崗位申請交上去的第三天，鄭建軍從汽修廠下班回來，臉拉得老長，一進門就把工裝往桌上摔。
王翠蘭跟在後面，手裏端着的空碗“哐當”放在灶台上，陰陽怪氣地開口：“喲，這不是未來的八級工嗎？咋還耷拉着個臉？是不是廠裏領導給你戴紅花了？”
鄭建軍沒理她，一屁股坐在床沿，悶頭抽煙。
楊素芬正在擇菜，抬眼瞥了他一眼：“咋了？”
“還咋了？”王翠蘭搶過話頭，往地上啐了一口，“今天去食堂打飯，張師傅跟我說，‘你家老大可真孝順，天天給你婆婆送窩窩頭’。我一聽就笑了——合着我們建軍在外面累死累活，還不如人家嘴甜會討好！”
她斜睨着楊素芬，語氣裏的酸氣快溢出來了：“媽，不是我說你，你這心也太偏了！建軍馬上要接爸的崗位了，你倒好，天天盼着老大來獻殷勤，剛才我還看見老大往你屋裏塞了個布包，不知道又給你送啥好東西了！”
鄭建軍也悶聲悶氣地接了句：“我聽廠裏人說，你昨天去給老大送了件新補的工裝……媽，我才是要接爸崗位的人，你咋總惦記着他？”
楊素芬手裏的動作停了。她算是看明白了，這夫妻倆是覺得，崗位定給老二，自己就該把所有心思放他身上，對老大好一點，就是“偏心”。
“老大送的窩窩頭，是他自己從食堂打的，我沒要。”楊素芬把菜籃子往桌上一放，聲音平靜，“他塞的布包，是他穿破的舊衣服，讓我幫忙補補，我也沒接——我告訴他，自己的衣服自己補。”
王翠蘭愣了下，顯然沒想到是這個結果。
“至於補工裝，”楊素芬看向鄭建軍，“前天我去廠裏辦事，看見老大的工裝破了個大洞，露着胳膊肘，被車間主任罵了。他是你哥，再不對，也不能光着胳膊幹活吧？順手的事，值得你們嚼半天舌根？”
鄭建軍的臉有點紅，囁嚅着說：“可……可人家都說，你心裏還是向着老大……”
“我向着誰，不看嘴甜，看心。”楊素芬的目光掃過夫妻倆，“建軍，你爸把崗位留給你，是盼着你能撐起這個家，不是讓你盯着你哥有沒有給我送東西。”
她轉向王翠蘭：“你當媳婦的，不盼着自己男人爭氣，倒天天琢磨這些雞毛蒜皮的酸話。真要是閒得慌，就把家裏的衛生打掃打掃，別讓外人笑話我們家髒亂差。”
王翠蘭被噎得說不出話，想反駁，卻被鄭建軍拉了一把。他想起父親信裏的話，想起母親讓他“守手藝”的叮囑，突然覺得自己這點計較確實丟人。
“行了，別說了。”鄭建軍瞪了王翠蘭一眼，“媽說得對，是我想多了。”
王翠蘭不甘心地哼了一聲，卻沒再嘴硬。
楊素芬沒再理他們，繼續擇菜。她心裏清楚，這些年原主偏心兒子們，讓兒媳心裏積了不少怨氣，現在稍不留意，就容易引火燒身。
但她不怕。一碗水端平很難，但誰真心誰假意，誰肯幹誰偷懶，她心裏有數。
傍晚時分，老大鄭建國果然又來了，手裏拿着個油紙包，站在門口搓着手，沒敢進來。
“娘，我……我買了兩個白面饅頭，給你……”他眼神躲閃，顯然還記着前幾天撒潑的事。
楊素芬看了眼屋裏，鄭建軍和王翠蘭正豎着耳朵聽。她揚聲道：“饅頭你自己吃吧。你要是真有孝心，就把罐頭廠的活幹好，別總讓人戳脊梁骨。”
鄭建國愣了愣，隨即紅着臉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屋裏的鄭建軍和王翠蘭沒再說話。王翠蘭默默去燒火，鄭建軍則拿起牆角的錘子，開始敲打自己那輛舊自行車——他想通了，與其酸別人，不如踏踏實實做點事。
楊素芬看着這一幕，嘴角悄悄勾了勾。
這家長裏短的日子，就像她當年練扇耳光，力道得慢慢調，火候得慢慢熬。急不得，卻也鬆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