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日頭正好。
凝玉正在院裏晾曬洗好的衣物——主要是兄弟三人的舊衣,還有她自己的那件破嫁衣,洗淨後勉強還能穿。她踮着腳,努力將一件秦峻的灰色布衫搭在晾衣繩上,寬大的衣袖隨着她的動作晃蕩,更襯得她腰肢纖細。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個嬌俏又帶着幾分刻意熱情的女聲:“秦大哥?秦二哥?在家嗎?”
凝玉聞聲回頭,只見一個穿着嶄新粉布衫、梳着油光水滑大辮子的姑娘站在門口,手裏也挎着個籃子,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姑娘身後,還跟着昨天來過的張嬸。
這姑娘目光在凝玉身上飛快地掃了一圈,尤其在凝玉白皙的脖頸和飽滿的胸脯上停留了片刻,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和警惕。
“你們是……”凝玉放下衣物,擦了擦手,走上前去。
“喲,這就是蘇姑娘吧?”張嬸搶先一步邁進院子,臉上堆着笑,眼睛卻像探照燈似的把凝玉從頭到腳又掃了一遍,“昨兒個來得匆忙,也沒好好說說話。這是我閨女,花花,聽說秦家來了位天仙似的表妹,非要跟我來看看不可!”
花花也走上前,故作親熱地去拉凝玉的手:“蘇姐姐是吧?長得可真俊!我是隔壁村的花花,常來秦家串門的,跟秦大哥他們熟得很!”她特意強調了“常來”和“熟得很”,語氣裏帶着一種隱隱的炫耀和主權宣告。
凝玉不太習慣這種突如其來的親熱,有些不自在地抽回手,勉強笑了笑:“花花姑娘,張嬸,你們好。秦大哥他們去地裏了,不在家。”
“不在家啊?”花花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但眼睛卻滴溜溜地在院子裏轉,像是在搜尋什麼痕跡,嘴上卻不停,“沒事兒!我們主要是來看看蘇姐姐你的!姐姐從哪裏來呀?家裏還有什麼人?怎麼以前從沒聽秦大哥提起過有你這麼個表妹呢?”
她一連串的問題拋出來,帶着毫不掩飾的打探。
張嬸也在一旁幫腔:“是啊是啊,蘇姑娘別見怪,我這閨女就是心直口快!咱們這鄉下地方,難得來個生人,大家都好奇得很呢!”
凝玉被她們母女二人夾在中間,聽着那些尖銳的問題,看着她們探究的眼神,頓時有些手足無措,臉頰微微發白。她攥緊了衣角,按照之前秦文囑咐的話,低聲道:“我……我從南邊來的,老家遭了水災,爹娘都沒了,實在活不下去,才來投奔表哥們的……”
“哎呦!真是可憐見的!”張嬸誇張地嘆了一聲,眼神卻更加懷疑,“南邊?哪府哪縣啊?秦家嫂子在世時,倒沒聽說有這麼近的親戚在南邊呀?”
凝玉哪裏答得出來具體的府縣,頓時語塞,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是……是遠房的……”
花花見狀,嘴角幾不可查地撇了一下,語氣卻更加“關切”:“蘇姐姐,不是我說你,你這細皮嫩肉、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模樣,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嬌養出來的小姐,這鄉下粗活你可怎麼做得來?秦家日子本來就緊巴,多了你一張嘴,怕是……”
她話沒說完,但意思再明顯不過——你是個吃白食的累贅。
凝玉的臉瞬間漲紅了,又是難堪又是委屈,眼圈也跟着紅了,卻強忍着不讓眼淚掉下來:“我……我會幹活的!我會做飯、洗衣、縫補……”
“哎喲,那些活兒哪個女人不會做?”花花打斷她,聲音拔高了些,帶着譏諷,“可真要操持起一個家,光會這些可不夠!你看這院子掃得,角落裏還有柴火屑呢!秦大哥他們的衣服破了,怕是也沒見你縫補吧?不是我說,小姐身子丫鬟命,可是要吃苦頭的!”
“我……”凝玉被她說得啞口無言,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她來的時間短,確實還有很多沒來得及做。
“花花!怎麼說話呢!”張嬸假意呵斥了女兒一句,轉頭又對凝玉“推心置腹”道,“蘇姑娘啊,你別往心裏去,花花也是爲你好,爲你着急!你說你一個孤身女子,寄居在三個光棍漢家裏,這名節上……哎,說出去總是不好聽的呀!村裏已經有些風言風語了,我們聽着都替你擔心!”
這話更是像一把刀子,直戳凝玉最害怕的地方。她身子晃了晃,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和柴火拖地的聲音。
“喲,像是秦武回來了!”張嬸眼睛一亮。
果然,人高馬大的秦武扛着一大捆柴火,滿頭大汗地走進院子。他看到院裏的張嬸和花花,愣了一下,粗聲粗氣地打了招呼:“張嬸,花花姐,你們咋來了?”
他的目光掃過眼圈泛紅、臉色蒼白的凝玉,眉頭下意識地皺了起來。
花花立刻換上一副燦爛笑臉,迎了上去:“秦武兄弟回來啦!幹活累了吧?瞧你這滿頭汗!”她說着,竟極其自然地從懷裏掏出一塊繡花手帕,就要往秦武臉上擦去,身體也幾乎要貼上去。
秦武嚇了一跳,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後退一步,避開她的手,眉頭皺得更緊:“幹啥?我自己有汗巾!”說着胡亂用袖子抹了把臉。
花花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和惱怒,但很快又掩飾過去,嬌聲道:“我這不是心疼你嘛!對了,我和娘正跟蘇姐姐說話呢!蘇姐姐真是可憐,家裏遭了災……我們正勸她想開些,既然來了就安心住下,只是這家裏活兒得多學着做,不能總讓秦大哥他們操心不是?”
她這話看似好心,實則句句都在暗示凝玉無用、拖累秦家。
秦武雖然愣,但不傻,聽出了花花話裏的刺。他看看凝玉那副受氣小媳婦般的可憐模樣,又看看花花那帶着挑釁的眼神,心裏莫名地一陣煩躁。
他想起早上那碗香噴噴的粥和軟和的餅子,想起她昨天默默收拾院子、還救了只兔子,雖然看不順眼她嬌滴滴的樣子,但好像……也沒花花說的那麼不堪?
他把肩上的柴火“哐”一聲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甕聲甕氣地開口,語氣有點沖:“她咋沒幹活了?飯做得比你好吃!院子也會掃!用不着你瞎操心!”
這話一出,院裏三個女人都愣住了。
凝玉驚訝地抬起頭,看向秦武,沒想到這個一直對她橫挑鼻子豎挑眼的少年會替她說話。
花花的臉瞬間青一陣白一陣,難以置信地看着秦武,像是被當面打了一巴掌。
張嬸也愣住了,趕緊打圓場:“哎呦,秦武你這是說的啥話!花花也是好心……”
“好心啥?”秦武梗着脖子,他本來就不喜歡花花這種掐尖要強的性子,此刻更覺得她礙眼,“俺們家的事,俺們自己清楚!用不着外人說三道四!”
他把“外人”兩個字咬得特別重。
花花氣得眼圈一下就紅了,指着秦武:“你!你混蛋!”她猛地一跺腳,狠狠瞪了凝玉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剝了,然後扭頭就沖出了院子。
“花花!花花!”張嬸連忙追了出去,臨走前也沒好氣地瞪了秦武一眼,“你這孩子……真是狗咬呂洞賓!”
院子裏瞬間安靜下來。
凝玉還愣在原地,看着一臉不爽、兀自喘着粗氣的秦武,心情復雜極了。她低聲道:“……謝謝你,秦武兄弟。”
秦武這才好像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說了什麼,對上凝玉那雙水汪汪、帶着感激的眼睛,他臉皮莫名一熱,有些慌亂地移開視線,粗聲粗氣地哼了一聲:“謝啥!俺就是實話實說!聽着煩!”
說完,他像是怕凝玉再說什麼,彎腰扛起那捆柴火,幾乎是同手同腳地快步朝柴房走去,背影都透着股不自在。
凝玉看着他的背影,又想起剛才花花那怨毒的眼神,剛剛放鬆的心情又沉了下去。
看來,這安穩日子,注定是波折重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