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薇悠悠轉醒，身側的床榻早已冰涼。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擁着錦被坐起身，低聲嘀咕了一句：“起得可真早……”
門外候着的春夏聽到動靜，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笑着行禮：“小姐，您醒了？姑爺天還沒亮透就起身了，說是宮裏有事，匆匆便出門了。”
沈知薇打了個哈欠，懶懶地應了聲：“哦……”心裏卻有點空落落的，仿佛習慣了醒來時身邊有那個高大的身影。
春夏手腳麻利地伺候她洗漱，然後按着她坐在梳妝台前，精心爲她梳理長發。
今天春夏似乎格外用心，挽了一個繁復又別致的凌雲髻，斜插一支赤金點翠步搖，垂下細碎的流蘇，隨着動作輕輕搖曳。
又選了幾朵小巧精致的珠花點綴其間，襯得沈知薇那張本就明豔的小臉愈發精致動人，既顯出新婦的端莊穩重，又不失少女的靈動的調皮。
梳妝完畢，春夏又取來一套湖藍色繡纏枝玉蘭的錦緞衣裙爲她換上，腰間束着同色系的絲絛，更顯腰肢纖細，不盈一握。
沈知薇對鏡自照，看着鏡中那個雲鬢花顏、衣飾華美的身影，幾乎有些認不出自己。
她忍不住嘖嘖感嘆：“這還真是人靠衣裝馬靠鞍，這樣一打扮，我自己都快被自己美暈了，還真是……人模狗樣的！”她故意用了個俏皮的詞，逗得春夏掩嘴偷笑。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個恭敬的女聲：“夫人，奴婢是老夫人身邊的碧玉，奉老夫人之命前來。”
沈知薇斂了笑意，揚聲道：“進來吧。”
丫鬟碧玉低着頭走進來，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夫人萬福。”
“不必多禮，老夫人讓你過來，可是有何事？”沈知薇問道，心中暗自揣測。
碧玉恭敬回話：“回夫人，老夫人請您去壽安堂一同用早膳。”
一起用早膳？沈知薇聞言，秀眉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老夫人突然相邀，所爲何事？難道是因爲昨天回門斷親的事？還是爲了世子顧庭鈺那攤爛事？
顧昀舟此刻又不在府中，萬一老夫人是要找她麻煩，她該如何應對？
但轉念一想，那日敬茶時，老夫人態度慈祥，目光清正，並不像是那種會刻意刁難人的長輩。或許……是自己想多了？
她心下稍定，對碧玉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知道了。有勞你回稟老夫人，我稍作整理便過去。”
“是，夫人。那奴婢就先回去復命了。”碧玉再次行禮，悄聲退了下去。
待碧玉走後，春夏臉上浮現出擔憂之色，壓低聲音道：“小姐，老夫人突然叫您過去，不會是因爲昨天的事要刁難您吧？要不要……奴婢想辦法找人給姑爺遞個消息？”
沈知薇搖了搖頭，安撫地拍了拍春夏的手：“別自己嚇自己。我看老夫人不是那樣的人。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去了就知道了。”
她深吸一口氣，再次對鏡整理了一下鬢發和衣襟，確保儀容萬無一失，這才帶着春夏，姿態從容地往壽安堂走去。
來到壽安堂，剛踏入花廳，便見老夫人早已端坐在膳桌旁，桌上擺滿了各式精致的早點，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老夫人一見到她，臉上立刻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對她招手，語氣十分親切：“知微來了？快，過來，坐到嫂嫂身邊來。”
這熱情的態度讓沈知薇有些受寵若驚，一時摸不着頭腦，但還是依言乖巧地走到老夫人下首的位置坐下。
“來，看看這些早膳可還合你的胃口？”老夫人慈愛地看着她，指着滿桌的菜肴點心，“若是有不喜歡的，或是想吃什麼別的，盡管告訴嫂嫂，我讓廚房立刻去做。”
沈知薇忙道：“嫂嫂太客氣了，這些都很好了，花樣這麼多，看着就讓人有食欲。我不挑食的。”她說的是實話，桌上的水晶蝦餃、蟹黃湯包、紅棗薏米粥、各色精巧點心……琳琅滿目。
老夫人聽她這麼說，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臉上掠過一絲心疼，輕輕嘆了口氣：“也是……想來你在那長興侯府時，怕是也沒人這般嬌慣着你，什麼都緊着你先來。”
說着，她親自拿起公筷，夾了一塊做得格外精致的綠豆糕放到沈知薇面前的小碟子裏，“來，嚐嚐這個，這是小廚房最拿手的。還有這銀耳羹，燉了許久，最是滋潤。”
沈知微依言嚐了一口那綠豆糕，入口即化，清甜不膩，豆香濃鬱，她眼睛一亮，由衷贊道：“嗯！真好吃！我從來沒吃過這麼香糯可口的綠豆糕！”
這倒不是奉承，現代的很多點心爲了追求效率和口味，少了這種古法制作的純粹和匠心。
老夫人見她喜歡，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仿佛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不住地又給她夾了好些點心，盛湯舀粥，忙個不停：“喜歡就多吃點，看你瘦的，得多補補。”
這一頓早膳，沈知微幾乎是在老夫人不斷的投喂下進行的，吃得小腹微脹，十分滿足。反觀老夫人自己，卻沒吃多少，光顧着照顧她了。
沈知微有些不好意思，放下筷子，輕聲道：“嫂嫂，您別光顧着我，您自己也多吃點呀。您看，我都吃撐了。”
爲了增加說服力，她還孩子氣地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俏皮道：“您瞧，肚子都圓滾滾的了。”
老夫人被她這毫不做作的小動作逗樂了，噗嗤一聲笑出來，假裝板起臉嗔怪道：“你這孩子，哪有大家閨秀像你這般，吃飽了還拍肚皮的？真是沒規矩。”話雖如此，那語氣裏卻滿是縱容和疼愛，沒有絲毫責備的意思。
沈知微也知道老夫人並非真的怪她，笑嘻嘻地回了一句：“在嫂嫂面前，要那麼多規矩幹嘛，自在就好。”
老夫人聞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用罷早膳，丫鬟們上前手腳利落地撤去殘席，又奉上兩盞清茶漱口，最後換上了沏好的香茗。
老夫人揮了揮手，只留下最信任的陳嬤嬤在一旁伺候，讓其餘下人都退了出去。
廳內安靜下來，茶香嫋嫋。
老夫人端起茶盞，輕輕撥弄着浮沫，沉吟片刻，方才抬眼看向沈知微，語氣溫和地開口：“丫頭啊，昨日你回門……嫂嫂聽說，你與長興侯府那邊，鬧得頗有些不愉快？”
沈知微心下恍然，原來是爲了這事。想來在這高門大戶裏，消息傳得飛快，老夫人必然已知曉了昨日發生的一切。
她既沒打算隱瞞，便坦然點頭，語氣平靜卻堅定：“是的，嫂嫂。我想，您多少也知曉一些我出嫁前在長興侯府的處境。
他們從未將我當作親人，只視我爲攀附權貴、換取利益的工具。
如今見我嫁入侯府，只怕日後更會借我的名義行事，徒惹麻煩。
與其日後糾纏不清，不如快刀斬亂麻，徹底了斷。”
她頓了頓，目光清澈地看向老夫人，繼續道：“他們不慈在先，也莫要怪我不孝在後。這件事，我問心無愧。”
說完，她微微垂下眼簾，輕聲道，“嫂嫂若是覺得知微此舉不妥，有損侯府聲譽或讓您爲難了，您要責罰，知微也認。但若要我說自己錯了，我是萬萬不肯的。”
她擺出了一副倔強又準備承受後果的模樣。
老夫人看着她這副樣子，無奈地嘆了口氣，眼中滿是憐惜：“傻孩子，我怎麼會罰你呢？”
她放下茶盞，聲音溫和卻有力：“這件事，既然昀舟他都默許了，陪你走了這一趟，我又能有什麼意見？
我只是……只是沒想到那長興侯沈文斌，竟會如此糊塗絕情，連自己的親生骨肉都要如此算計！還有那侯夫人趙氏，身爲主母，卻連個原配留下的嫡女都容不下，心胸狹隘，實在丟盡了侯府的臉面！
想起老長興侯在世時，那是何等德高望重的一個人物，唉……真是子孫不肖，家門不幸啊！”
沈知微聽完老夫人這番話，心中微微驚訝，抬起眼眸，有些難以置信地看着老夫人。
她原以爲即便不被責罰，至少也會被教誨一番要以大局爲重、忍耐爲上之類的道理，卻沒想到老夫人竟會如此通透，甚至反過來爲她抱不平。
老夫人看出了她的驚訝，微微一笑，語氣愈發慈祥：“怎麼？以爲我會因爲這事責怪你？覺得你不顧全大局，不孝不悌？”
沈知微老實地點點頭。
“放心吧，丫頭。”老夫人拉過她的手，輕輕拍着她的手背，目光睿智而寬容，“嫂嫂我活了這麼大歲數，在這深宅大院裏過了大半輩子，什麼事情沒見過，什麼人心看不透？我這心裏啊，清楚得很。”
她的聲音帶着一絲感慨和心疼：“我只是心疼你這孩子，小小年紀，就受了這麼多委屈，吃了這麼多苦……真是難爲你了。”
話鋒一轉，她的語氣變得堅定而充滿維護之意：“不過你放心，從今往後，你就是我們顧家的人了！
在這忠勇侯府，只要有嫂嫂在，就絕對沒有人敢欺負你！
若是誰給你氣受，或是外面有人敢說你的閒話，你盡管來告訴嫂嫂，嫂嫂一定給你做主，替你出頭！”
這番毫不遲疑的維護和承諾，讓沈知微心中涌起一股強烈的暖流和感動。
她之前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擔心老夫人會找她麻煩，卻沒想到得到的全是理解和呵護。
她鼻尖微微發酸，反手握住老夫人溫暖的手，聲音有些哽咽：“謝謝嫂嫂……對不起，是我之前誤會您了，還以爲您叫我來是要……是我小人之心了。”
老夫人慈愛地笑了，拍拍她的手：“無妨，無妨。這世間之人，本就不可無防人之心，你經歷了那些，謹慎些也是應該的。”
她看着沈知微，目光充滿了期許，語重心長地道：“只要你以後和昀舟兩個好好的，夫妻和睦，互敬互愛，嫂嫂這心裏啊，就比吃了蜜還甜，比什麼都高興。”
“昀舟那孩子，雖不是我親生，卻是我一手帶大的。他的性子我最清楚，外表看着冷，話也不多，不善於表達，但他心思正，重情義，責任心極重。他既然答應了娶你，就一定會對你好的。你也要多擔待他些，給他些時間。”
沈知微認真地點點頭，將老夫人的話記在心裏：“嫂嫂，我明白的。夫君他……對我很好。”
老夫人見她眼神真摯，不似作僞，心中更是欣慰，越看這個弟媳婦越是喜歡，只覺得她模樣好，性子真，又有一股子難得的韌勁和聰慧，與那個性子清冷的小叔子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兩人又親說了好一會兒體己話，老夫人仔細問了問她日常起居可還習慣，缺什麼短什麼一定要說，沈知微一一笑着應答，氣氛十分融洽。
直到老夫人面露些許倦色，沈知微才主動起身告辭。
待沈知微離開後，老夫人靠在軟榻上，對身旁侍立的老嬤嬤笑道：“陳嬤嬤，你看這沈家丫頭，我真是越看越喜歡。這性子，活潑又不失分寸，坦誠又帶着點小機靈，和昀舟那悶葫蘆正好互補，你說是不是？”
陳嬤嬤也是看着顧昀舟長大的老人了，聞言笑着附和：“老夫人說的是。老奴瞧着也是極好。小夫人模樣生得標致，性子也爽利，和將軍站在一處，真是郎才女貌，再般配不過了。將軍身邊啊，正是需要這樣一位鮮活的人兒呢。”
老夫人滿意地點點頭，眼中充滿了對未來的美好期盼：“是啊……但願他們小兩口，能一直這般和和美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