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署的老太醫幾乎是被小黃門拖着飛奔而來的,氣喘籲籲,藥箱都險些拎不穩。待他站穩看到院內情形,尤其是地上那仿佛只剩一口氣的李承乾時,也是駭得臉色發白,不敢怠慢,連忙上前跪地診視。
老太醫手指搭上那冰冷溼黏的手腕,老太醫的眉頭越皺越緊。脈象浮遊無力,時斷時續,確是元氣大虧、心神耗竭之兆,絕非僞裝!再翻看眼瞼,觸其額溫,更是確認無疑。眼前這個廢太子的的確確就是個只剩半口氣的重症之人!
“如何?”張內侍在一旁沉聲問道,語氣急促。
老太醫收回手,凝重地搖了搖頭,聲音低沉:“回張內侍,庶人...脈象極危,確是因大悲大慟,耗盡心神,兼之水米不進,以致虛脫厥逆。若再晚上片刻,恐...恐華佗再世亦難回天啊。”
老太醫此言一出,院內衆人心頭更是凜然。尤其是宗正寺衆人,那幾人面色慘白,而王德更是癱軟在地。太醫的論斷,徹底坐實了李承乾“因孝至瀕死”的狀態。
張內侍深吸一口氣,眼神復雜地看着地上那具仿佛隨時會熄滅的生命。太醫的話,讓他最後一絲疑慮也打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夾雜着些許難以言喻的悸動。
就在這時,地上的人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如同遊絲般的呻吟。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去。
只見李承乾的眼睫劇烈顫抖着,似乎用盡了洪荒之力,才勉強睜開一條縫。眼神渙散無光,充滿了迷茫與痛苦。他幹裂起皮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氣音:
“水...冷...好冷....”
張內侍立刻示意,小黃門慌忙從屋內取來溫水,小心翼翼地喂了他幾口。
幾滴溫水似乎喚回了李承乾那一絲絲微弱的生機,也帶來了片刻的清醒。他的目光緩緩移動,似乎費了好大力氣,才聚焦到站在不遠處、面色肅穆的張內侍臉上。
他仿佛認出了這是服侍父皇已久的內侍,渙散的眼中立刻迸發出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明亮的光彩,那是絕望中看到最後一絲希望的光芒。
他掙扎着,似乎想抬起手,可惜此刻卻連這點力氣都沒有。只能用那雙盈滿痛苦與哀求的眼睛,死死望着張內侍,淚水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沖刷着臉上的血污,顯得格外淒慘。
“張...張內侍,”他的聲音細若蚊蚋,卻清晰得讓在場每個人都聽得見,“是...是父皇,讓...讓您來的嗎?”
張內侍嘴唇動了動,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俯下身,沉聲道:“咱家奉旨前來傳諭。你有何話,待身子好些再說。”
“不...不了...”李承乾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搖了搖頭,氣息愈發微弱,“罪臣怕是...怕是等不到...等不到,那時候了...”
說完,李承乾頓了頓,劇烈地喘息了幾下,仿佛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撕裂般的痛苦。
“罪臣...自知...罪該萬死!不敢...奢求父皇...原諒...”他的目光投向虛空,仿佛在看某個遙遠的地方,充滿了無盡的眷戀與悔恨,“只是...臨去之前...心中...心中尚有一物...牽絆...”
說完,李承乾用盡最後一絲氣力,用那只顫抖的、僵硬的手指,艱難地摸索向自己胸前那破舊中衣的內襟。動作緩慢得令人心焦,仿佛現在的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在消耗他最後的生命。
終於,他從那貼身之處,極其珍重地,掏出了一個小小的事物。
那並非什麼珍寶。只是一個褪了色、甚至有些磨損的舊錦囊,和一張疊好的麻紙。
那個舊錦囊,用一根細細的、同樣陳舊的紅繩系着。
他用顫抖得無法自抑的手,捧着那小小的錦囊和紙,如同捧着舉世無雙的稀世珍寶,遞向張內侍的方向。手臂無力地垂下,全靠一股意志支撐着懸在半空。
“這...這個錦囊中有...有一縷...青絲”他的聲音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哽咽,“那是...是母後...武德九年...那次...亂平之後...爲父皇…父皇包扎手上擦傷時...不慎...不慎被劍刃割斷的...一縷青絲...”
說完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現出那個畫面:驚魂甫定的母親,一邊流着淚,一邊小心翼翼地爲他處理傷口,散落的發絲被劍鋒利削斷,飄落下來...被他偷偷拾起,放在錦囊中珍藏至今。
“還有...還有這張...紙,這張紙上...是我昨夜偷偷畫的母後...母後的畫像。我...我本來...本來是...是想留着在路上...在路上....思念母後時,就拿....拿出來看....看看的,現在,現在看來也....也用不上了,還...還懇請...請張內侍,幫...幫我一起轉交給...轉交...父皇....”
“兒臣...不孝...未能...守住母後...最後的...教誨...反鑄下....大錯...”說完,李承乾的淚水再次奔涌而出,這次不再是表演,而是真正的痛徹心扉。
說完,李承乾的氣息頓時越來越弱,聲音斷斷續續,卻每一個字都砸在人心上:
“就言...罪人承乾...自知....無顏...再見父皇....亦....無福...再侍奉母後陵前...”
“唯願...父皇....勿以兒臣爲念...勿要再生承乾的氣了...願...願父皇...保重...龍體....”
“兒臣....於此....拜別....來生...再做牛馬...報償...父皇母後...生養之恩...希望....承乾死後....父皇允...允許承乾...承乾以發覆面,求...求父皇肯賜....肯賜薄棺,承乾....承乾不敢奢求....奢求...求葬在母後旁,只希望可以離母後近....近一些....”
話音未盡,那懸着的手終於無力垂落,連同那小小的錦囊和那張輕飄飄的麻紙,一起跌落在塵土之中。李承乾緩緩閉上眼睛,頭一歪,再次陷入了徹底的“昏迷”之中。仿佛交出這最後的念想,便已耗盡了他存在於世的全部意義。
整個院落,瞬間死寂無聲。
只有那枚小小的、裝着一縷斷發的舊錦囊,和那一張疊好的麻紙,靜靜地躺在冰冷的地上,訴說着一段不爲人知的往事,和一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情感。
張內侍僵立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地上那小小的錦囊和麻紙,又轉頭看看面如金紙、氣息奄奄的李承乾。他侍奉御前多年,見慣風雲,早已心硬如鐵。但此刻,聽着那字字泣血的臨終托付,看着那與皇後娘娘直接相關的微末遺物,再結合方才所見所聞...他的鼻腔竟控制不住地涌起一股強烈的酸澀。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緩緩彎下腰,極其鄭重地、用雙手拾起了那枚沾着塵土和淚痕的舊錦囊和麻紙。
錦囊很輕,裏面那縷頭發更是輕若無物。麻紙也好似沒有任何重量一般。
但此刻在他手中,卻重逾千斤。
張內侍緊緊攥着錦囊和那張畫有皇後娘娘的麻紙,目光如鷹,一一掃過面如死灰的宗正寺衆人,最終落在太醫身上,聲音沙啞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不惜一切代價,給咱家吊住他的性命!在他醒來之前,若再有半分差池,咱家扒了你的皮!”
說完,他猛地轉身,攥着那枚滾燙的錦囊和那張重若山嶽的麻紙,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腳步竟有些匆忙甚至是慌亂。
他必須立刻、馬上,將今夜所見所聞,尤其是手中這枚錦囊和畫有皇後娘娘的麻紙,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稟報給陛下。
局勢,已徹底脫離宗正寺的掌控。
而此時決定一切的砝碼,此刻正全部握在了張內侍的手中。