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簡汐念接到鄧婕的電話，電話裏鄧婕讓她起床後直接去醫院。
消毒水的氣味像無形的網，剛推開住院部三樓病房的門就裹了過來，簡汐念下意識屏住呼吸。目光先落在病床上，簡方林半躺着，臉色看着還不錯，不似鄧婕說的那般命懸一線。
“妹仔來了。”鄧婕的聲音帶着哭腔，從病床邊迎過來。
簡汐念不動聲色地避開，走近了些問道：“您覺得怎麼樣？”問的是簡方林。
“沒事，沒事，就是數歲大了，不然根本不用躺在這裏。”
鄧婕“吭吭”咳嗽兩聲，打斷簡方林的話，接過話頭：“傷筋動骨一百天，妹仔，你是沒見着，你叔叔剛被送進醫院時，那樣子可駭人了。”說着說着，就差抹眼淚了。
簡汐念面無表情，眼神始終在簡方林身上。
簡方林被妻子暗示性的警告後，不敢再多言，叔侄倆就無聲地互相打量。
“砰——”
病房門像是被炮彈砸中，猛地向內彈開，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
門口逆着光站着個男人，最扎眼的是一頭紅毛，像求偶的火雞。
他大搖大擺的往裏走，這時簡汐念才看到，他身後還有幾人。
一個瘦高個，一個大圓臉，這三個人湊在一起，高矮胖瘦，各有奇葩之處。
“唷，真回來了。”紅毛輕佻的語氣，漸漸靠近病床。
簡汐念忽略那人醒目的頭發，目光移到他臉上，只一瞥便心生惡寒。
“不認識我了，妹妹？”
簡汐念身子往後瑟縮，很小的動作，在場的人幾乎沒有察覺。
“妹仔，昨天有事沒去機場接你。”走在最後的，還有一人，是簡汐念的堂哥簡一凡。
紅毛見簡汐念態度冷淡，不怒反笑，嘴角扯出一個自信的笑：“告訴妹妹我是誰。”微微側身，讓簡一凡走到自己身邊來。
簡一凡臉上堆着笑，眼角眉梢都往一塊兒擠，“妹仔，這位是紀少啊，就是當年和我們一個學校的紀永毅。”
“抱歉，我不記得了。”簡汐念後頸泛起一層細密的冷汗，順着衣領往裏鑽，涼得她指尖都有些發麻。
直到現在，她怎能還不懂，今天這個局是沖着誰來的。
不過，簡汐念始終挺得筆直的脊背，讓外人看不出她內心其實在害怕。
紀永毅的視線巴不得黏在簡汐念身上，他沒站直，半邊肩膀倚着牆，一只手揣在外衣兜裏。
“嘖，”他忽然咂了下嘴，聲音懶懶散散的，“不記得了沒關系，我們還有大把時間，慢慢認識。”
慢慢認識四個字，他咬字清晰，故意拖長的尾音，油膩中隱隱帶着威脅。
簡汐念擱在身側的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那點尖銳的疼成了唯一的錨點，讓她不至於在驟然緊繃的空氣裏迷失。
簡一凡眼珠飛快地轉着，瞥見紀永毅腳尖無意識地踢着牆角，立刻會意。
簡一凡看着簡汐念道：“妹仔，事情是這樣的……”說話時斂着眉眼，和鄧婕一脈相承的虛僞，將簡方林出事始末道出。
簡方林在上班期間運送服裝廠原料時遭遇的車禍，因最終交警判定事故責任時，簡方林被定性爲疲勞駕駛，且當時有超速情節，故被判爲事故主責，廠裏不願意承擔這筆損毀原材料的費用。
“紀少就是廠裏車間的負責人，”簡一凡回頭討好地看一眼紀永毅，接着道：“也是廠裏董事長的兒子，人家聽說我們都是一個學校的校友，說是可以坐下來好好聊聊。”
後面那一句話，顯然是刻意說出來壓簡汐念的，憑借着董事長兒子的身份，可以說簡方林的生死全在他股掌之間。
簡一凡還在裝，簡汐念怎會不認識紀永毅，化成灰都認得。
空氣像被凍住了，病房內的目光，皆是齊刷刷看向簡汐念一人。
紀永毅黏膩的、帶着算計的目光；簡一凡躲閃又期盼的偷瞄；鄧婕含着淚、幾乎要把希望全部押在她身上的注視；還有幾個跟班，漠然、嗤笑。
簡汐念深呼吸一口氣，抬起眼，目光掃過一圈，最終落在紀永毅不懷好意的臉上。
“怎麼？是貴公司沒有合適的法務嗎？”
紀永毅了解簡汐念，是個嘴硬骨頭更硬的主，直至今日，還在耿耿於懷當年沒在她身上占到便宜。
不過現在嘛，成年人不講究霸王硬上弓那一套，有的是利益交換。
紀永毅站直了身子，緩緩踱步，走到簡方林另一側床邊坐下，和簡汐念中間只隔了一張一米多寬的病床，“我不是念舊嘛，我們之間不至於鬧得需要法務的地步。”
“我們之間？紀總想必誤會了，我們並不認識。”
“妹妹看來記性不太好，那以後哥哥我可得多在你面前刷存在感。”紀永毅字裏行間都是威脅的意思。
簡汐念別開臉，對房間裏唯一可以說上話的簡方林道：“我周一還要上班，今天必須回去。回去之後我會把錢轉過來，應該怎麼賠，賠多少，法院怎麼判我們給就是了。”擺明了不想和對方講私情。
鄧婕看了半天戲都未發一言，這時候急了，站起來想要拉住簡汐念，“妹仔，你叔叔眼看就要退休，這個節骨眼可不能丟工作。”
言下之意是賠錢倒是其次，還要求簡汐念保住簡方林的工作。
保住工作這件事，就遠不如解決糾紛那般公事公辦，很大程度要看廠裏的臉色。
這也是紀永毅如此胸有成竹，覺得自己能將簡汐念拿捏住的原因。
簡汐念唇邊凝着一點弧度，極淡，“嬸嬸是在爲難我。”
沒有怒，只有從喉嚨裏漫出來的一聲極輕的不屑。
“那這不是……”鄧婕目光飛快看了一眼紀永毅，欲言又止的樣子，讓外人覺得簡汐念同他真有瓜葛。
紀永毅一抬下巴，手下的瘦高個便遞給他一個藍色文件夾，“妹妹你看，又着急了不是。”
紀永毅將手上的文件往前一遞，直愣愣杵在簡汐念眼前，眼睛裏帶着促狹，示意簡汐念打開看看。
“不用了，工作的事紀總和當事人談就好，與我無關。”簡汐念拿起包起身，低低關心了簡方林兩句後就要走。
“妹仔！”簡一凡呵止，“你就眼睜睜看着爸丟工作嘛，你讓爸以後怎麼生活。”
簡汐念冷笑，簡一凡年齡增長，本事也長不少，以前還只敢背地裏搞小動作，現在都不樂意做表面功夫了。
“簡一凡，你說的這些，是爲了證明你這個兒子有多無能嗎？”簡汐念回瞪着他，眼睛一眨不眨，是篤定，也是嘲諷。
“簡汐念，你這個白眼狼。”受不了自己兒子被當衆侮辱，鄧婕氣得快要跳起來。
簡汐念置若罔聞，經過紀永毅身邊時身形微微一滯，似攢夠了足夠勇氣，她道：“紀永毅，這麼多年了，你看人的眼光一如既往差。”餘光瞥向的是簡一凡，暗示簡一凡的無能，也將他倆狼狽爲奸的行徑直接揭露。
紀永毅生氣，後槽牙都快咬碎，一字一頓道：“簡汐念，你就不怕你叔叔日子不好過？”
“你也知道，他只是我叔叔，有事不還有親生兒子頂着？”簡汐念輕飄飄的，無視紀永毅的怒火。
“夠了！”眼見場面越來越難看，隨時有醫生、護士進來，簡方林出聲，“妹仔，這次辛苦你了，家裏的事我們會處理的，你一個人在外地也照顧好自己。”
“知道了，叔叔你好好養傷。”簡汐念用力按壓門把手，病房的門打開，外間的空氣涌進狹小的病房，讓室內的各種小心思飄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