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邪和胖子也徹底愣住了，他們看看壁畫上那個隱秘的、充滿古老力量的張家族徽，又看看臉色蒼白、搖搖欲墜的蘇璃，最後將目光聚焦在張起靈那如同冰封側臉上。空氣中彌漫着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和探究，連灰塵都仿佛停止了飄落。
蘇璃的嘴唇翕動着，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從哪裏來？她能怎麼說？說自己是來自另一個世界，一個你們只是書中人物的世界？說自己是博物館裏被一個青銅鈴鐺莫名其妙扔到這裏的？誰會信？就算信了，後果又會怎樣？她會不會被當成怪物？或者……被當成與那“汪家”一樣別有用心之徒！
“我……”她艱難地吐出一個字，聲音幹澀得如同砂紙摩擦，“我不記得了……”
這是她最初使用的、也是最無力的借口。但在眼下這種情形，這蒼白的話語顯得如此可笑。
果然，胖子的眉頭擰成了疙瘩，他撓了撓頭，看看蘇璃，又看看壁畫，甕聲甕氣地開口：“不記得了？妹子，你這……你這有點說不過去了啊。你看看這畫兒，”他指着壁畫上那個少女，“這跟你長得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還有你之前那些本事……看天書，躲蟲子……現在小哥又認出這是他們老張家的記號。你這來歷，恐怕不簡單吧？”
吳邪相對冷靜一些，他拉了拉胖子的胳膊，示意他別逼得太緊，但看向蘇璃的眼神也同樣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嚴肅和探究：“蘇璃，我們知道你可能有什麼難言之隱。但事到如今，你也看到了，我們遇到的這些事情，一樁比一件詭異，一件比一件危險。如果你知道什麼，哪怕只是一點線索，都對我們非常重要，對你自己……也至關重要。”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至少，你得讓我們知道，我們帶着的，到底是什麼人。”
她該怎麼辦？
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沖動，混合着長久以來壓抑的恐懼和委屈，猛地涌上蘇璃的心頭。或許……說出來會更好？至少，不用再一個人背負這荒謬而沉重的秘密？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充滿塵埃的空氣，仿佛要借此汲取一絲勇氣。
“我……我說出來，你們可能不會信……”她聲音顫抖，帶着豁出去的決絕，“甚至會覺得我瘋了……”
“嘿！妹子你放心！”胖子一拍胸脯，“胖爺我什麼稀奇古怪事兒沒見過？你說你是仙女下凡胖爺我都信！盡管說！”
吳邪也點了點頭，眼神鼓勵。
蘇璃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裏帶着一種孤注一擲的光芒。她避開張起靈的凝視，看向吳邪和胖子，開始用盡可能簡潔的語言，描述那段匪夷所思的經歷：
“我原本……不屬於這裏。我生活在一個……和這裏很不一樣的地方。沒有這樣的雪山，沒有這些……怪物。我是一個學生，學考古的。那天，我在一個存放剛出土文物的庫房裏，清理一批西周的古物……其中有一枚青銅鈴鐺。”
當她提到“青銅鈴鐺”時，她敏銳地注意到，張起靈的目光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那鈴鐺很奇怪，沒有鈴舌，但……但它自己響了。”蘇璃回憶起那穿透靈魂的震鳴，身體依舊會泛起寒意，“聲音直接響在腦子裏……然後，就是一片刺眼的金光……再醒過來，我就在雪地裏了，差點凍死……然後，就遇到了你們。”
她抬起自己的右手，將手腕上那淡青色的、與青銅鈴紋路一致的胎記暴露在衆人眼前：“這個，就是醒來後出現的。而那個鈴鐺……”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羽絨服的內袋，那裏空空如也。“我不知道它在哪裏，可能……可能和我一起過來了，但又不見了。”
她的敘述停下了。石室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吳邪和胖子面面相覷，臉上都充滿了極度的荒謬感和難以置信。穿越？另一個世界？青銅鈴？這聽起來簡直比最離奇的評書還要離譜！
“不……不屬於這裏？”吳邪艱難地消化着這些話，“你的意思是……你是從……別的……地方來的？”他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穿越”這個概念。
“青銅鈴……”胖子咂摸着這個詞，看向張起靈，“小哥，這玩意兒……你熟嗎？”
張起靈沒有回答胖子的問題，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蘇璃。他看着她因爲激動和恐懼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着她眼底那份無法作僞的茫然與無助。
突然，他動了。
他一步跨到蘇璃面前，速度極快，帶着一股冷風。在蘇璃還沒來得及反應之前，他猛地伸出手，不是攻擊，而是精準地、一把抓住了她的右手手腕！
他的手指冰涼，力道卻大得驚人，如同鐵箍般箍住了她腕骨上方，正好按在了那個淡青色的胎記上！
“啊！”蘇璃痛呼一聲，試圖掙脫，卻撼動不了分毫。
“小哥！”吳邪也嚇了一跳，以爲張起靈要做什麼？
他微微閉目，似乎在通過指尖的觸碰，讀取着那胎記中蘊含的信息。
幾秒鍾後，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眸子裏，此刻竟然翻涌起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卻真實存在的波瀾！那波瀾中，有震驚，有疑惑，有追憶，甚至……有一絲極其罕見的、類似於“確認”般的了然！
他鬆開了手。
蘇璃立刻收回手腕，只見那胎記周圍的皮膚被他按得發白，此刻正慢慢恢復血色，而胎記本身，似乎……隱隱傳來一絲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溫熱感？是錯覺嗎？
張起靈後退半步，再次深深地看了蘇璃一眼。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僅僅是審視和探究，而是混合了一種極其復雜的、連吳邪都看不懂的情緒。
“你的話，”他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冰冷，但似乎少了幾分之前的絕對疏離，“不全對，也不全錯。”
這話如同謎語，讓吳邪和胖子更加糊塗了。
“小哥，什麼意思？你……你信她說的話？”吳邪忍不住問道。
張起靈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目光重新投向壁畫上那個張家的族徽，緩緩道：“青銅鈴，是鑰匙之一。你的血，你的印記，”他目光掃過蘇璃的手腕，“還有你……都不屬於這個‘時間’。”
不屬於這個“時間”！
這句話，比蘇璃所說的“不屬於這裏”，更加精準，也更加駭人聽聞！
蘇璃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着張起靈。他……他懂了？他理解什麼是“穿越”？甚至，他可能知道更多內情？
“時間？”胖子眼睛瞪得溜圓，“小哥，你說清楚點，啥叫不屬於這個時間？難道蘇璃妹子是從古代……或者未來……來的？”他自己都被這個猜測嚇了一跳。
張起靈卻沒有再解釋。他似乎通過剛才的觸碰，已經得到了某種關鍵的印證。他轉向吳邪和胖子，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靜和決斷：“此地不宜久留。汪家的人可能已經過了鎖鏈。”
提到“汪家”，吳邪和胖子的臉色立刻凝重起來，暫時壓下了對蘇璃來歷的震驚和好奇。
“對，先離開這裏再說。”吳邪點頭，再次用手電打量石室，尋找出口。
這個石室似乎是封閉的，除了他們進來的那個被胖子撞開的窟窿，並沒有明顯的門或者通道。
“看那裏。”張起靈指向石室一角的地面。那裏有一塊石板，與周圍略有不同，邊緣似乎有微小的縫隙。
胖子上前，用軍工鏟撬動了幾下，那塊石板竟然應手而開，露出了一個黑黢黢的、向下傾斜的洞口，一股更加陰溼、帶着濃重水汽和腐朽氣息的風從下面涌了上來。
“是排水通道！”吳邪經驗豐富，立刻判斷出來，“這種規模的陵墓，肯定有完善的排水系統。這可能是通往地宮深處的捷徑，但也可能更危險。”
“管他呢，總比留在這裏被蟲子堵門強！”胖子率先就要下去。
“等一下。”張起靈攔住他，目光再次落到蘇璃身上，那眼神帶着一種復雜的權衡，最終化爲一句簡短的叮囑，“跟緊我。”
這句話，不再僅僅是對一個需要保護的累贅的交代，而是隱隱帶上了一種……將她正式納入行動核心的意味。
蘇璃看着他那張冰冷卻在此刻給予了她一絲奇異安全感的側臉，看着他剛才觸碰過自己胎記的手指，心中五味雜陳。
他沒有完全相信她的說辭，但他似乎“確認”了別的、更重要的東西。
她的來歷，她的血液，她的胎記，甚至她與壁畫少女的相似……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個與張家、與青銅門、與那枚詭異鈴鐺緊密相關的、巨大的謎團。
而張起靈，這個沉默的守護者，似乎正在一步步，將她從迷霧的邊緣，拉向那個漩渦的中心。
初現的端倪，並非答案，而是更深、更龐大的謎題的……開端。
她從哪裏來？
或許，答案並不在她原本的那個世界，而就在這裏，在這座巍峨的雪山之下，在這扇巨大的青銅門之後，在這個沉默的男人所背負的、沉重如山的宿命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