,是壞?”
“從力量層面看,無疑是‘好’的。” 莉莉絲回答,但語氣中沒有任何欣喜,“更強大的祝福之力,意味着更有效的庇護、更穩固的結界、更強大的‘象征’。但是……”
她的目光銳利起來。
“力量不會憑空暴漲。如此異常的增長曲線,通常意味着存在某種強烈的‘催化’因素。就像往平靜的湖水中投入巨石,才會激起反常的巨浪。”
催化。
林夜心中微動,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思索:“催化……您是指,像我之前推測的,可能臨近的‘千年之期’,導致世界法則波動,從而‘催化’了我的祝福之力提前進入活躍期?”
“這只是一種可能性。” 莉莉絲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她的目光依舊如冰錐般試圖穿透林夜平靜的表象,“但還有另一種可能……殿下自身的靈魂本源,或許正在經歷某種……我們現有知識體系尚無法完全理解的‘內在蛻變’或‘覺醒’。”
靈魂蛻變。覺醒。
這兩個詞讓林夜的心髒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但他控制住了所有生理反應。
莉莉絲向前微微傾身,那股屬於高階預言者的無形壓迫感再次彌漫。
“因此,殿下,我需要您認真回想並回答:在過去這三天——尤其是力量開始出現可感知變化的時間段內——您是否經歷過任何不同尋常的事件?接觸過來歷不明或能量特異的物品?進行過非常規的冥想或修煉?或者……有過任何超越以往認知的、深刻的‘靈性感悟’或‘意識體驗’?”
問題更加具體,也更加危險。
林夜保持着呼吸的平穩,大腦飛速運轉,篩選着可以透露的“真實”。
“特殊事件……東部結界建立,算是一次高強度、大規模的祝福之力協同釋放,或許算是一次契機?” 他以探討的語氣說道,“異常物品……未曾接觸。我的居所與用品,皆由神殿嚴格管控。至於感悟……”
他略微停頓,仿佛在整理思緒,然後坦然道:
“確實有。除了對祝福之力控更加精細外,我發現自己對周圍‘情緒’的感知,似乎變得敏銳了許多。我不僅能更清晰地‘感覺’到信徒們祈禱時的虔誠與熱忱,也能隱約察覺到侍從們面對我時的緊張與敬畏,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分辨出人群之中不同的情感‘色彩’……這讓我對‘神眷者’該如何回應信徒的期許,有了更具體的認知。”
半真半假,虛實結合。承認“情緒感知”這種符合“神眷者高階能力描述”的變化,而隱藏其源自“人性靈魂融合”的本質。
莉莉絲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在分析輸入的數據。
“情緒感知……情感共鳴……” 她低聲重復,指尖無意識地在古籍封面的金屬浮雕上劃過,“這是神眷者能力譜系中,較高階的‘靈性天賦’之一,通常與對信仰之力的深度理解和靈魂的成熟度相關。能在十六歲的年紀便顯現出如此清晰的征兆……”
她審視着林夜,似乎在評估他這番話的真實性與背後的意義。
幾秒鍾後,她似乎得出了某種暫時性的結論,周身那股人的壓迫感稍稍收斂。
“無論原因爲何,殿下能力的成長是客觀事實。情緒共鳴能力的初步顯現,也印證了您靈魂活躍度的提升。” 她開始收拾面前的法器,動作一絲不苟,“今的檢測到此結束。所有觀測數據與我的初步分析,將整理成報告,呈交教皇陛下審閱。”
“有勞大祭司。” 林夜站起身,微微欠身。
莉莉絲將古籍合攏,抱起熏香爐,示意門外的見習祭司進來收取其他物品。在即將轉身離開前,她最後看了林夜一眼,那目光依舊冰冷,卻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意。
“殿下,” 她淡淡說道,“力量的增長是饋贈,也可能伴隨着未知的代價。靈魂的蛻變之路,往往布滿迷霧與險灘。在巡禮啓程前的這一個月,請務必專注於穩定心神,鞏固所得。教皇陛下與神殿,會密切關注您的每一分成長。”
說完,她不再停留,帶着四名祭司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寢殿。
厚重的大門緩緩合攏,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直到確認那冰冷的氣息徹底遠離,林夜才緩緩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一直壓在口的濁氣。他抬起手,發現指尖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而背後的絲質襯衣,已然被一層冰涼的冷汗浸透,緊貼在皮膚上。
(……走了。)他在心底說道,聲音帶着一絲脫力後的虛浮。
(……嗯。)小壹的回應過了好幾秒才傳來,同樣充滿了劫後餘生的疲憊與後怕,(她……她的探查,和羅蘭完全不同。不是剛猛的撞擊,而是……無孔不入的滲透。像水,像空氣,悄無聲息地漫過每一個角落。我幾乎能感覺到,那些‘蛛絲’好幾次都快要觸碰到我的‘邊緣’了……差一點,就差一點……)
(但她終究沒碰到。)林夜走回內室,靠坐在窗邊的軟榻上,閉目調息,(我們又一次……暫時安全了。)
(只是暫時。)小壹的聲音恢復了些許力氣,憂心忡忡,(林夜,你聽到她最後說的話了嗎?‘靈魂的蛻變之路,布滿迷霧與險灘’……她絕對不止是懷疑你的力量增長那麼簡單。她可能已經……模模糊糊地感知到了某種‘不同’,只是現有的理論和觀測數據,還無法讓她將那‘不同’明確指向‘另一個靈魂’的存在。她在困惑,在尋找解釋。)
(所以她把我的變化,歸結爲‘神眷者高階靈性天賦覺醒’和‘可能的世界法則催化’。這是一個她能接受、也能向教皇匯報的‘合理解釋’。)林夜分析道,(但這解釋很脆弱。隨着檢測次數增加,隨着我們變化持續,這層解釋的破綻會越來越大。)
(那怎麼辦?)小壹問,(每天都要這樣提心吊膽嗎?)
林夜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面巨大的魔法水鏡前,凝視着鏡中那個臉色略顯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沉靜的銀發少年。
一個月。星空巡禮。
莉莉絲的每檢測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而巡禮則是即將踏入的、充滿未知與監控的漫長牢籠。
危機重重,前路似乎被濃霧封鎖。
但不知爲何,在這極致的壓力下,林夜心中那股自從與小壹相遇後便悄然滋生的、對“完整”與“真實”的渴望,反而燃燒得更加熾烈。
(小壹,)他忽然在心底問道,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種奇異的重量,(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我們真的成功‘補全’了靈魂,成爲了一個真正‘完整’的存在,但卻因此失去了我現在所擁有的這一切——這至高無上的祝福,這萬人敬仰的地位,這看似應有盡有的生活——你會覺得……遺憾嗎?或者說,後悔嗎?)
鏡中的倒影邊緣,仿佛有極其微弱的褐色光暈波動了一下。
(……爲什麼突然這麼問?)小壹的聲音帶着不解。
(只是想知道。)林夜看着鏡子,仿佛透過它,看着另一個自己,(你來自一個什麼都沒有的世界,受盡了苦難。而我,生來就擁有常人難以企及的一切。如果‘完整’的代價,是讓我從雲端跌落,變得和你曾經一樣……平凡,甚至可能承受新的磨難,你還願意繼續這條路嗎?)
長久的沉默。
然後,小壹的聲音響起,很輕,卻異常清晰,帶着一種歷經滄桑後的透徹。
(林夜,在我原來的世界,我確實一無所有。沒有父母,沒有朋友,沒有財富,沒有未來。但你知道嗎?即使在那樣的境地裏,我每天醒來,依然有一個選擇權——選擇今天是要怨恨這個世界,還是要對這個世界保留最後一點善意。我去喂那些流浪貓,不是因爲我想當聖人,而是因爲……那讓我覺得,我還沒有完全被這個世界同化成冰冷的樣子。我還能‘給予’,哪怕給出的只是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溫暖。這讓我覺得,我還是一個‘人’,而不是被苦難徹底碾碎、只剩下生物本能的‘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着一絲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並非快樂,而是一種認命般的坦然。
(所以,對我而言,‘擁有’什麼從來不是關鍵。‘成爲’什麼,才是。如果‘完整’意味着我們能成爲一個更真實、更自由、更能主宰自己意志的‘人’,那麼失去那些本就不屬於‘真實自我’的光環和枷鎖,又有什麼好遺憾的呢?)
(光環和枷鎖……)林夜低聲重復這個詞,嘴角緩緩扯起一個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他想起教皇那慈祥而威嚴的話語——“你的道路,早已被命運注定。”
想起羅蘭冰冷的審視——“你必須是完美的、穩定的、絕對可靠的象征。”
想起莉莉絲無孔不入的探查——“我們會密切關注你的每一分成長。”
這一切,是榮耀,是責任,是億萬人仰望的光。
但此刻,在小壹話語的映照下,它們更像是一套量身定做、華麗無比的……囚服。
他凝視着鏡中那始映照出復雜心緒的紫色眼眸。
(我寧願做一個完整的、可以自由呼吸、自由選擇的‘凡人’,)林夜一字一句,在心中,也仿佛對着冥冥中的某個存在宣告,(也不願永遠當一個被供奉在神壇上、完美無瑕卻空洞麻木的……‘殘缺的神’。)
話音落下的瞬間,鏡面之上,林夜清晰的倒影邊緣,那抹溫暖而堅韌的褐色光暈,不再是一閃而逝的錯覺,而是清晰地浮現、流轉,與那璀璨的銀色與紫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個短暫卻無比和諧的、完整的靈魂映像。
仿佛兩個本爲一體的殘缺鏡像,終於開始嚐試着,拼合成最初完整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