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國寺的風波,果然如沈清歡所料,並未隨着她離開而平息,反而如同投入油鍋的水滴,在京城勳貴圈子裏炸開了鍋。
不過一兩日功夫,各種版本的流言便甚囂塵上。
有說安平伯世子顧明辰與將軍府二小姐沈清月早已暗通款曲,在寺廟梅林私會,被大小姐沈清歡撞破,姐妹二人因此反目。
也有說顧明辰對沈清歡餘情未了,苦苦糾纏,沈清月因愛生妒,帶人前去“捉奸”,結果偷雞不成蝕把米。
更有人將三皇子在放生池畔糾纏沈清歡,被攝政王撞見呵斥的事情也挖了出來,雖不敢明着議論皇子,但那曖昧的語氣,已足夠引人遐想。
一時間,沈清歡、顧明辰、沈清月,乃至三皇子,都成了京城茶餘飯後的談資。而在這紛紛擾擾中,沈清歡因應對得體,言辭犀利,反倒贏得了不少明眼人的贊許,認爲她頗有將門虎女的風範,處事冷靜,不墮家風。而顧明辰和沈清月,則徹底淪爲了笑話,尤其是沈清月,那點見不得光的心思被攤在陽光下,名聲算是毀了大半。
安平伯府和將軍府,都陷入了某種低氣壓之中。
安平伯夫人氣得砸了一套最喜歡的官窯茶具,將顧明辰叫到跟前狠狠訓斥了一頓,罵他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不僅沒能挽回沈清歡,反而將沈清月那個上不得台面的庶女扯了進來,弄得一身腥臊,更是徹底得罪了將軍府。
顧明辰臉色鐵青,心中對沈清歡的怨懟更深,連帶着對“成事不足”的沈清月也多了幾分厭煩。
而將軍府內,沈擎聽聞流言,勃然大怒。他雖不喜顧明辰,但更惱怒沈清月行爲不檢,帶累將軍府名聲,直接下令將沈清月禁足半年,沒有他的命令不得出院門一步,連同柳姨娘的禁足也一並延長。柳姨娘哭天搶地,卻也無可奈何。
林夫人則是後怕不已,拉着沈清歡的手,一遍遍叮囑她日後出門定要更加小心。
面對這一切,沈清歡顯得異常平靜。流言蜚語傷不了她分毫,反而幫她撕開了那對虛僞男女的假面,削弱了柳姨娘母女的勢力,這筆買賣,很劃算。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這日午後,沈清歡正在房中翻閱雲舒從墨韻齋帶回的一些關於北境風土人情的雜記,試圖從中找到一些可能與二皇子、三皇子陰謀相關的蛛絲馬跡,宮中卻突然來了內侍傳旨,宣沈擎攜嫡女沈清歡即刻入宮覲見。
傳旨的內侍面色嚴肅,語氣不容置疑。
林夫人頓時慌了神,擔憂地看向丈夫和女兒。沈擎眉頭緊鎖,沉聲接旨,吩咐下人備車馬。
“父親,母親,不必擔心。”沈清歡放下書卷,神色平靜地寬慰父母,“陛下聖明,此番宣召,或許只是例行問話,或是關心邊關之事。”
她心中其實已有猜測,多半與近期的流言,以及……那日在護國寺,她與三皇子、攝政王的“偶遇”有關。該來的,總會來。
父女二人換了正式的朝服和宮裝,隨着內侍入了宮。
這次並非在太極殿,而是在皇帝日常處理政務的御書房。
踏入御書房,一股淡淡的龍涎香氣味縈繞。皇帝蕭琰端坐於紫檀木大案之後,雖已年近五旬,兩鬢微霜,但眉宇間依舊帶着帝王的威嚴與精明。皇後坐在下首一側,神色溫和中帶着一絲關切。而令沈清歡心頭微緊的是,攝政王蕭景玄竟也在一旁坐着,手持茶盞,垂眸不語,仿佛周遭一切都與他無關。
除了他們,安平伯與其世子顧明辰也赫然在列,只是臉色都不太好看。
“臣(臣女)參見陛下,皇後娘娘,攝政王。”沈擎與沈清歡依禮下拜。
“平身。”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目光在沈擎和沈清歡身上掃過,最後落在沈清歡身上,“沈卿,朕今日召你們前來,乃是聽聞近日京城有些關於貴府與安平伯府的流言,鬧得沸沸揚揚。關乎臣子清譽,朕不得不過問一二。”
果然是爲了流言之事。沈清歡垂眸靜立,心中了然。
沈擎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明鑑,皆是些無稽之談,擾了聖聽,是臣治家不嚴之過,請陛下責罰。”
安平伯也連忙出列,臉色尷尬:“陛下,小兒無知,行爲失當,才惹出這些風波,臣回去定當嚴加管教!”
皇帝未置可否,目光轉向沈清歡:“沈家丫頭,那日護國寺,你也在場。朕想聽聽,你怎麼說?”
刹那間,御書房內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清歡身上。顧明辰眼神復雜,帶着一絲緊張和期盼,似乎希望她能說出有利於他的話。皇後目光溫和,帶着鼓勵。而蕭景玄,依舊垂眸品茶,仿佛事不關己,但沈清歡卻能感覺到,一道無形的視線正落在自己身上。
沈清歡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再次屈膝行禮,聲音清晰而平穩:“回陛下,那日之事,確系誤會。臣女因身子不適,去護國寺祈福散心,於梅林處偶遇顧世子。顧世子欲與臣女說話,臣女因顧及男女大防,正欲離開,恰逢臣女妹妹帶幾位官家小姐前來賞梅。”
她言語簡練,並未添油加醋,只是陳述事實。
“哦?果真只是偶遇?”皇帝追問。
“臣女不敢欺君。”沈清歡抬起頭,目光坦然,“是否是偶遇,臣女不敢妄斷顧世子與妹妹的心思。臣女只知道,臣女恪守禮教,言行未曾有半分逾越。至於後續諸多流言,臣女亦深感困擾。臣女相信,清者自清,濁者自濁。陛下聖心獨運,定能明察秋毫。”
她這番話,既點明了自己恪守本分,又將皮球踢了回去,暗示流言的源頭或許在顧明辰和沈清月身上,同時不着痕跡地捧了皇帝一句。
皇帝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賞。這丫頭,年紀不大,倒是沉穩得很,說話滴水不漏。
顧明辰臉色一白,想要辯解,但在皇帝面前,又不敢造次。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蕭景玄忽然放下茶盞,淡淡開口:“皇兄,那日臣弟恰好在護國寺與方丈議事,路過放生池時,倒確實見到三皇子在與沈小姐說話。”
他這話一出,皇帝和皇後的目光頓時一凝。
三皇子?怎麼還有他的事?
蕭景玄仿佛只是隨口一提,繼續道:“不過距離甚遠,說了些什麼,臣弟並未聽清。只是見沈小姐似乎急於離開,而三皇子……舉止略顯殷切。”
他語氣平淡,但“舉止殷切”四個字,已足夠讓皇帝皺起眉頭。自己那個兒子是什麼德行,他當老子的豈會不知?
安平伯和顧明辰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攝政王這話,看似客觀,實則將三皇子也扯了進來,這水是越攪越渾了!而且隱隱有爲沈清歡開脫之意?
沈清歡心中亦是微動。他……是在幫她?
皇帝沉吟片刻,目光掃過在場衆人,最終沉聲道:“不過是一些小兒女間的口角誤會,竟惹出這般風雨!成何體統!”
他看向安平伯和顧明辰,語氣帶着警告:“顧愛卿,管好你的兒子!若是心思不用在正道上,朕看這世子之位,他也未必坐得穩!”
“臣惶恐!陛下息怒!”安平伯嚇得連忙跪倒在地,顧明辰也跟着跪下,面如土色。
皇帝又看向沈擎,語氣緩和了些:“沈愛卿治家嚴謹,朕是知道的。沈家丫頭也很好,識大體,顧大局。此事就此作罷,若再有人妄加議論,朕決不輕饒!”
“臣(臣女)謝陛下隆恩!”沈擎和沈清歡齊聲謝恩。
一場風波,在皇帝的乾綱獨斷下,算是暫時平息了。安平伯父子灰頭土臉地告退離去。
沈擎和沈清歡也正準備告退,皇帝卻忽然又道:“沈卿留步,朕還有些邊關軍務要與你商議。沈家丫頭……皇後前兩日得了些新樣的宮花,瞧着不錯,你去皇後宮裏瞧瞧,若有喜歡的,帶兩支回去。”
這明顯是支開她的意思。沈清歡心領神會,恭敬應下:“是,謝陛下,謝娘娘。”
她隨着引路宮女退出御書房,在經過蕭景玄身邊時,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終是沒有抬頭,快步離去。
蕭景玄看着她離去的背影,指尖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
皇後宮中。
皇後果然拿出幾盒精致非凡的宮花讓沈清歡挑選,語氣溫和地與她閒話家常,問了些日常喜好,又誇贊她懂事知禮。
沈清歡一一得體應對,心中明白,這既是皇後的善意,也是一種不動聲色的考察。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有宮女來報,說沈將軍已在宮門外等候。沈清歡便起身告退。
皇後看着她亭亭玉立的背影,對身旁的心腹嬤嬤感嘆道:“沈家這丫頭,確實與以往不同了。沉穩大氣,心思玲瓏,難怪……”
後面的話她沒有說完,但嬤嬤卻心領神會地笑了笑。
宮門外,沈擎已等在馬車旁,臉色比入宮時舒緩了許多。
“父親。”沈清歡上前。
“上車吧。”沈擎看着女兒,目光復雜,最終只化爲一聲輕嘆,“今日之事,你應對得很好。爲父……很欣慰。”
馬車軲轆駛離皇宮。
沈清歡靠在車壁上,微微閉上眼。御前應對,看似平靜度過,但她知道,經此一事,她算是徹底進入了各方勢力的視野。
而蕭景玄那句看似無意的話,更像一顆投入她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
他今日,爲何要出言幫她?
是爲了維持朝局平衡?還是……有別的緣故?
她發現,重活一世,她似乎依舊看不透那個男人。
但無論如何,今天的皇宮之行,有驚無險。而她,也向那個權力的中心,更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