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北辰抱着糖豆,幾乎是用沖刺的速度奔向指揮室。
夜風冰冷,懷裏女兒的身體卻是溫熱的。她睡得很沉,小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嘴裏還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可這份寧靜,在推開指揮室大門的那一刻,被徹底撕碎。
“呼叫飛鷹01!能看到目標嗎?!”
“報告塔台!看不到!雷達上什麼都沒有!但我的告警系統快炸了!”
“飛鷹02請求目視索敵!重復,請求目視索敵!”
“媽的!這些東西到底是什麼?!”
整個指揮室,像一個燒開了的水壺。
刺耳的警報聲、軍官們聲嘶力竭的吼叫、通訊器裏飛行員急促的喘息,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壓力。
所有人都跑動起來,臉上帶着驚惶和凝重。
牆壁上巨大的雷達屏幕上,超過五十個紅色光點,正像一群嗜血的螞蝗,從邊境線快速涌入。
它們分散成七八個小組,以極高的速度,朝着地圖上標注的幾個關鍵地點撲去。
雷達站、彈藥庫、油料庫……
每一個,都是基地的命脈!
陳將軍站在屏幕前,後背挺得筆直,但緊握成拳、青筋暴起的手,暴露了他內心的焦慮。
“戰機無法鎖定嗎?!”他對着話筒怒吼。
通訊器那頭傳來飛行員幾近絕望的聲音:“報告將軍!目標太小了,速度超過了每小時八百公裏!我們的雷達根本抓不住它們!就像……就像在追一群幽靈!”
幽靈。
這個詞讓指揮室裏的空氣瞬間又冷了幾分。
就在這時,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了剛沖進門的顧北辰身上。
或者說,是落在他懷裏那個熟睡的孩子身上。
那眼神復雜極了。
有期盼,有懷疑,有荒誕,還有一絲連他們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祈求。
陳將軍大步走過來,眼神銳利如刀。
“顧北辰!情況緊急!立刻讓她……”
他的話說到一半,卻卡住了。
因爲他看到了糖豆的臉。
在指揮室刺眼的燈光下,小姑娘的眉頭緊緊皺着,小嘴微微嘟起,似乎在睡夢中也感覺到了不安。
她太小了,太累了。
讓她現在去面對這一切,是不是太殘忍了?
陳將軍也是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鐵血軍人,可這一刻,他竟然說不出那個命令。
顧北辰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代表着死亡的紅點,仿佛已經能看到基地被火光吞噬的慘狀,聽到戰士們的慘叫。
作爲軍人,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但他一低頭,看到女兒那張毫無防備的睡臉,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他的心就軟得一塌糊塗。
這是他的女兒。
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牽掛。
他怎麼忍心,把她推向這麼殘酷的戰場?
“老顧……”蘇衛國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幹澀,“我們沒有時間了。”
顧北辰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決絕。
他輕輕拍着糖豆的後背,用這輩子最溫柔的聲音,在她耳邊呼喚。
“糖豆……醒醒……”
“爸爸在。”
糖豆不安地動了動,小小的身體在他懷裏蹭了蹭,似乎想找一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睡。
“糖豆,醒醒,有壞人來了。”
顧北辰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懷裏的小人兒終於有了反應。
她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然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像黑曜石一樣清澈的眼睛裏,先是帶着剛睡醒的迷茫,然後是困惑。
她看到了滿屋子神情凝重、穿着奇怪衣服的人類。
看到了牆上閃爍着紅光的屏幕。
看到了父親那雙布滿血絲、寫滿焦慮的眼睛。
糖豆一下子就清醒了。
她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安靜地看着顧北辰,歪了歪小腦袋。
“啾?”
怎麼了?
指揮室裏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看着這個穿着獸皮的小女孩,看着她那雙不染塵埃的眼睛,一時間竟然忘了自己身處何等危急的境地。
顧北辰的心,疼得像是要裂開。
但他必須說。
他抱着糖豆,走到巨大的雷達屏幕前。
他指着那些快速移動的紅點,努力組織着她能聽懂的語言。
“糖豆,你看。”
“天上……來了好多壞掉的‘鐵鳥’。”
“它們不是爸爸開的那種,它們是壞蛋。”
他頓了頓,聲音沙啞得可怕。
“它們……要來拆我們的家。”
糖豆順着他的手指看去。
她看不懂那些復雜的線條和數據。
但她能看懂那些紅點。
那些紅點上,帶着讓她非常不舒服的氣味。
冰冷的,帶着殺意的,像是禿鷹山上那些搶奪食物的鬣狗。
她又轉頭看向顧北辰。
她從父親的眼睛裏,看到了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是恐懼,是無助,還有一種……要把她緊緊護在身後的決心。
糖豆明白了。
家,要被攻擊了。
爸爸,需要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