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娘走後的第五天,石娃開始覺得爹不對勁。

不是明顯的不對勁——老石還是天不亮就起來,還是掃露水,還是挑着貨郎擔出門,還是換回那些少得可憐的食物。但有些細微的變化,石娃能感覺到。

比如爹抽煙更勤了。以前一天三四鍋,現在半天就三四鍋。晚上坐在門檻上,一鍋接一鍋地抽,煙鍋裏的火光在黑暗裏明明滅滅,像一只疲憊的眼睛在眨。

比如爹睡得更晚了。石娃半夜醒來,常看見爹還坐在炕沿上,就着月光縫補什麼,或者只是坐着,看着窗外,一動不動,像個泥塑。

比如爹吃得越來越少了。每頓飯,爹總是最後一個吃,把糊糊分給弟妹們,自己只喝點湯。石娃看見爹的顴骨更高了,眼窩更深了,走路時背駝得更厲害了。

最奇怪的是,爹開始單獨出門。

不是走村,是往村西頭去。那裏沒什麼人家,只有一片亂葬崗——村裏的墳地。第一次是在黃昏,爹說去撿柴,但空着手回來。第二次是晌午,爹說去看莊稼,但村西頭沒地,都是荒坡。第三次,石娃決定跟着去看看。

那天是谷雨過後的一個陰天。

早晨起來,天就是灰蒙蒙的,雲層很厚,壓得很低,像要下雨又下不出來的樣子。風不大,但涼颼颼的,帶着溼氣。老石照例掃了露水,吃了早飯——半碗紅薯糊糊,然後說今天不去走村了,要去辦點事。

“啥事?”石娃問。

“大人的事。”老石說,語氣很淡。

石娃沒再問。等爹出門後,他悄悄跟了上去。他沒敢跟太緊,隔了約莫五十步,躲在土牆後、樹後、草垛後,像只偷食的貓。

老石走得很慢,步子有點瘸——雪災時凍傷的膝蓋還沒好利索,陰雨天會疼。他朝村西頭走去,穿過打谷場,繞過老槐樹,上了那道黃土坡。

坡上就是亂葬崗。

石娃心裏咯噔一下。爹去墳地做什麼?今天不是清明,不是祭日,也不是初一十五。他想起娘就埋在那裏。爹是去上墳嗎?可空着手,沒帶香燭紙錢,也沒帶供品。

他躲在坡下一叢酸棗樹後面,探頭看。

老石上了坡,在墳地裏穿行。墳地很大,密密麻麻的墳頭,有新有舊,有高有矮。有些墳前立着石碑,大部分只有個土堆,插根木牌,寫着名字。風吹過,墳頭的荒草簌簌響,像無數個聲音在竊竊私語。

老石走到一個墳前,停下。

是娘的墳,比別的墳矮些,土是新的,墳前沒有碑,只有一塊青石板,是爹從溝裏背來的,當個標記。

爹在墳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蹲下身。

石娃以爲爹要磕頭,或者說話。但爹沒有。他從懷裏掏出個小鏟子——是挖野菜用的小鐵鏟,巴掌大,生了鏽。他開始挖墳邊的土。

石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爹在挖墳?他要幹什麼?難道……

但爹挖的不是墳本身,是墳邊的空地。他挖得很小心,一鏟,一鏟,挖開表層的幹土,露出下面溼潤的黃土。挖了約莫半尺深,停住了,用手在土裏摸索。

石娃瞪大了眼睛。

爹從土裏摸出一些黑乎乎的東西,像木耳,但更薄,更軟。他小心地把那些東西放進隨身帶的布袋裏,然後又挖,又摸,直到布袋裝了小半袋。

挖完了,爹把土填回去,用手拍實,又拔了些旁邊的草蓋在上面。做得很仔細,像在藏什麼寶貝。

然後他站起身,沒立刻走,而是在墳前坐下,面對着那個土堆。

石娃聽見爹說話了。

聲音很低,被風吹得斷斷續續,但他還是聽見了。

“……娃娘,今天……又挖了點地衣。”

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跟活人拉家常。

“前幾天下過雨,地衣長得還行。就是老了,嚼着費勁,得煮很久。不過總比沒有強。”

石娃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地衣?就是那些黑乎乎的東西?那是能吃的?

他想起1962年爹說的,餓極了吃樹皮,吃觀音土,吃豆渣。地衣大概也是那種東西——實在沒吃的了,才去挖的。

“石娃那小子,”爹繼續說,聲音裏帶了一絲笑意,“昨天又在牆上寫字了。寫的還是那三個字:人、餓、活。寫得比前些天好看了,橫是橫,豎是豎。你說得對,該讓他認字。認了字,以後出去了,不吃虧。”

風大了一點,吹得墳頭的草亂搖。爹停頓了一會兒,從懷裏掏出煙袋,點上,抽了一口。

“雪災借的糧,夏收要扣工分。隊長說了,扣一半。一半就一半吧,總比餓死強。就是往後日子更緊巴了。不過沒事,我能熬。”

煙頭的火光在灰蒙蒙的天色裏很顯眼,一明,一滅。

“石娃長大了。前些日子幫村西頭劉寡婦挑水劈柴,人家給了碗白面。他舍不得吃,拿回來給你煮面條。面我擀的,切得細,你吃了吧?香不香?”

爹的聲音有點抖。他深吸一口煙,緩了緩。

“那小子心善,隨你。就是脾氣犟,隨我。雪災那回,看見我跪着借糧,回來跟我說:‘爹,我長大了,絕不讓任何人跪。’你說這傻小子,不懂事。這世道,該跪的時候就得跪,該低頭的時候就得低頭。不然活不下去。”

煙抽完了,爹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灰燼掉在黃土裏。

“不過他說那話的時候,眼神像你。亮亮的,硬硬的,像兩粒火星子。我就想啊,也許這小子真能行。也許他能活出個不一樣的樣子,不用跪,不用低頭,能挺直腰杆吃飯。”

爹又沉默了。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石娃以爲他說完了。

然後,爹的聲音又響起來,更低了,像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

“再熬兩年。等石娃十四了,我就托人送他去新疆。石油隊招工,管飯,發錢。去了那兒,就能吃飽了,就不用挖地衣了,也不用……不用像他娘一樣,活活餓死。”

石娃渾身一僵。

像被雷劈中了。

娘是餓死的。

不是病死的。

這個認知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石娃頭上,砸得他耳鳴,眼花,天旋地轉。

他想起娘最後的日子。娘躺在炕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咳嗽,咳出血。他問娘怎麼了,娘說老毛病,肺不好。他信了。

他想起娘總把吃的分給他們。一碗糊糊,娘只喝半碗,剩下的給弟妹。一個饃,娘掰一小塊,剩下的塞給石娃。他說娘你吃,娘說不餓。

他想起娘死的那天晚上,石娃握着娘的手,問娘想吃什麼,娘搖搖頭,說:“不吃了……省着……給娃……”

然後娘就閉上了眼睛。

他以爲娘是病重了,撐不住了。現在才知道,娘是餓的。是把自己那口吃的省下來,給了他們,活活餓死的。

就像爹現在做的一樣——把糊糊分給弟妹,自己只喝湯。就像爹挖地衣,吃那種黑乎乎的、難以下咽的東西,就爲了省下點糧食,讓他們多吃一口。

石娃的眼淚涌出來,洶涌地,止不住地。他咬住手背,不讓自己哭出聲。牙齒陷進肉裏,很疼,但比不上心裏的疼。

墳前,爹還在說。

石娃現在十二了,再過兩年十四。十四就能出去闖了。到時候我送他走,送到新疆,看着他吃飽穿暖,看着他活出個人樣。等他在那兒站穩了,我就……我就來找你。”

爹的聲音很平靜,但石娃聽出了底下的東西——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一種熬到盡頭的絕望,一種安排好一切的解脫。

“到時候,咱們就能團聚了。在地下,不用挨餓,不用受凍,不用看人臉色。你說好不好?”

風吹過亂葬崗,所有的草都在搖,所有的墳都在響。像無數個亡靈在回應:好,好,好。

爹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最後看了一眼娘的墳,轉身,準備下山。

石娃慌了。他不能被發現。他轉身想跑,但腿軟,腳下一滑,“撲通”一聲摔在地上。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墳地裏格外清晰。

老石停住了。

他轉過身,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石娃趴在地上,不敢動,像只受驚的兔子。

父子倆隔着一片酸棗樹叢,對視。

老石的臉上先是驚訝,然後是慌亂,最後是某種石娃從沒見過的東西——像一層薄冰裂開了,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痛苦和疲憊。那種僞裝了一輩子的堅強,在這一刻,碎了一地。

石娃爬起來,站在原地,眼淚還在流,臉上糊滿了淚和土。

老石走過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拖着鐵鏈。他走到石娃面前,停下,低頭看着兒子。石娃也抬頭看着爹。

兩人對視,誰也不說話。

風吹過,卷起黃土,迷了眼睛。石娃抬手揉眼,眼淚流得更凶了。老石也抬手,想給兒子擦淚,但手抬到一半,停住了,又放下。

過了很久,老石開口,聲音嘶啞:“你都聽見了?”

石娃點頭,用力點頭。

“你娘……不是故意瞞你。”老石說,“她怕你難過。”

“我知道。”石娃說,聲音發顫。

“地衣……是實在沒吃的了才挖的。”老石從布袋裏掏出一點地衣,黑乎乎的,薄薄的,像腐爛的樹葉,“這東西難吃,吃了脹肚子,但能頂餓。

石娃接過那片地衣。很輕,很脆,一捏就碎。他放進嘴裏,嚼了嚼。沒什麼味道,有點土腥味,有點澀,像嚼爛紙。

這就是爹現在吃的東西。

他咽下去,那點地衣卡在喉嚨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彎下腰,劇烈地咳嗽,咳得眼淚鼻涕一起流。

老石拍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時候他嗆着時那樣拍。

等石娃緩過來,老石說:“回家吧。”

父子倆一起下山。一前一後,都不說話。石娃走在前面,老石走在後面,保持着兩三步的距離。就像平時走村時那樣,爹在前面,他在後面。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石娃知道了爹所有的秘密——挖地衣,省口糧,計劃送他走,計劃死。

走到村口時,石娃突然停下來,轉身,看着爹。

“爹,”他說,“我不去新疆。”

老石愣了一下:“你說啥?”

“我不去新疆。”石娃重復,每個字都咬得很重,“我要在家,跟你一起。你挖地衣,我也挖。你餓,我也餓。要死,一起死。”

老石的眼睛紅了。這個在雪地裏跪了半個時辰沒哭的男人,這個看着妻子餓死沒哭的男人,這個挖地衣吃爛菜沒哭的男人,此刻,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傻小子……”他的聲音哽住了,“說什麼胡話。”

“我沒說胡話。”石娃走到爹面前,仰着頭,看着爹的眼睛,“娘走了,你不能走。你走了,弟妹怎麼辦?我怎麼辦?”

老石抬手,想摸石娃的頭,但手抖得厲害。最後,他的手落在石娃肩上,緊緊抓住,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爹,”石娃說,眼淚又流出來,“咱們一起熬。熬到我不需要你去新疆,熬到我能讓你吃飽,熬到……熬到你能挺直腰杆活着。”

風吹過來,帶着黃土的味道,帶着雨前潮溼的味道。天更陰了,雲層更厚了,遠處傳來隱隱的雷聲。

要下雨了。

老石看着兒子,看了很久,然後點點頭。

很輕的一個點頭,但石娃覺得,那是爹這輩子最重的一次點頭。

那晚下了大雨。

是今年第一場透雨,雨點又大又密,砸在房頂上,噼裏啪啦響,像無數個石子砸下來。風吹着雨,從窗紙破洞灌進來,在地上積起一個個小水窪。

老石點起煤油燈,把弟妹們哄睡了。石娃坐在門檻上,看着外面的雨。雨幕把天地連成一片,白茫茫的,什麼也看不清。

老石走過來,坐在他旁邊。父子倆並肩坐着,看着雨,都不說話。

過了很久,老石開口:“你娘走那天,也下着雨。”

石娃轉頭看爹。

你娘剛嫁過來的時候,“她拉着我的手,說:‘他爹,別怪自己。是我命不好,趕上了荒年。’我說:‘等年景好了,我給你買白面,買肉,讓你吃飽。’她笑了,說:‘好,我等着。’”

煤油燈的光在風裏搖晃,把父子倆的影子投在牆上,晃來晃去。

“可她沒等到。”老石說,“第二年年景好了點,但不夠還債。第三年,第四年,一直到現在,還是不夠。白面買過兩次,肉買過一次,都是給你和弟妹吃的。她一口沒吃着。”

石娃的眼淚又出來了。他想起娘吃白面條那天的樣子,想起娘說“好吃,好吃”。那碗面,是娘這輩子最後一頓像樣的飯。

“你娘走了,我就想啊,不能再讓你走這條路。”老石繼續說,“得讓你出去,去能吃飽飯的地方。新疆遠,但管飯。石油隊苦,但發錢。去了那兒,你就能活出個人樣,不用像你爹你娘一樣,一輩子在黃土裏刨食,刨到死也刨不出一口飽飯。”

雨聲漸小,變成了淅淅瀝瀝的細雨。風也小了,屋裏安靜下來,能聽見弟妹們均勻的呼吸聲。

“爹,”石娃說,“我哪兒也不去。就在家,跟你一起。”

“傻話。”老石搖頭,“你在家,能幹啥?跟我一起挖地衣?一起餓肚子?一起等死?”

“我能幹活。”石娃說,“我能要飯,能換糧,能幫人挑水劈柴換白面。我能學着認字,以後說不定能當會計,能記工分,能多掙點。”

老石看着他,眼神復雜。

“而且,”石娃繼續說,“我要是走了,你怎麼辦?你會把吃的都給弟妹,自己挖地衣,餓死,像娘一樣。我不要那樣。我要看着你吃飽,看着你活到老,看着你……看着你能挺直腰杆走路。”

最後那句話,他說得很輕,但很堅定。

老石沒說話。他抬頭看着房頂,看着被雨打溼的椽子,看着結網的房梁。看了很久,然後說:

“睡吧,明天還得早起。”

第二天早晨,雨停了。

天還沒亮透,石娃就醒了。他聽見院子裏有動靜,爬起來看。是老石,又在掃露水。

但今天不一樣。

老石掃得很慢,很仔細,不是只掃三尺寬,而是把整條路都掃了——從家門口到村口,約莫三十丈。他彎着腰,一下一下地掃,露水珠沾在草帚子上,聚成大滴,滴進土裏。

石娃站在門口看着。

天漸漸亮了,東方泛起魚肚白。老石掃完了最後一段,直起身,揉了揉腰。他回頭看見石娃,招了招手。

石娃走過去。

“從今天起,”老石說,“我教你種地。”

石娃一愣:“種地?”

“嗯。”老石從牆邊拿起一把鋤頭——是家裏唯一一把,木柄磨得光滑,鋤頭生了鏽,“種地是根本。要飯是捎帶,騙人是歪門。只有地裏的東西,才是實實在在的,才是自己的。”

石娃接過鋤頭。鋤頭很沉,他兩手才能握住。

“走。”老石說。

父子倆來到自家的地——是包產到戶分的,三分地,在村東頭坡上。地不大,但收拾得整齊,壟是壟,溝是溝。地裏種着麥子,已經抽穗了,綠油油的,在晨風裏輕輕搖晃。

老石蹲下身,拔起一根草:“這是野燕麥,跟麥子長得像,但搶肥。得拔掉。”

石娃跟着蹲下,學着爹的樣子拔草。草根很深,要用力才能拔出來,帶起一坨土。

“這是灰灰菜,能吃,但長在地裏搶水。”

“這是刺兒菜,扎手,拔的時候小心。”

老石一樣樣地教,很耐心。石娃認真學,認真記。他從來沒這麼仔細地看過自家的地,沒這麼仔細地分辨過地裏的東西。

原來地裏不只有糧食,還有這麼多別的東西——有的能吃,有的不能吃,有的搶肥,有的搶水。原來種地有這麼多講究,這麼多學問。

太陽升起來了,金光灑在麥田上,把麥穗染成金色。露水在葉尖上閃光,像掛滿了細碎的鑽石。風吹過,麥浪起伏,譁啦啦響,像在唱歌。

石娃直起身,看着這片地。

三分地,六口人。這就是他們全部的家當,全部的希望。

但今天,他第一次覺得,這片地很大,很富饒。只要肯下力氣,肯用心,就能從裏面刨出吃的,刨出活路。

“爹,”他說,“等麥子收了,咱們蒸白面饃吃。”

老石看着他,笑了。是那種真正的、舒心的笑,眼角皺紋堆起來,眼睛裏有了光。

“好。”老石說,“蒸白面饃,讓你娘也嚐嚐。”

父子倆對視,都笑了。

笑着笑着,眼淚又出來了。

但這次,不是悲傷的淚。

是希望的淚。

中午回家,老石煮了地衣湯。

地衣先用水泡,泡軟了,洗掉泥沙,然後下鍋煮。煮的時候加一點鹽,別的什麼都沒有。煮出來的湯是黑色的,渾濁的,看着像刷鍋水。

但石娃喝了一碗。

味道很怪,土腥味重,還有點澀,像嚼爛樹皮。但他喝得很認真,一口一口,像在喝什麼珍饈美味。

弟妹們不敢喝,看着黑乎乎的湯直皺眉。老石說:“不喝不勉強,喝糊糊。”

石娃卻說:“我喝。這是爹挖的,是娘吃過的東西。我喝。”

他又盛了一碗,慢慢喝。

喝的時候,他想起了娘。想娘最後的日子,想娘餓着肚子把吃的省給他們,想娘說“不吃了,省着給娃”。現在他喝着娘喝過的東西,好像能更懂娘一點,更懂爹一點。

苦難不是用來逃避的,是用來面對的。

就像這碗地衣湯,難喝,但能活命。

喝完,石娃把碗洗幹淨,放回灶台。他走到院裏,看見爹在修補貨郎擔。扁擔裂了道縫,爹用麻繩纏,纏得很緊,一圈一圈。

“爹,”石娃說,“明天我跟你去走村。”

老石抬頭看他:“想好了?”

“想好了。”石娃說,“要飯也好,換糧也好,騙人也好,只要能活下去,都行。但我要活着,活得堂堂正正,活得不用跪,不用低頭。”

老石看了他很久,然後點頭:“好。”

太陽偏西了,把父子倆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黃土牆上,像兩棵並肩生長的樹。

一棵老樹,一棵小樹。

老樹枝幹虯曲,傷痕累累,但根扎得很深。

小樹枝葉稚嫩,但挺直,向着天空生長。

風吹過,兩棵樹都在搖,但不會倒。

因爲根在一起。

那晚,石娃又去了娘的墳。

不是跟爹去的,是自己去的。天擦黑時,他揣着半個菜團子——是省下來的,出了門。

亂葬崗在暮色裏顯得更荒涼了。墳頭一個挨一個,像一群蜷縮的人。風不大,但冷颼颼的,吹得人起雞皮疙瘩。

石娃找到娘的墳,跪下,把菜團子放在青石板上。

“娘,”他說,“我來看你了。”

墳頭的草在風裏搖,像在回應。

“爹的秘密,我知道了。地衣我吃了,不難吃。你別擔心,我會照顧好爹,照顧好弟妹。我會好好活着,活出個人樣,活到能讓你和爹都吃飽的那天。”

他從懷裏掏出和尚給的那塊饃——一直沒舍得吃,已經硬得像石頭了。他掰了一小塊,放在菜團子旁邊。

“這是和尚給的,是幹淨的東西,你嚐嚐。”

然後又掏出那件袈裟——從娘身上取下來的,疊得整整齊齊。他鋪在墳前,跪下,磕了三個頭。

額頭抵着黃土,涼涼的,有娘的味道。

“娘,你放心。我會記住你的樣子,記住爹的樣子,記住餓的滋味,記住活的滋味。我會把這些都刻在心裏,一輩子不忘。”

他站起來,看着墳。暮色四合,天完全黑了,星星出來了,一顆,兩顆,越來越多。

那些星星很亮,像娘的眼睛。

石娃轉身,下山。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墳在星光下,只是一個黑乎乎的土堆。但石娃覺得,娘就在那裏,看着他,保佑着他。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走。

步子很穩,很堅定。

從今天起,他不再是那個只知道餓、只知道哭的孩子了。

他是石娃,是老石的兒子,是那個餓死的女人的兒子。

他要帶着他們的希望,活下去。

好好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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