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這天，青瓦巷飄起了細碎的雨夾雪，打在石榴樹的枯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林小滿踩着梯子，把最後一串曬幹的梅幹收進竹籃——這是今年最後一批，用的是秋分後摘下的晚熟梅子，陳守義老爺子說，這樣的梅子醃出來最有嚼頭，像陳默當年守着的那段日子，越品越有滋味。
“丫頭，下來歇會兒，喝碗姜茶。”老爺子站在梯子下，手裏捧着個粗瓷碗，白霧從碗口嫋嫋升起，混着姜的辛辣香。
林小滿爬下來，接過碗抿了一口，暖意順着喉嚨淌進心裏。她看着石榴樹光禿禿的枝椏，去年新抽出的枝條已經變得粗壯，樹皮上能看出淺淺的紋路，像又添了一圈新的年輪。“陳爺爺，您說這樹是不是也在記事兒？”她忽然問，“記着誰來過，記着誰在樹下待過。”
老爺子往樹影裏瞅了瞅，笑了：“肯定記着。你看這最粗的枝椏，當年清禾總愛在這兒系紅繩，說能把念想系在上面；旁邊那根歪脖子枝，陳默總在這兒擱信紙，寫累了就靠着樹幹歇會兒。它們都記着呢。”
正說着，巷口傳來汽車喇叭聲，是沈念禾帶着孩子們來了。車剛停穩，小姑娘就抱着一個布包沖進院子，辮子上的紅絨球在雪霧裏一跳一跳的：“小滿阿姨，您看我帶什麼了！”
布包裏是件小小的藍布褂，針腳歪歪扭扭，是小姑娘跟着奶奶學縫的，領口繡着朵不成形的石榴花。“我給太外公縫的，”她仰着小臉，眼睛亮晶晶的，“媽媽說太外公穿藍布衫最好看。”
林小滿接過小褂，指尖拂過粗糙的針腳，忽然想起沈清禾日記裏的話：“默哥的藍布衫上總沾着石榴花的汁，我說要給她補，他說這樣才像過日子的樣子。”現在這歪歪扭扭的針腳裏，也藏着過日子的溫度。
小男孩被沈念禾抱在懷裏，手裏攥着片玉蘭葉，是從北平的玉蘭樹上摘的，邊緣已經有些發卷。他咿咿呀呀地把葉子往石榴樹的枝椏上遞，像是要把兩片葉子系在一起。
“這是想讓它們認親呢。”陳守義老爺子笑着說，伸手接過葉子，小心地夾在石榴樹的樹杈裏，“這樣青瓦巷的石榴就認識北平的玉蘭了。”
午飯是餃子，韭菜雞蛋餡的，是沈念禾按照沈清禾留下的法子調的餡。“母親說，立冬吃餃子不凍耳朵，”她往林小滿碗裏夾了兩個，“當年她總在信裏問，默哥有沒有給陳阿婆包餃子，怕老人家凍着。”
林小滿咬了口餃子，韭菜的清香混着雞蛋的鮮，在舌尖散開。窗外的雨夾雪還在下，石榴樹的影子被窗櫺切成細碎的塊，落在桌上的餃子盤裏，像幅安靜的畫。她忽然明白，所謂傳承，從來都不是刻意的復刻，而是把那些藏在食物裏、物件裏、習慣裏的牽掛，自然而然地接過來，再往下傳。
下午，老張師傅帶着他的工具箱來了，說是給那只舊懷表做保養。“你看這齒輪，轉了這麼多年還這麼靈光，”他用軟布擦着表殼，“跟青瓦巷似的，看着舊，骨子裏結實着呢。”
小姑娘趴在桌邊看，忽然指着懷表的玉蘭花表盤說：“太外婆的花！”她從兜裏掏出個小本子，上面畫着滿滿一頁玉蘭花，有開着的，有打着苞的，還有落在地上的，“我畫了太外婆的花，要貼在書房的牆上。”
林小滿把畫接過來，貼在沈清禾詩集的旁邊。牆上已經貼滿了孩子們的畫，有石榴樹，有燈籠，有穿藍布衫的爺爺和穿旗袍的奶奶，每張畫的角落都寫着“青瓦巷”三個字，筆畫稚嫩，卻透着認真。
雪停的時候，夕陽從雲層裏鑽出來，給青瓦巷鍍上了層金紅。林小滿帶着孩子們在院子裏堆雪人，用煤球做眼睛，用紅圍巾圍脖子，最後把那件小藍布褂披在雪人身上。“這樣太外公就不冷了。”小姑娘拍着雪人，笑得咯咯響。
沈念禾舉着相機，拍下這一幕：雪地裏的雪人披着藍布褂，身後是枝椏遒勁的石榴樹，玉蘭樹的幼苗在旁邊冒出點新綠，像個小小的驚嘆號。“這張要洗出來，放進《青瓦巷的春天》裏，”她說，“告訴後來的人，這裏的故事還在長呢。”
臨走時，沈念禾把一個錦盒遞給林小滿，裏面是枚銀質的書籤，刻着“青瓦巷”三個字，背面是朵小小的石榴花。“出版社說要給精裝本加個書籤，”她眼裏閃着光，“我想着，沒有誰比您更合適收下第一枚。”
林小滿捏着書籤，冰涼的銀質被掌心捂得漸漸發熱。她知道，這枚書籤不僅是個物件，更是一份囑托——讓青瓦巷的故事，像這枚書籤一樣，永遠夾在時光的書頁裏，不被遺忘。
送他們到巷口，林小滿看見老張師傅的修表鋪前擺了個新做的木牌，上面寫着“青瓦巷故事角”，旁邊放着幾張竹凳。“以後讓來的人在這兒歇歇腳，講講聽來的故事，”老張師傅笑着說，“讓青瓦巷的日子，過得更熱鬧些。”
回到院子裏，林小滿把那枚書籤夾進《青瓦巷的春天》，正好夾在沈清禾寫“青瓦巷的年輪裏，藏着我未說的再見”那一頁。她走到石榴樹下，摸着樹幹上新添的年輪，忽然覺得，自己也成了這年輪的一部分，和陳默的等待、沈清禾的思念、孩子們的笑聲一起，在青瓦巷的時光裏，悄悄生長。
夜色漸濃，雨夾雪又下了起來，落在青瓦上，像誰在輕輕敲着門。林小滿坐在藤椅上，聽着座鍾的“當當”聲，懷裏揣着那只舊懷表，滴答聲沉穩而有力。她知道，青瓦巷的故事還會繼續，在新的年輪裏，在孩子的笑聲裏，在每一個平凡卻溫暖的日子裏，長出新的枝芽，開出新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