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兒的金色尾尖劃破雲層時,萬妖谷的全貌在凌霄眼前鋪展開來——那不是想象中草木蔥蘢的秘境,而是被血色浸染的煉獄。
谷底的瘴氣是濃得化不開的黑紫色,像凝固的血痂,漂浮着半透明的殘魂,細看竟是被撕碎的修士元神,嘴巴無聲地開合着,眼眶裏淌下綠色的淚。九兒飛過瘴氣層時,那些殘魂突然躁動起來,伸出虛幻的手爪想抓住金色的尾尖,卻被尾尖的星光燒成青煙,空氣中頓時彌漫開類似毛發燒焦的刺鼻氣味。
“這些是被谷主撕碎的入侵者。”九兒的聲音在風中帶着冷意,金色的瞳孔掃過下方,“她不喜歡外人。”
凌霄低頭望去,瘴氣層下的地面覆蓋着暗褐色的苔蘚,踩上去會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是在啃噬皮肉。苔蘚縫隙裏露出森白的骨頭,有修士的筋骨,也有妖獸的獠牙,被某種力量絞成了麻花狀,上面還掛着未腐的碎布和皮毛。
突然,下方傳來一陣騷動。數十條水桶粗的“腐骨蟒”從苔蘚下竄出,蛇身覆蓋着灰白色的鱗片,每片鱗片都嵌着半塊骨頭,眼睛是兩個黑洞,吐着分叉的紅舌,舌頭上竟長着細密的倒刺。它們顯然被九兒的金光吸引,順着岩壁向上攀爬,蛇尾甩動時,掃落的碎石砸在骨堆上,發出令人牙酸的碰撞聲。
“它們的毒液能腐蝕靈海境修士的護體罡氣。”九兒側身避開一條飛撲而來的腐骨蟒,金色的尾尖掃過蛇頭,那堅硬的頭骨瞬間像被重錘砸中般碎裂,墨綠色的毒液濺在岩壁上,蝕出一個個拳頭大的坑。
更深處的山谷裏,隱約可見巨大的陰影在移動。那是“噬魂蛛”,體型堪比房屋,蛛腿像生鏽的長矛,蛛網上粘着數具修士的屍體,屍體表面的皮膚被吸成了紙狀,腹腔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層薄膜包裹着髒器的輪廓。蛛網上還掛着些閃爍的法器碎片,顯然是受害者臨死前反擊留下的,卻連蛛絲都沒能燒斷。
“噬魂蛛的絲能吸收靈氣,越掙扎纏得越緊。”凌霄認出了這種妖獸,《聖者紀元》裏記載,它們最擅長織“幻境網”,被困者會在美夢中被吸幹精氣,“前面那片紅色的林子就是它們的巢穴。”
他指向山谷中央那片詭異的樹林。樹木的枝幹是暗紅色的,樹葉像張開的手掌,葉柄處掛着晶瑩的水珠,細看竟是凝固的血液。林間飄蕩着粉色的霧氣,幾個被霧氣包裹的身影正在蹣跚行走,臉上帶着癡迷的笑容,手裏還緊緊攥着武器,卻不知自己的雙腳已被蛛絲纏住,正緩緩拖向樹林深處。
“那是‘迷魂瘴’,會讓人看見最渴望的東西。”九兒的聲音沉了下去,“上次有個修士在幻境裏看見自己飛升,笑着被蛛絲拖進了巢穴。”
話音未落,樹林裏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一個陷入幻境的修士似乎掙脫了束縛,舉着長劍砍向蛛絲,卻被從地下鑽出的噬魂蛛一口咬碎了頭顱。綠色的腦漿濺在紅色的樹葉上,那樹葉竟像活過來般微微顫抖,吸收着腦漿,顏色變得更加鮮豔。
穿過噬魂蛛的巢穴,前方出現一片黑色的沼澤。沼澤表面漂浮着綠色的氣泡,破裂時會釋放出麻痹神經的毒氣。沼澤中央矗立着數十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釘着一具妖獸的屍體——有翼展十丈的“玄鐵鷹”,翅膀被鐵釘釘在柱上,羽毛被拔得精光,露出底下的血肉;有能吐冰息的“雪麟豹”,四肢被鐵鏈扯斷,釘成一個詭異的十字,眼睛瞪得滾圓,仿佛還在嘶吼。
“這些是背叛谷主的妖族。”九兒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谷主最恨背叛。”
石柱下方的沼澤裏,突然冒出無數只慘白的手爪,抓住一只落水的腐骨蟒,將其拖入水底。水面翻滾片刻後,浮起一堆破碎的鱗片和骨頭,被氣泡包裹着緩緩上升,破裂時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甜。
“是‘怨骨池’,裏面全是被吞噬的怨靈凝聚而成的骨爪,能撕碎一切實體。”凌霄握緊紫淵劍,劍身上的星圖紋路微微亮起,顯然也感受到了下方的凶戾之氣。
就在這時,沼澤對岸傳來一陣低沉的咆哮。一頭體型如山的“裂地熊”正撕扯着斬妖盟修士的屍體,熊爪一揮,就將一個修士的上半身拍成肉泥,鮮血濺在它黑色的皮毛上,像開了朵妖異的花。它的脖頸上戴着個鐵項圈,上面刻着斬妖盟的符文,顯然是被俘虜後強行馴化的妖獸,卻不知爲何掙脫了控制,反而成了屠殺修士的劊子手。
“蕭辰帶的人。”凌霄眯起眼,看見裂地熊腳下的修士屍體穿着斬妖盟的服飾,“看來他們沒走吊橋,從另一側的密道進來了,卻成了妖獸的口糧。”
裂地熊似乎察覺到了空中的動靜,抬起布滿血污的頭顱,對着九兒發出威脅的咆哮。它的眼睛是渾濁的紅色,顯然被某種力量控制了心智,瘋狂地捶打着胸口,震得沼澤裏的氣泡成片破裂,毒氣彌漫開來。
“愚蠢的東西。”九兒冷哼一聲,金色的尾尖凝聚起一團光球,光球射出一道金色的射線,精準地擊中裂地熊的項圈。項圈瞬間炸裂,裂地熊發出一聲痛苦的哀嚎,紅色的眼睛漸漸恢復清明,看着自己爪下的屍體,突然發出悲鳴,轉身沖進了沼澤深處,很快被怨骨池的手爪拖入水底,只留下一聲絕望的嘶吼。
凌霄看着這一幕,指尖在紫淵劍的劍柄上輕輕敲擊。萬妖谷的恐怖,不僅在於妖獸的凶戾,更在於這裏的規則——弱肉強食,背叛者死,入侵者亡。這裏沒有上京的僞善,沒有東宮的算計,只有最原始的生存法則,血腥,卻也直白。
“前面就是通天藤了。”九兒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金色的身影穿過最後一片瘴氣層,前方豁然開朗。
山谷最深處,一株通天徹地的巨藤拔地而起,藤幹粗得需要數十人合抱,表面覆蓋着龍鱗般的紋路,閃爍着星辰般的光澤。藤葉是深紫色的,葉脈間流淌着金色的汁液,每片葉子都在輕輕扇動,仿佛在呼吸。藤條向上延伸,消失在雲層深處,隱約能看見藤條上掛着巨大的花苞,花苞裏散發着淡淡的白光,正是通往仙界裂縫的入口。
但通天藤周圍,卻比之前的任何地方都要恐怖。
數以千計的修士和妖獸屍體堆積在藤下,形成一座巨大的屍山。屍山表面覆蓋着一層金色的薄膜,薄膜下的屍體正在被緩慢分解,化作金色的汁液滲入藤根——原來通天藤的養分,竟是生靈的血肉與精氣。
屍山頂端,站着一個穿着白色狐裘的女子。她有着九條雪白的尾巴,容貌絕美,卻帶着拒人千裏的冷漠,金色的瞳孔與九兒如出一轍,正靜靜地看着飛來的凌霄和九兒。
正是萬妖谷的谷主,九尾天狐。
她的腳下踩着一柄斷裂的長劍,劍穗上掛着斬妖盟的令牌——顯然,蕭辰已經到過這裏,卻成了通天藤的養料。
“終於來了。”九尾天狐的聲音空靈而古老,目光落在九兒身上,帶着復雜的情緒,“我的……妹妹。”
九兒的身體微微一震,金色的瞳孔裏閃過迷茫,隨即被堅定取代:“我不是你的妹妹。”
九尾天狐輕笑一聲,笑聲在屍山間回蕩,激起陣陣屍骸碰撞的脆響:“是不是,你說了不算。”她的目光轉向凌霄,落在紫淵劍上時,瞳孔驟然收縮,“血影門的劍……還有《飛升要訣》的氣息。”
凌霄握緊紫淵劍,星圖紋路在劍身上流轉,與通天藤的光澤遙相呼應:“我要借通天藤一用。”
“可以。”九尾天狐的回答出乎意料,她側身讓開,露出藤下的一個樹洞,樹洞裏泛着通往另一個空間的光暈,“但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凌霄挑眉:“什麼條件?”
“帶上她。”九尾天狐的尾巴指向九兒,金色的瞳孔裏帶着一絲懇求,“她是最後一只九尾靈狐,不該死在這裏。”
九兒猛地抬頭,金色的尾巴繃得筆直:“我不……”
“她的體內有你的一半元神。”九尾天狐打斷她,聲音裏帶着疲憊,“當年我爲了突破,將一半元神剝離,沒想到會機緣巧合附在她身上。你若不帶她走,等我死後,她會被這裏的戾氣吞噬,變成和噬魂蛛一樣的怪物。”
凌霄看向九兒,小家夥的身體正在微微顫抖,金色的瞳孔裏滿是掙扎。他想起初遇時,這小家夥用尾巴安撫他的恐懼;想起在東宮,它用身體擋住淬毒的銀針;想起剛才在瘴氣層,它毫不猶豫地撕碎腐骨蟒……
紫淵劍突然輕輕震顫,劍身上的星圖紋路與九兒眉心的印記同時亮起,仿佛在催促着什麼。
“好。”凌霄點頭,目光轉向九尾天狐,“我們該怎麼做?”
九尾天狐笑了,那笑容裏帶着釋然,也帶着決絕。她抬手一揮,屍山上的金色薄膜突然破裂,無數金色的汁液順着藤根向上蔓延,通天藤的花苞開始緩緩綻放,露出裏面通往仙界的裂縫,裂縫中傳來雷鳴般的聲響,卻奇異地沒有讓凌霄感到恐懼。
“走進樹洞,抓住藤條。”九尾天狐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化作點點金光融入通天藤,“記住,仙界……比這裏更殘酷。”
她的聲音消散在風中時,裂地熊剛才消失的沼澤裏突然冒出無數怨骨爪,朝着通天藤撲來,噬魂蛛和腐骨蟒也瘋了般涌來,顯然是想阻止他們飛升。
“快走!”九兒低吼一聲,金色的身體撞開撲來的怨骨爪,將凌霄推向樹洞。
凌霄沒有猶豫,縱身躍入樹洞。紫淵劍在他手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星圖紋路與通天藤的光澤交織,形成一道堅固的屏障,擋住了妖獸的撲擊。
他抓住一根金色的藤條,藤條瞬間收緊,將他向上拉扯。九兒緊隨其後,九條尾巴纏住他的腰,金色的瞳孔裏映着下方越來越小的萬妖谷,那裏的廝殺還在繼續,卻已與他們無關。
風聲在耳邊呼嘯,仙界的裂縫越來越近,裏面的雷鳴聲也越來越響。凌霄低頭看了眼懷中的九兒,又看了看手中的紫淵劍,突然覺得,那些恐懼和仇恨,真的像九尾天狐說的那樣,留在了萬妖谷的血色裏。
他的仙途,才剛剛開始。而這一次,他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