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宸病好之後，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軌。
但周野總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比如，陸宸晚上回來得比以前早了些；比如，他偶爾會過問周野吃得習不習慣，甚至有一次帶回來一份據說是客戶送的，周野老家那邊的特產辣醬；
再比如，他看周野的眼神，雖然依舊沒什麼溫度，但周野偶爾能捕捉到一絲復雜情緒。
周野心裏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像野草一樣瘋長，撓得他心癢又煩躁。
他只能把更多精力放在小星嶼身上，陪他瘋，陪他鬧，把自己累得沒工夫胡思亂想。
這天下午，陽光正好，周野帶着小星嶼在客廳柔軟的地毯上玩疊疊樂。
小家夥現在破壞力漸長，最喜歡看他辛辛苦苦搭高的“城堡”被自己一巴掌推倒，然後咯咯笑得東倒西歪。
周野盤腿坐着，古銅色的皮膚在陽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澤，T恤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肌肉。
他耐心地一次次把積木重新壘起來，逗着小家夥：“來啊，小霸王，看你能不能推倒！”
小星嶼穿着連體小恐龍睡衣，撅着屁股，瞄準，“嘿呀”一聲，小手一揮，“城堡”再次轟然倒塌。
他得意地撲進周野懷裏，小腦袋在他結實的胸膛上蹭啊蹭：“叭叭！倒啦！”
周野被他蹭得癢癢，笑着摟住他，用下巴輕輕蹭着小家夥柔軟的頭發：“臭小子，就知道搞破壞。”
父子倆玩得正歡，誰也沒注意到，陸宸放在客廳島台上處理緊急公務的備用手機，屏幕無聲地亮了一下，彈出一個視頻通話請求。
因爲設置了靜音，沒有任何鈴聲。
而更不巧的是，前幾天小星嶼亂按，不知怎麼把某個視頻會議APP的“自動接聽”功能打開了。
此刻，請求超時後，視頻通話竟然被自動接通了。
手機攝像頭正對着客廳地毯的方向。
陸氏集團總部，一場重要的跨國視頻會議剛剛結束。
幾位核心高管還沒退出線上會議室，正在做最後的收尾交流。
突然，一個高管“咦”了一聲，疑惑地看着自己屏幕上突然多出來的一個視頻窗口。
窗口裏，不是一個穿着西裝正襟危坐的同僚，而是一個完全意想不到的畫面：
一個身材高大，穿着隨意的年輕男人，正盤腿坐在地毯上，懷裏抱着一個軟萌可愛的小男孩。
男人笑得有點痞，眼神卻很溫柔，正用下巴蹭着孩子的頭發。小男孩咯咯笑着，小手抓着男人的衣領，奶聲奶氣地喊着：“叭叭！”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他們身上，畫面溫馨得不像話。
會議室裏瞬間安靜了。
所有高管的屏幕上都出現了這個“直播現場”。
“這……這是誰？”
“那孩子是陸總的兒子吧？我見過照片。”
“抱着孩子的男人是誰？新來的保姆？長得……挺有特點。”
“保姆？這肌肉線條，這氣質，你說他是保鏢我信……”
“重點是，爲什麼陸總的私人手機會直播這個畫面？”
竊竊私語聲在線上會議室裏蔓延開來，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福利”整懵了。
周野對此一無所知。
他被小星嶼蹭得癢癢，笑着往後一仰，躺倒在地毯上，把小崽子舉高高：“飛嘍！小恐龍飛嘍！”
小星嶼興奮得手舞足蹈，口水差點滴到周野臉上。
就在這時，書房門“哐”一聲被猛地拉開。
陸宸臉色鐵青地沖了出來，幾步沖到島台前，一把抓起手機，看到屏幕上顯示的會議界面和裏面一堆目瞪口呆的頭像，他眼神瞬間冷得能凍死人。
他毫不猶豫地切斷了視頻。
客廳裏瞬間恢復了安靜，只剩下小星嶼被爸爸嚇了一跳，扁着嘴要哭不哭的哼唧聲。
周野還躺在地上，舉着孩子，看着陸宸那難看到極點的臉色，有點懵：“……怎麼了，陸總？”
陸宸胸口微微起伏，顯然氣得不輕。
他深吸一口氣，先把一臉委屈的小星嶼從周野手裏抱過來，輕輕拍着背安撫：“沒事，爸爸在。”
然後，他才把冰冷的視線轉向還躺在地上的周野，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動了我的手機？”
周野被他這興師問罪的架勢弄得有點火大，噌地坐起來：“我沒有！我動你手機幹嘛？”
他指了指還在充電的線，“它一直在那兒充電！”
陸宸看了一眼充電線，又看了一眼周野因爲剛才玩鬧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和有些凌亂的頭發，眉頭死死擰緊。
他大概猜到了是怎麼回事，可能是星嶼之前亂按的。但這意外造成的後果……
他想到會議上那些高管驚愕、探究的眼神，想到這事可能很快就會在公司內部，甚至外界傳開……
他看了一眼依賴地靠着他的兒子，又看了一眼坐在地上，一臉不爽和莫名其妙的周野。
心裏那股無名火，突然就泄了一半。
他把情緒壓下去，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冷淡，但仔細聽，還是帶着一絲煩躁：“以後注意點，別在客廳……太隨意。”
周野更不爽了。他怎麼隨意了？不就是跟孩子玩嗎？這也不行？
“陸總，我是來當奶爸的，又不是來當雕塑的。跟孩子玩都不行？那你不如請個機器人！”他梗着脖子，語氣沖得很。
陸宸被他頂撞，眼神一沉：“周野！”
“幹嘛！”周野豁出去了，這幾天憋在心裏的那點委屈和煩躁也上來了，“我知道我就是個拿錢幹活的，粗人一個，不懂你們上流社會的規矩，你要是覺得我丟你的人，直說!我走就是了！”
他說着就要站起來，動作大得帶起一陣風。
小星嶼被這劍拔弩張的氣氛嚇到了，“哇”一聲哭了出來。
陸宸趕緊低頭哄孩子，臉色更難看了。
周野看着哭得傷心的小家夥，腳步頓住了，心裏揪了一下。
他咬咬牙，最終還是沒走，一屁股坐回地毯上，背對着陸宸，悶聲說：“你哄他，我閉嘴。”
陸宸看着他那寬闊卻帶着點倔強的背影，再聽着懷裏兒子委屈的哭聲，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沉默地抱着孩子，輕輕搖晃着，直到小星嶼慢慢止住哭聲，抽噎着在他懷裏睡着。
把睡着的兒子輕輕放回兒童床，蓋好被子，陸宸才重新回到客廳。
周野還背對着他坐在地毯上，肩膀垮着，像個被遺棄的大型犬。
陸宸走到他身後，停下。
“周野。”他叫了一聲，聲音比剛才緩和了許多。
周野沒回頭，也沒吭聲。
“剛才的事，是個意外。”陸宸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我不是嫌你丟人。”
周野背影動了一下，但還是沒回頭。
陸宸看着他後頸那短短的發茬，和因爲緊繃而顯得格外清晰的肩頸線條，繼續說道：“視頻被公司高管看到了。可能會有些……不必要的議論。”
周野猛地轉過頭，眼睛瞪着他：“議論什麼？議論你陸大總裁家裏藏了個男人和孩子？”
陸宸迎着他帶着怒氣和一絲委屈的目光，沒有回避。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用一種異常清晰的語氣開口：“議論我陸宸，是不是給自己兒子，找了個男媽媽。”
周野瞳孔猛地一縮，臉上的怒氣瞬間凝固，變成了全然的錯愕和慌亂。
男……男媽媽？
這詞像顆炸彈，把他腦子炸得一片空白。
臉上蹭地一下就燒了起來，連脖子都紅了。
“你……你胡說什麼！”他舌頭都打結了，下意識反駁，聲音卻沒什麼底氣。
陸宸看着他瞬間爆紅的臉和躲閃的眼神，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但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難道不是嗎？”
他往前邁了一小步，居高臨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周野，聲音低沉，“你照顧星嶼的飲食起居，陪他玩，哄他睡。他叫你爸爸。除了生理上不能喂奶，你做的，和媽媽有什麼區別？”
周野被他堵得啞口無言，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只能仰着頭，愣愣地看着陸宸那張近在咫尺的俊臉，心跳的速度震的T恤跟着起伏。
陸宸看着他這副呆呆的樣子，終於沒忍住，抬起手，很輕地，在他刺蝟般的短發上揉了一下。
“行了，”他收回手，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淡然，仿佛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話不是他說的一樣。
“事情我會處理。你……做好你該做的就行。”
說完，他轉身回了書房。
留下周野一個人坐在地毯上，感受着頭頂殘留的微涼觸感，腦子裏反復回蕩着那句“男媽媽”和陸宸最後那近乎縱容的語氣。
操！
周野猛地抬手捂住自己還在發燙的臉。
這霸總……他媽的到底想幹嘛？
一會兒冷一會兒熱，一會兒嫌棄一會兒又……又說出這種讓人誤會的話！
他感覺自己快要被陸宸這反復無常的態度搞瘋了。
而書房裏，陸宸靠在門板上，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男媽媽……
他低聲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好像，也不是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