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本嶄新的、刺眼的暗紅色小冊子。
離婚證。
祁野愣了一下，隨即失笑，搖了搖頭，帶着一絲寵溺和無奈的低語在空蕩的房間裏響起：“笙笙……還在生我的氣呢？用這種方式嚇我？”
他甚至覺得有點可愛，覺得這是趙霧笙對他前段時間冷落的一種小女人式的抗議和撒嬌。
她總是這樣，生氣的時候不喜歡大吵大鬧，而是用這種冷靜又帶點倔強的方式表達不滿。
他隨手拿起那本離婚證，指尖觸碰到冰涼的封面，準備翻開看看裏面她籤名的筆跡，想着等她回來，一定要好好哄哄她。
然而，當他的目光隨着離婚證被拿起而移向盒底時，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像是被急速冷凍一般，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他臉上褪去，變得慘白如紙！
盒子裏，離婚證的下方，靜靜地躺着一個透明的、醫療用的低溫保存罐。
罐子裏，懸浮着一些模糊的、暗紅色的血肉組織，在冰冷的保存液中微微晃動。
罐身上，貼着一張打印的標籤，上面的字跡清晰而殘忍：
標本名稱：妊娠組織物
患者姓名：趙霧笙
孕周：8周+
臨床診斷：流產
這是，孩子？
是他和笙笙的孩子……
什麼時候的事？
車禍？對，是那次車禍！小林說……孩子保住了？不，不對……後來呢？後來發生了什麼？
電梯！
是那場電梯事故！
他想起趙霧笙被救出時身下漫開的血跡，想起她蒼白如紙、毫無生氣的臉，想起她出院時異乎尋常的平靜和冰冷，當時他只顧着安撫受驚的許昭月，只以爲她是受了皮肉傷和驚嚇！
原來……原來那時失去的，不只是一個可能的危險，而是他們實實在在的孩子！
一個已經兩個月大、悄然孕育的小生命！
而他，在那個生死關頭，對着救援人員嘶吼的是——“先救許昭月！”
是他親口放棄了救援的優先順序，是他間接導致了電梯的二次墜落，是他……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孩子！
這個認知像一把鈍刀，在他心口反復切割，痛得他幾乎要痙攣！
他甚至……在她剛剛承受喪子之痛、身體最虛弱的時候，強行抽取了她的骨髓去救那個間接害死他們孩子的女人！
“不……不……”
祁野再也抑制不住，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絕望而痛苦的嘶吼！
他像個孩子一樣，抱着那個冰冷的罐子，蜷縮在空曠別墅的玄關角落裏，失聲痛哭，眼淚混合着額角的鮮血，狼狽不堪。
他的世界，在這一刻，轟然崩塌，露出了地獄般的底色。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漸止息，只剩下壓抑的抽泣。
祁野猛地從地上爬起來，雙眼赤紅，布滿血絲，眼神裏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
他必須知道真相！全部真相！
他像一陣風一樣沖出門，開車狂奔到他擁有股份的私立醫院。
不顧值班醫生的阻攔，他動用總裁的特權，強行調取了趙霧笙完整的、加密的病歷檔案。
白紙黑字，冰冷而殘酷，像最終的審判書，一字一句地呈現在他面前：
【2025年1月27日，急診入院。主訴：車禍傷。診斷：輕微腦震蕩，軟組織挫傷……輔助檢查：血HCG陽性，確認早孕，約6周。】
【2025年2月15日，急診入院。主訴：高處墜落傷，溺水。查體：……陰道有活動性出血。超聲提示：宮內早孕，未見胎心搏動，符合難免流產診斷。……處理：行清宮術。患者情緒低落，要求保存流產物。】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祁野的心上！
他甚至可以想象出，趙霧笙獨自躺在冰冷的手術台上，承受着身體和心靈雙重劇痛時，該是何等的絕望！
而那個時候，他在哪裏？他在許昭月的病床前噓寒問暖，他在爲那個女人的傷勢焦心不已！
他癱倒在醫院走廊冰冷牆壁邊供人休息的長椅上，雙手死死插進頭發裏，指甲幾乎要摳進頭皮。
巨大的悔恨和罪惡感像硫酸一樣腐蝕着他的五髒六腑，讓他恨不得立刻死去！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深刻地，嚐到了什麼叫肝腸寸斷，什麼叫萬劫不復。
從醫院出來，祁野像是被抽走了靈魂，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
陽光刺眼，他卻感覺渾身冰冷。
那個盛放着胚胎的罐子，被他用外套小心翼翼包裹着，像抱着易碎的珍寶，又像抱着灼熱的炭火。
他漫無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覺，竟然走到了他那幫兄弟常聚的一家私人會所樓下。
他想到了一個人——陸淮，那個當初幫他安排骨髓移植手術的、關系最鐵的兄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