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真有這事？朝陽作爲村長，要給林家村做表率，怎麼能幹出這種吃絕戶的事？”
周耀堂直皺眉，“林丫頭，等我去找你三叔問清楚情況，要是真像你這麼說的，你放心，周叔肯定給你撐腰！”
林青鶯是烈士的女兒，是要受到他們公社和村裏額外的關懷和照顧的！
林東國的葬禮，更不能是普通的家葬，他還得組織公社大隊的人一起參加葬禮，爲英雄抬棺。
這邊，周耀堂話音剛落，老遠就看着林朝陽跑過來。
這大冷天的，周耀堂都忍不住裹緊身上的外套。
“周書記，周書記。”
林朝陽一路跑着過來，累的氣都沒喘勻。
“慢點，朝陽，正好我要問問你，東國的事怎麼回事，林丫頭都跑來我這裏哭了，你們拿墓地的事逼她嫁人，搶房子，是真事嗎？”
林朝陽看了眼一旁的林青鶯，他沒比林青鶯高多少，此刻清晰看到她眼裏的冷意。
他心裏冷哼，爲了爭奪撫恤金，都敢跑來找周耀堂給她當靠山了！
他很快回過神來，抬手抹了把臉，眼睛忍不住一紅，“周書記，我大哥犧牲了，青鶯現在無父無母，我這個當三叔的能不照顧嗎？我這不是好好跟青鶯商量下葬的事，她這孩子，腦袋一根筋，就要所有的撫恤金和房子，一點商量不得，非要說我是惦記我大哥的撫恤金。”
“我寧可不要撫恤金，我也想讓我大哥回來！可我大哥犧牲在戰場上，回不來了啊！”
林朝陽近乎抽噎，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情緒幾近失控，崩潰的大哭着。
林青鶯唇瓣緊抿，冷冰冰的看着林朝陽做戲。
若是真的心疼她爸爸的話，怎麼會拿墓地來要挾她妥協？
而且，現在想要撫恤金，房子，那她日後若是想找工作，三叔是不是又會惦記上，想辦法把工作也從她手中搶走？
周耀堂是個粗人，看着痛哭起來的林朝陽，雙手一時忙碌的不知道該往哪放。
這林丫頭來找他，都把眼淚忍在眼眶裏，也沒說嚎啕大哭，讓他不知所措。
林青鶯捏着掌心，緩緩開口：“三叔，既然你這麼傷心，那我們盡快安排爸爸下葬的事吧，我才剛成年，您就着急把我嫁人？你不怕我爸爸夜裏找你談話嗎？”
她一字一句，冷冷的戳着林朝陽的肺管子。
聽到夜裏談話，林朝陽都沒忍住打了個寒顫。
“我爸爸爲國家犧牲了生命，我就算沒有了爸爸媽媽，這個家有我在，我就能扛。”
林丫頭身上的這股韌勁，連周耀堂都刮目相看。
這種情況，若是換做別的姑娘，早就全都妥協，求三叔一家收留她，或者盡快找個好人家嫁了，也比一個人孤零零的好。
可林青鶯的眼裏卻沒有任何畏懼。
周耀堂還是看向林朝陽。
“朝陽，我就問你一句話，墓地的事，你給不給批？”
聞言，林朝陽心裏是不爽的。
但周書記都開了口，他總不能真的坐實了他剝削侄女，沒拿到錢，房子就不給批墓地的想法。
“周書記，我大哥犧牲了，我這個當弟弟的，怎麼可能會不批墓地？我大哥的葬禮，我都得風風光光的好好給他辦了，讓他安心的走！”
周耀堂再看向林青鶯，“林丫頭，你爸有墓地下葬，你還有什麼其他訴求？”
“沒有了，周書記，謝謝您。”
林青鶯說完後，轉身就朝着家裏的方向走去。
她的頭昏昏沉沉的，走路都虛。
明明已經把厚衣服都穿上了，怎麼還是擋不住空氣中滲進來的冷氣。
雨也下個不停。
“朝陽，東國的葬禮得好好辦，抬棺的時候我也叫上公社幾個有力氣的壯漢去幫忙，東國是咱們林家村土生土長的人，是烈士，咱們不好好辦，讓人部隊裏的軍官來看了笑話怎麼辦？”
林朝陽強撐着面上的表情，當着周耀堂的面說好話：“周書記，你放心，我回去就辦這件事。”
“快去忙吧。”
林朝陽死死盯着林青鶯的背影，緊咬着後槽牙。
批個墓地而已，他有的是辦法治她。
昨天部隊軍官來，他也沒問撫恤金有多少，但看着林青鶯護的那麼緊的樣子，肯定不少。
畢竟這些年，他光霸占大哥的津貼，家裏的日子都過的舒舒服服的。
這邊，周耀堂轉身走時，不遠處的知青們時不時的還回頭望望他們這邊。
這冬天的河水又冷又刺骨，女知青們卷起褲腳趟進水裏時，各個凍的臉都發白了，吆喝控訴的聲音就沒停過。
唯獨顧芳霜一直堅韌的緊咬着嘴唇，這是公社裏最賺工分的一份活，她不賺，今天吃的都沒着落。
嚴從南看着顧芳霜這樣子，心疼的皺了皺眉。
一旁的舍友又開始調侃：“心疼了？那你把你外套脫下來，上去給顧知青穿上！”
嚴從南剜了舍友一眼，他脫下來，他不冷嗎？
這修水渠的活，他是一點都不想幹，這腳凍的，回去再旺的火都烤不暖！
而且他了解顧芳霜，這公社裏，未婚男女走的近一點就會被人起哄，女孩子的名聲容易受到影響。
他就算真脫了遞給顧芳霜，顧芳霜也不會要的。
“這麼避嫌？私底下你去給顧知青送牛肉幹的時候，不還是待在宿舍裏聊天嗎！”
“你少說兩句。”
“不過那林青鶯今兒怎麼這麼奇怪？要是平時，她早就心疼的過來讓你別幹了，還得給你送吃的送喝的，今天怎麼都不看你一眼。”
舍友尋思兩句，嚴從南面上雖然表現的不在意，實則心裏在意的很。
他也察覺到林青鶯的奇怪了，畢竟之前的林青鶯太上趕着了，他可以輕鬆拿捏住她。
越釣着她，林青鶯對他就越好。
嚴從南享受這種好，知青下鄉過的什麼苦日子，他一天都不想受。
但今天，從始至終，林青鶯都沒看他一眼，兩人就像是陌生人一樣。
舍友繼續道：“別是林青鶯都把錢花你身上了，現在沒有了，不好意思過來找你吧，從南。”
嚴從南蹙了蹙眉，會是這樣嗎？
她父親是軍人，每個月的津貼雷打不動的都發，林青鶯的日子過的可比村裏其他人好多了。
他又沒有花她多少…
“趕緊幹活！我都說了，我跟林同志沒關系，都是讓你給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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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鶯拖着疲憊的腳步回到家時，就把自己蒙在了被子裏。
她想，她應該是發燒了，才會渾身無力，暈暈沉沉的。
可她現在實在沒勁在跑去看病拿藥。
她想，睡一覺就好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林青鶯是被一道劇烈的砸門聲給吵醒的！
她混沌的睜開眼，窗外是白天。
林青鶯怔忡的坐起來，她這是睡了一會兒，還是睡了一整夜過去，到第二天了？
但此刻劇烈的拍門聲和躁動的聲音吸引了林青鶯的注意，她睡覺的時候沒脫衣服，此刻穿上單鞋就走出去開門！
打開門時，三嬸和其他大娘們就站在門口。
三嬸看她一眼，音量不小：“青鶯，你還在家裏睡大覺呢？你三叔從昨天就忙活墓地的事，現在大哥下葬的棺材也都抬過來了，今天就給大哥安葬了！”
大娘看着林青鶯呆怔的小臉，以爲她親爸死了，她都不心疼。
上前伸手擰了擰她胳膊：“青鶯，你爸沒了，你怎麼還能在家裏睡懶覺？都是你三叔三嬸在忙活，趕緊清醒一下，好準備給你爸下葬！”
林青鶯看着門外忙碌的人，這才心念一動，轉身跑回房間裏，把父親的骨灰盒給抱出來。
三嬸也走進來，眼下沒有別人，她狀似隨意的詢問：“青鶯，那些軍官同志們呢。”
“走了。”
“走了？”
三嬸臉色微變，這撫恤金還沒發下來呢，怎麼可能直接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