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的聲音不高，甚至帶着病後的微啞，卻像一顆投入凝滯水面的石子，瞬間打破了花廳內詭異而緊繃的寂靜。她那雙因生病而顯得格外清亮的眸子，此刻沉靜如水，逐一掃過林楚楚三人，不見絲毫慌亂，反而帶着一種近乎冷酷的審視。
林楚楚被她看得心頭莫名一悸，強自鎮定地抬高了下巴，語氣更加肯定：“自然！我們三雙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不是你，還能是誰？難不成這瓶子自己跳下來的？”
趙小姐和孫小姐也連忙點頭附和，眼神卻有些閃爍，不敢與林微對視。
“哦？三雙眼睛都看清了？”林微輕輕重復了一句，唇角似乎彎起一個極淡的、嘲諷的弧度。她沒有急着爭辯自己動沒動，反而緩緩踱步，走向那堆碎瓷片。
挽秋立刻緊張地跟上，低聲道：“郡主小心，仔細碎瓷扎了腳。”
林微擺擺手，示意無妨。她在碎片前約三步遠處停下，目光仔細地掃視着地面。青磚地上，白瓷碎片濺得到處都是，大部分集中在多寶架正前方和兩側。
“婉儀郡主，”林微頭也不抬，聲音平靜無波，“你方才說，是我‘起身時衣袖帶到了’瓶子，才致使它摔落，對嗎？”
“是…是啊！”林楚楚不明白她爲何揪着這個細節不放，硬着頭皮道。
“也就是說，瓶子是因受到一個來自側方的、橫向的力道，而被‘掃’落或‘帶’落的，對嗎？”林微繼續追問，語氣像是在探討一個與己無關的問題。
林楚楚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但話已出口，只能順着說：“…應是如此。”
“原來如此。”林微點了點頭，仿佛恍然大悟。她伸手指着地上的碎片分布，“那麼，請諸位看看這碎片濺落的方向。”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跟隨她的手指移動。
“若瓶子是被橫向力道掃落，”林微的聲音清晰而冷靜，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邏輯力量，“它理應主要朝向受力方向飛濺、跌落。比如，若是我從左側衣袖帶倒，碎片應大部分濺向右側前方。”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衆人疑惑的臉，然後指向實際碎片最密集的區域：“可諸位請看，碎片濺落最集中的地方，卻是在多寶架的正前方！甚至有不少碎片是向後、向架子底部迸濺的。這像是被橫向掃落的樣子嗎？”
林楚楚臉色微變，趙、孫兩位小姐也面面相覷，她們根本沒注意過這些細節。
“這…這又能說明什麼？”林楚楚強辯道，“許是你力道太大，碰巧如此！”
“碰巧？”林微輕輕搖頭，終於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林楚楚，“好，就算這是碰巧。那我們再來看看，瓶子究竟是如何掉下來的。”
她微微側身，指向多寶架原本放置瓶子的那一格：“架子每一層都有淺淺的圍邊，瓶子放置其中，甚是穩妥。若只是衣袖輕輕帶過，至多讓其搖晃，豈會輕易翻出圍邊，摔得如此粉碎？”
她目光轉向地上幾塊較大的瓶底碎片，示意挽秋：“挽秋，你仔細看看，那瓶底碎片上，可有什麼特別的痕跡？”
挽秋此刻已完全明白了林微的意圖，心中大定，立刻上前，小心地避開碎瓷，仔細查看，隨即高聲回稟：“回郡主，這瓶底碎片上，似乎沾着些許…白色的脂粉！”
“脂粉？”林微挑眉，目光似笑非笑地掃過林楚楚三人妝容精致的臉龐，“宮中御賜的瓷器，入庫陳列前都會擦拭幹淨。這脂粉…從何而來？”
林楚楚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識地看向趙小姐。趙小姐臉色瞬間煞白，眼神慌亂地躲閃。
林微卻沒有立刻指向誰，反而繼續分析：“瓶子若被橫向帶倒，瓶底怎會沾染脂粉？除非…”她聲音一頓，目光驟然變得凌厲，“除非它並非被帶倒，而是被人從底部向上托起、然後故意鬆手，‘摔’下去的！只有這樣，手上若是沾了脂粉，才會在托舉瓶底時留下痕跡！也只有這樣垂直摔落，碎片才會主要向前下方迸濺，甚至有力道使碎片向後迸射！”
這一連串的分析，結合着地上清晰的物證，邏輯嚴密，條理清晰，聽得在場衆人都愣住了。幾個跪在門口的錦瑟軒宮人甚至露出了恍然大悟和欽佩的神情。
“你…你胡說八道！”林楚楚又驚又怒，聲音尖利起來，“這都是你的猜測！憑一點脂粉就能污蔑人嗎？誰知道是不是你之前不小心碰上的！”
“我之前一直病着，未曾濃妝豔抹，挽秋雲雀皆可作證。即便用了少許脂粉，也絕非這等顯眼的白色。”林微語氣依舊平靜，卻步步緊逼，“倒是趙小姐…”
她目光倏地轉向臉色慘白的趙小姐：“若我沒記錯，趙小姐方才賞瓶時，似乎格外喜愛，不僅湊得極近，寬大的袖擺拂過架面，一只手似乎也…無意間搭在了架子上？而且，趙小姐今日用的，正是京城‘香粉齋’最時興的珍珠白玉粉吧？色澤白皙，香氣清雅，倒是與這瓶底沾染的粉末，頗爲相似呢。”
趙小姐嚇得渾身一抖，猛地將雙手縮回袖中，嘴唇哆嗦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楚楚見狀，心知不妙，急忙厲聲道：“林月凝！你休要在此轉移視線，攀咬他人！就算瓶子掉落另有蹊蹺，也是在你的宮裏出的事！你監管不力之罪總是逃不掉的！”
“婉儀郡主說的是。”林微從善如流地點頭，竟贊同了她的話，“在我宮中出事，我確有失察之責。但，”她話鋒一轉，目光重新變得冰冷，“究竟是意外，還是有人刻意構陷，企圖借毀壞御賜之物來嫁禍於我，這才是關鍵！此事關乎陛下和太後娘娘的威嚴，豈能不明不白，含糊了事？”
她環視一周，最後目光定在林楚楚難看至極的臉上，緩緩道：“既然各方說辭不一，物證又存有疑點，不如就將此事原原本本稟明太後娘娘，請娘娘聖斷。或許，還可以請尚宮局有經驗的嬤嬤來驗看一番，這脂粉究竟出自何人之上，這瓶子墜落的痕跡，究竟更符合哪種情形。想必，總能水落石出，還所有人一個清白。”
提到“太後娘娘”、“尚宮局”、“驗看”，趙小姐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孫小姐也面色如土，緊緊抓住了林楚楚的衣袖。
林楚楚的臉色青白交加，她萬萬沒想到，林微竟如此難纏！不僅沒有像預想中那樣驚慌失措、任人拿捏，反而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抓住了破綻，反將一軍！若是真鬧到太後和尚宮局那裏…
她看着林微那雙沉靜卻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了一絲真正的忌憚和寒意。
花廳內一片死寂，落針可聞。方才還氣勢洶洶的指認者，此刻全都啞口無言，騎虎難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