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嬈,這位新鮮出爐、脾氣比本事可能更大的安全顧問,像巡視自己領地一樣,把我這破辦公室的每一個角落都“檢閱”了一遍。
她伸出纖長的手指,抹了一下窗台上的積灰,看着指尖那層灰黑,嫌棄地“嘖”了一聲。她又用腳尖踢了踢牆角那堆廢鐵,發出哐當的響聲,柳清煙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舌頭都不敢亂晃。
“就這?”赤嬈最終停在我那張唯一的破桌子前,桃花眼斜睨着我,“小林子,你這辦事處,寒酸得讓姐姐我有點……心疼啊。”
我幹笑兩聲:“創業初期,艱苦樸素,艱苦樸素。等咱們業務開展起來,鳥槍換炮那是遲早的事!”
“業務?”赤嬈挑眉,隨手拿起桌上我那張寫着“地獄主題樂園”構思的破紙,掃了兩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想法倒是挺野。不過,就憑你現在這仨瓜倆棗,想撬動十八層地獄的生意?”
她將紙丟回桌上,語氣慵懶卻帶着不容置疑:“先接點接地氣的活兒吧。架子都沒搭起來,就想蓋摩天大樓?”
我被她噎得沒話說。道理是這麼個道理,但被這麼直白地點出來,面子上還是有點掛不住。
就在這時,一直安安靜靜飄在旁邊的蘇婉清,忽然輕聲開口:“主任,或許……我們可以先從一些附近發生的、尋常手段難以解決的怪事入手?既能積累功德,也能……磨合團隊。”
她說話溫溫柔柔,卻正好說到了點子上。我贊賞地看了她一眼,不愧是文化鬼,思路清晰!
柳清煙也湊過來,晃着手機:“主任,我剛在本地八卦論壇潛水,看到個好玩的帖子!說隔壁清河鎮,最近一個月怪事頻出!”
“哦?”我來了興趣,“具體說說?”
柳清煙清了清嗓子(雖然鬼不需要),念道:“帖子標題是‘救命!我們鎮是不是被詛咒了!’。樓主說,他們鎮這一個月,先是全鎮的雞都不打鳴了,改成集體夜半歌聲,吵得人睡不着覺。然後,鎮口那棵幾百年的老槐樹,開始往外滲紅色的汁液,跟流血似的,可嚇人了。最邪門的是,鎮上好幾個年輕人,晚上老是做同一個噩夢,夢見一個穿紅嫁衣的女人在水邊哭,醒來就渾身無力,印堂發黑……”
雞不打鳴改唱歌?老槐樹流血淚?紅衣女鬼托夢?
這組合……聽起來確實有點意思。不像是單一遊魂作祟,倒像是什麼東西影響了整個地方的氣場。
“帖子熱度怎麼樣?”我問。
“不高不低,幾十條回復吧。”柳清煙劃拉着屏幕,“大部分人都說是樓主編故事,或者建議他們請個大師看看。不過樓主回復說,請過兩個和尚道士,錢花了不少,屁用沒有。”
“就是它了!”我一拍桌子(差點把桌子拍散架),“通知胡三,讓他……算了,那慫包指不上。小柳,蘇顧問,還有赤嬈顧問,”我看向新加入的兩位,“咱們地府辦事處第一單集體外勤業務,就是它了!目標,清河鎮!”
赤嬈抱着胳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裏透出點“總算有點事做”的意思。蘇婉清則是微微頷首,表示聽從安排。柳清煙最興奮,立刻開始搜索去清河鎮的路線和當地美食攻略。
說幹就幹。簡單準備(其實就是鎖好破門)後,我們一行……一人、一妖、兩鬼,以一種極其詭異的組合方式,出發前往清河鎮。
交通工具是個問題。柳清煙和蘇婉清可以直接飄過去,但我和赤嬈得坐車。我本來想打個網約車,結果赤嬈瞥了一眼手機上顯示的那些普通轎車,嫌棄地吐出三個字:“太慢了。”
然後,在我目瞪口呆的注視下,她隨手在路邊攔下了一輛……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黑色某系越野車。車窗搖下,司機是個一臉橫肉的光頭大哥(不是撞車那個),正想開口罵人,赤嬈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大哥眼神瞬間變得茫然,乖乖下車,還把鑰匙遞給了赤嬈。
“上車。”赤嬈拉開駕駛座的門,對我偏了偏頭。
我:“……這、這不太好吧?” 這可是搶車啊!
赤嬈挑眉:“怎麼?你想用你那兩條腿走過去?還是想坐那種慢吞吞的鐵盒子?”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輛散發着“我不好惹”氣息的越野車,以及旁邊眼神呆滯、仿佛被催眠的原車主,默默咽了口唾沫,拉開車門坐上了副駕。
柳清煙和蘇婉清則化作兩道淡淡的虛影,鑽進了後座。
赤嬈一腳油門,越野車發出一聲低吼,如同脫繮的野馬般竄了出去。那速度,讓我感覺自己不是坐在車裏,而是被綁在了火箭上!窗外的景物瘋狂倒退,模糊成一片色塊。
我死死抓住扶手,臉色發白:“赤、赤嬈顧問!超、超速了!還有紅燈!”
赤嬈單手扶着方向盤,另一只手支在車窗上,神情慵懶,甚至還有空瞥我一眼:“放心,姐姐我開車,比你們凡人穩當。至於交規……那是什麼?”
我:“……” 得,這位是法外狂妖。
在她的“穩健”駕駛下,原本需要一小時的車程,我們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鍾就看到了清河鎮的路牌。一路上不知道闖了多少紅燈,超了多少車,我感覺我的陽壽可能不是因爲KPI被扣完,而是被嚇沒的。
車停在鎮口,我雙腿發軟地爬下車,扶着路邊一棵樹幹嘔了幾下。柳清煙和蘇婉清飄出來,狀態比我好點,但魂體也有點波動,顯然剛才的“速度與激情”對鬼也不太友好。
只有赤嬈,氣定神閒地鎖好車(鑰匙她隨手扔給了跟上來的、依舊眼神茫然的原車主,那大哥接過鑰匙,開着空車又走了,估計得懵圈好幾天),打量着這個看起來普普通通、卻透着幾分詭異安靜的小鎮。
此時已是傍晚,夕陽給小鎮鍍上一層殘紅。鎮子不大,房屋顯得有些老舊,街道上行人稀少,而且大多行色匆匆,臉上帶着一種不安和警惕。
最顯眼的,就是鎮口那棵需要三五人合抱的老槐樹。樹幹虯結,枝葉卻有些稀疏泛黃。而在樹幹離地一人高的位置,果然有一片暗紅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痕跡,還在緩慢地向外滲出些許粘稠的液體,散發着一股淡淡的腥氣。
“就是那棵樹!”柳清煙指着老槐樹,舌頭因爲興奮而甩動。
我們走近觀察。我的天眼能清晰地看到,老槐樹周圍縈繞着一股濃重的、污濁的陰煞之氣,其中還夾雜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和怨念。那紅色的“血液”,正是被這股氣息污染了的樹汁。
“不是樹成精,是樹被‘污’了。”赤嬈只看了一眼,就下了判斷,她伸出手指,沾了一點那紅色汁液,放在鼻尖嗅了嗅,眉頭微蹙,“有河腥氣,還有……很陳舊的怨念。”
就在這時,一陣嘹亮、雜亂、如同幾百只破鑼同時敲響的“喔喔喔——”聲,突然從鎮子裏傳來!
聲音刺耳難聽,毫無公雞打鳴的雄壯,反而帶着一種歇斯底裏的瘋狂。
我們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一戶人家的屋頂上,十幾只羽毛凌亂、眼神呆滯的公雞,正梗着脖子,對着剛剛升起的那輪模糊的月亮,拼命地“高歌”!
這畫面,說不出的詭異和滑稽。
“看來帖子說的是真的。”我揉了揉被吵得發疼的耳朵,“這鎮子,確實不對勁。”
“先去河邊看看。”赤嬈言簡意賅,她似乎對那“河腥氣”和“紅衣女鬼”更感興趣。
根據柳清煙查到的零散信息,我們沿着一條小路往鎮子西邊走去。越靠近河邊,空氣中的溼氣越重,那股若有若無的、混合着水腥和怨念的氣息也越發明顯。
河邊荒草萋萋,霧氣彌漫。在朦朧的月光和霧氣中,我們看到了一個穿着破舊紅色嫁衣的女子身影,正背對着我們,坐在河邊的石頭上,肩膀微微聳動,發出低低的、壓抑的哭泣聲。
哭聲哀婉,在寂靜的河邊回蕩,聽得人心裏發毛。
柳清煙嚇得往蘇婉清身後縮了縮,舌頭都僵住了。蘇婉清雖然也面色凝重,但還算鎮定。
赤嬈卻是眼睛一亮,如同看到了什麼有趣的玩具。她非但沒怕,反而徑直朝着那紅衣女鬼走了過去,還順手從旁邊的柳樹上折了一根細長的柳條在手裏掂量着。
“喂,那個穿紅衣服的。”赤嬈走到女鬼身後不遠處,語氣輕鬆得像是在打招呼,“大晚上的,在這兒哭什麼喪呢?吵到姐姐我休息了。”
那紅衣女鬼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來……
預想中青面獠牙的恐怖畫面並沒有出現。那是一張相當清秀的臉,只是過於蒼白,雙眼紅腫,帶着無盡的哀傷和迷茫。她看着我們,尤其是看着氣場強大的赤嬈,瑟縮了一下,聲音帶着哭腔:
“你、你們是誰?能看見我?”
赤嬈用柳條輕輕敲打着自己的手心,笑得有些惡劣:“不然呢?跟你一樣在這兒對月流珠?說說吧,怎麼回事?爲什麼在這兒哭,還把整個鎮子搞得雞飛狗跳的?”
女鬼被赤嬈的氣勢所懾,抽抽噎噎地開始講述:“我、我叫秀娟……是七十年前,被淹死在這河裏的……那天,本是我的大喜日子……”
地府辦事處第一單集體外勤業務,就在這荒郊野嶺、河畔霧靄中,伴隨着一位七十年前淹死的新娘鬼的哭訴,正式展開了。
我看着正在“審鬼”的赤嬈,一旁記錄(用鬼力幻化出紙筆)的蘇婉清,以及雖然害怕但依舊堅持在旁“學習”並試圖用手機拍照(發現拍不到)的柳清煙,心裏突然涌起一股奇異的感覺。
我這奇葩團隊,好像……還真能成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